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酒屋之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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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列七只一组的晶莹琉璃杯，除是我特别请工匠师傅订做的之外，它们背后还有相当多的故事让我怀想，午夜打烊后，我时常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盯著这列晶莹琉璃杯发楞。这七只晶莹琉璃杯上的图形各不相同，各自代表了一种天地自然的元素，不但如此，当初替我烧制这组晶莹琉璃杯的工匠师傅还给七只薄悦透明起了名。
第一只代表的是火焰，杯身有红色琉璃依火焰窜起时的不规则形状张牙舞爪，火红竟还有渐层缓缓带出了温度的高低；第二只代表的是海浪，深蓝色的琉璃加在原是浅蓝色的背底上不但没有被同化的感觉，甚至还牵引出了大海能容万物的气势磅礡；第三只看得出来是形容森林，翠绿的树林状图形似乎柱柱擎天，淡薄的蓝色背景色勾出了深藏在原始丛林中那份天然的痛快；第四只原意是稻香的澄黄，洒落的米糠雨滴点缀在带有半透明质感的琉璃杯身，还能感觉到彷佛置身于田野间的舒坦；第五只是大地的棕土，在一片平稳的棕褐色中却隐含著即将冒出来的生机，杯身背景的浅蓝在深棕色的衬托下看来刹是有诞生的隐晦之喻；第六只则是全黑的漩涡象征，好像将所有万物的灵魂都吸入其中一般，在杯身上缠绕著的许多黑色迷魂似乎让人看到了前世今生的遥想；最后的第七只却是纯白，好像从奶香中透出来的光明那样令人心情踏实，微风般的小波浪诉说的是古今中外的感情全都可以投入其中，多么教人陷入这纯洁的颜色中而无法自拔。
七只晶莹琉璃杯的握柄处皆有金边烧上的特制琉璃，当七只豪华并列在一起的时候，竟如看见古罗马帝城皇宫的闪耀动人，神圣而不可侵犯。只是，这种神格化的美感仍旧不敌瓶中物的无穷魅力，在摇晃醉人的酒液魔掌之下，这些晶莹琉璃杯只能成为迟早要归降的俘虏。
仪梁双眼无神，他的表面感觉已经酩酊大醉，盯著这一列晶莹琉璃杯却只能说著没动过脑筋的话。朋友一场，既然在事件上帮不了他什么，事件外能帮的总得要出上力吧？
“唉，好吧！你想试试哪里只杯子的味道？”
“……”仪梁顿停身子，手指直指：“全黑的那杯。”
说完，苍白的木偶缓缓拿起放了一阵的抹茶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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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杯
“佳桦，来！这串丸子给你。”
仪梁一边微笑一边将刚刚点的抹茶丸子拿给佳桦。抹茶丸子草绿色的外衣看来不油不腻，瞧仔细点还可以发现它的表面带有细微点点的小孔，象是抹茶精灵躲在其中而利用这些小孔来呼吸一样；三颗抹茶丸子被竹签串在一起已然成为生命共同体，还带有黏土般的粉状质感，颇使人惊奇。
佳桦咬了一颗丸子，嘴唇轻轻动著，然后笑著说很好吃。我知道女孩子多半喜欢这种小巧精致的点心，也不讳言地，店里的这些细致小点心就是冲著女客人而登上MENU的。
既然有这种多吸引顾客的方法，谁会不试试看？
“日本人真厉害，”仪梁瞧著佳桦继续把抹茶丸子吃完，还发著不知何意的赞叹：“居然发明得出『抹茶』这种东西……而且还把它加工得千变万化又乱好吃的，难怪抹茶近年来这么流行。”
我摇头笑笑，纠正眼前这位被大众误导的认知诱惑了的男子：
“先生，你犯了一般人皆误会的错了。『抹茶』虽是日本人光大的，不过它并非源自于日本，而是来自古代中国呢！陆羽的『茶经』曾提及茶可以吃下肚，他的方法乃将茶叶磨细成粉状，非一般认知的传统喝茶，而是吃茶，传此即为『抹茶』一词由来；另外，日本人于二十世纪初将茶带了回去，据系，当年日本人带回去的茶便是抹茶，且抹茶于日本指的是绿茶，起初多用于日本料理中调味，却不知为何，久而久之大众竟都以为『抹茶』源自于日本了。”
仪梁与佳桦闻言，略出神愣著，我想，我的说法大概吓著他们了。虽然我说的是事实，不过一般大众已经认知的观念却不见得那么容易扭转过来，也是，谁教日本人将许多古代中国的文物发扬得如此博大精深，不了解的人总以为那些生活上的文史风物来自于日本。
没多理会他们的反应，我继续低头调著吧台另一端客人点的特制香槟。佳桦跟仪梁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对我笑问：
“老板，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请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啊？好厉害哟！我和仪梁真觉得又多学了一样东西，没想到看起来满是日本风味的抹茶居然是来自古代的中国。”
“也没什么，”我习惯性地将抹布拿在手上，对著吧台内的调理座擦了又擦：“那些都是从书报上看来的，只是不巧我刚好记住了而已。”
“真的哦？”女子的微笑总是令人傻眼：“哦，对了，还没跟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佳桦，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又是名片？我无奈笑笑，