我是一片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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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个忙好吗?”孟樵打鼻子里哼著说。
“什么事?”“别再惹麻烦了!你有个青梅竹马已经弄得我神魂不定了,别再冒出一个
媒妁之言来!”
宛露悄眼看他。“你以为我喜欢惹麻烦吗?”她说:“麻烦都是自己找来的!”“那
么,”孟樵也悄眼看她,故作轻松的问:“你那个青梅竹马怎么样了?你们还来往吗?他对
你死心了吗?他知道有我吗?”宛露低头看著地上的红方砖,沉默了。
“为什么不说话?”宛露抬起头来,正视著他,坦白的,严肃的说:
“他知道有你,可是,他并不准备放弃我!我家和他家是世交,要断绝来往是根本不可
能的事!而且,他是个好人,不止是个好朋友,还是个好哥哥,我不能为了你,而和他绝交
的!这种理由无法成立!”我是一片云12/38
他凝视她,然后,低下头去,他急促的迈著步子,她跟在他身边,几乎跟不上他的脚
步。他咬紧牙关,闷著头疾走,走了好长一段,他忽然站住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用冒
火的、坚定的、阴鸷的眼光,深深的注视著她,斩钉断铁的说:“这不行!”“什么不
行?”宛露天真的问。
“你要和他断绝来往!”他命令似的说:“我不能允许他的存在!我不能!宛露,你如
果了解我,你如果看重我对你的这份感情,你要和他断绝来往!”
“孟樵!”她喊:“你怎么这样霸道?”
“是的!”他咬牙切齿的说:“我是霸道的!在感情上,我自私,我独占,我不允许有
人和我分享你,你说我不通情理也罢,你说我没有理智也罢,反正,我不能允许你和他来
往!”
“你不能允许!”她被触怒了,惊愕的望著他:“你有什么资格不允许?我交朋友,还
要你的批准吗?”
“你要!”他暴躁的喊著:“因为你是我的!”
“谁说我是你的?”“我说!”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彼此都激动了,彼此都恼怒了,他
们眼睛对著眼睛,两人的眼睛里都冒著火,两人都涨红了脸,两人都呼吸急促,像一对竖著
毛,备战的斗鸡,都冷冷的凝视著对方。然后,宛露把长发往脑后一甩,转身就往后走,一
面说:“你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君!”
他一伸手抓住了她。“不许走!”他喊。“为什么不许走?”她也喊:“你不过是我的
一个朋友,你已经想操纵我所有的生活!你以为你是什么?是我的主宰,我的上帝吗?我告
诉你,我这一辈子悠游自在得像一片云,我是不受拘束的,我是自由自在的!我受不了你这
种暴君似的统治!我告诉你,没有人能约束我,没有人能统治我,没有人能管教我,你懂
吗?懂吗?懂吗?”
“你喊完了没有?”他阴沉沉的问,把她拖到路边的无人之处,因为已有路人在对他们
注意了。
“喊完了!”“那么,听我一句话!”他定定的望著她,眼光里带著烧灼般的热力。
“我并不是要统治你,也不是要约束你,更不是要主宰你,我只是……”他停住了。
“只是什么?”她迷茫的问。
“爱你!”他冲口而出。
她站著不动,眼睛里逐渐涌上了一层泪雾,然后,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什么话都不再
说,就慢慢的向他靠近。他立即伸出手去,很快的挽住了她的腰,把面颊倚在她那飘拂著细
发的鬓边,他低语:“宛露,别责备我,世界上没有不自私的爱情。”
“我懂了。”她低低的说:“请你多给我一点时间……”
“干什么?”“让我学习被爱,学习爱人,也学习长大。”
他的心中一阵酸楚,用手指轻抚她的头发,他温柔的,歉然的说:“对不起,宛露,我
不该给你这么多负担。”
“或者,”她幽幽然的说:“爱情本身,就是有负担的。”
他用欣赏而困惑的眼光看她。
“你已经长大了。”他说。
她微笑了一下,偎紧了他。
“我饿了,”她悄声说:“我们去什么地方吃晚饭?”
“去我家!”她惊跳了一下,脸发白了,身子僵了。
“我不去。”她说:“我最怕见长辈。”
“你一定要去。”他说:“我妈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好多菜,她急于要见你。宛
露,你迟早要见我妈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妈是世界上最慈祥,最独立,最有深度,最
能刻苦耐劳,也最了解我的一位好母亲,她并不可怕,何况,她已经张开双手,等著来欢迎
你了。”
“哦!”宛露眨了眨眼睛。“听你这么说,我反而更害怕了。”
“为什么?”“我还没见到你母亲,但是,我最起码了解了一件事,你很崇拜你母亲。
有本妇女杂志上报导过,恋母狂的男人绝不能交,因为他会要求女朋友像他的母亲,所以啊
——”她拉长了声音:“你是个危险份子!”
孟樵笑了。“你的谬论还真不少!别发怪议论了,我家也快到了。你立刻可以看到我母
亲,是不是一位最有涵养,最有深度,而且,是最聪明的女人!”孟家座落在一个巷子里,
是最早期的那种四楼公寓,他们家在第一层,是孟太太多年辛苦,分期付款买来的房子。还
没进门,宛露已经听到一阵熟练而优美的钢琴之声,流泻在空气里,敲碎了这寂静的夜。宛
露的音乐修养不高,除了一些流行歌曲和艺术歌曲之外,她对音乐是很外行的,尤其是什么
钢琴协奏曲、小夜曲、幻想曲……之类,她从来就没有把作者和曲子弄清楚过。只直觉的觉
得,那钢琴的声音,非常非常的好听。孟樵取出钥匙,开了房门,扬著声音喊了一句:
“妈,我们来了!”钢琴声戛然而止,立刻,宛露面前出现了一个女人。宛露几乎觉得
眼睛亮了一下,因为,这女人雍容的气度,高贵的气质,文雅的面貌,都使她大出意料之
外。真没料到孟樵的母亲是这么儒雅而温文的。穿著件蓝色的长袖旗袍,梳著发髻,薄施脂
粉,她淡雅大方,而笑脸迎人。
“哦,这就是宛露了!”她微笑的说,眼光很快的对宛露从上到下看了一眼。“我每天
听樵樵谈你,谈得都熟了。快进来吧,等你们吃饭,把菜都等凉了呢!”
“妈,我们走回来的,所以晚了。”孟樵说,推了推宛露,宛露被这一推,才恍悟自己
连人都没叫,红了脸,她慌忙点了个头,喊了声:“孟伯母!”“宛露,”孟太太大方的
叫,把她拉到沙发边来。“让我看看你,真长得不错呢,比我想像的还漂亮!”
“你也比我想像的漂亮!”宛露心中一宽,就口无遮拦了起来,她笑著,天真的说:
“我本来不敢来的,孟樵说你很威严,我最怕见威严的人,可是,你并不威严,你很漂亮,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我真不相信你能独身二十几年!要是我,寂寞会要我发疯的!”孟太
太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钟。
“宛露,你在当记者吗?”
“我在编辑部,我采访的第一天,就把人给得罪了。只好去编辑部。”“为什么把人得
罪了?”
“因为我不会说假话!”她把牛仔外套脱了下来,里面是件紧身的T恤。孟太太一瞬也
不瞬的望著她,完全没有忽略她那发育亭匀的身材,和她那充满青春气息的面庞,以及她那
对过分灵活的大眼睛。“我们吃饭吧!”孟太太说。往厨房走去。
宛露仆伏在孟樵手腕上,悄声问:
“我需不需要帮你妈妈摆碗筷?”
她问的声音并不低,孟太太回过头来,正一眼看到宛露在对孟樵吐舌头,而孟樵在对她
作鬼脸,她那年轻的面颊,几乎贴在孟樵的肩上。“哦,你不用帮我忙,”她淡淡的说:
“我猜,你在家里,也是不做家务的。”“你对了!”宛露坦白的说:“我妈宠我宠得无法
无天,什么事都不让我做!有时我也帮她摆碗筷,但是,我总是砸碎盘子,我妈就不要我动
手了。”
孟太太勉强的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福之人,将来不知道谁有造化能娶你,像你这么娇贵,一定样样事情,都不
需要自己动手!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福气的人别人伺候她,没福气的人就要伺候别人!”
一时间,宛露的脑筋有些迷糊,对于孟太太这几句话,她实在有些抓不著重心,她不知
道孟太太是在称赞她还是在讽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正在困惑之中,孟樵却
跳了起来,有些紧张而不安的说:
“妈,我来帮你忙!”“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孟太太把儿子直推到客厅去。“男孩
子下厨房是没出息的事,何况,你还有个娇滴滴的客人呢!”孟樵尴尬的退了回来,对宛露
很快的使了一个眼色。宛露不解的用牙齿咬著手指甲,错愕的看著孟樵。孟樵对她再努了努
嘴,她终于意会过来了,站起身子,她跑进了厨房。
“伯母!我来帮你!”她笑著说。
孟太太静静的瞅著她,眼光是凌厉而深刻的。
“你能帮什么忙呢?”她问,声音仍然温温柔柔的。
宛露失措的扎煞著双手。
“我不知道。”她迎视著孟太太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老师面前等待考试的小学
生,而那老师,却虽个十分厉害的角色。“你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无
力的说。“你可以做什么吗?”孟太太微笑著,笑得却并不很友善。“你可以坐到外面餐桌
上去,等我开饭给你吃。你是富贵命,而我是劳碌命!”“伯母!”宛露的声音微微颤抖
了。“你……你是什么意思?”“怎么了?”孟太太的微笑更加深了。“你是客人呀!我怎
能让客人动手呢!何况,烧锅煮饭这些事,我已经做惯了。你别待在这儿,当心油烟薰了
你,你还是出去吧!你在家都是娇生惯养的,怎能在我们家受罪呢?”
宛露凝视著孟太太,半晌,她转过身子,走进客厅,抓起椅背上自己那件外套,她往大
门外就直冲出去。孟樵跳了起来,一直追过去,大喊著:
“宛露!你干嘛?”宛露回过头来,她眼睛里饱含著泪水。
“我一向是个不太懂事的女孩,也是个粗枝大叶的女孩!”她咬著牙说:“不过我还了
解一件事,当你不受欢迎的时候,你还是早走为妙!”转过身子,她直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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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露!宛露!宛露!”孟樵大叫著,也要追出去。
“樵樵!”孟太太及时喊了一句,孟樵回过头来,一眼接触到母亲的脸,微蹙著眉头,
一脸的焦灼、困惑、迷茫,与被伤害的痛楚。她委屈的说:“樵樵,我做错了什么?我怎么
得罪她了?我一心一意要讨她的好,她怎么能这样拂袖而去?”
孟樵站在那儿,面对著母亲的泪眼凝注,他完全呆住了。
7
从报社下班回来,已经是午夜了。
孟樵疲惫、倦怠、颓丧,而愁苦的回到家里。一整天,他试著和宛露联系,但是,早
上,宛露在上班,电话根本被杂志社回掉了。“段小姐正在忙,没时间听电话!”下午,杂
志社说:“段小姐去排字房了。”黄昏,他干脆闯到杂志社去接她,却发现她提前下班了。
整晚,他在报社写稿,又抽不出时间来,但是,他仍然打了两个电话到她家里,接电话的却
偏偏是那个与他有仇似的哥哥。“我妹妹吗?陪男朋友出去玩了!”陪男朋友出去玩了?能
有什么男朋友呢?当然是那个青梅竹马了。他懊丧的摔掉了电话。整晚的心神恍惚,这算什
么呢?如果是他和她吵了架,她生气还有点道理,可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吵架,得罪了她
的,只是自己的母亲!而母亲又做错了什么?母亲已经百般要讨好于她了,不是吗?既没对
她板过脸,也没说一句重话,不许她下厨,总是疼她而不是轻视她呀!她就这样拂袖而去
了,就这样任性的一走了之?她算是什么?母亲的话对了,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孩
子!他耳边又浮起宛露低柔的声音:“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学习被爱,学习爱人,也学习
长大!”唉!宛露!他由心底深处叹息。宛露!如果我能少爱你一点就好了。取出钥匙,他
开了房门。蹑手蹑脚的往屋里走去,他不想吵醒熟睡的母亲。多年以来,母亲总是习惯性的
要一早就爬起来帮他弄早餐,不论他吃与不吃。自从到报社工作之后,他的生活多少有些日
夜颠倒,因为报社上班总在夜里,下班后,有时还要写特稿到黎明。他无法控制自己起床的
时间,但是,母亲是不管的,她总是固执的为他做早餐,有时他一觉到中午,起床后,他会
发现母亲仍然痴痴的坐在早餐桌上等他,一桌子凉了的菜,一屋子枯寂的冷清,和一个坚忍
而慈爱的母亲。这样一位慈母,宛露怎么可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毫无礼貌的掉头而去?宛
露,宛露,她是太娇了,太野了,太任性了,太傲慢了,也太没有尊卑长幼之序了。可是,
当初她吸引他的,不也就是她这份半疯半狂半娇半野吗?而现在,她这些吸引他的优点,竟
也会成为破坏他们的缺点吗?
走进客厅,他仍然被这种种问题困扰著,客厅里没有亮灯,他摸到壁上的开关,把灯打
开,猛然间,他吃了一惊,他发现母亲还没有睡,正坐在黑暗的沙发里,蜷缩在那儿,她那
瘦瘦弱弱的身子,似乎不胜寒苦。被灯光闪了眼睛,她扬了扬睫毛,怔怔的望著儿子,唇边
浮起一个软弱而无力的微笑。“妈!”他惊愕的喊:“你怎么不去房间睡觉?”
“我在等你。”孟太太说,坐正了身子,肩上披著的一件毛衣,就滑落了下来,她把毛
衣拉过来,盖在膝上,她的眼光宠爱的、怜惜的,而且是歉然的望著孟樵。“孟樵,你和宛
露讲和了吗?”孟樵在母亲对面坐了下来,不由自主的燃起一支烟,喷出一口烟雾,他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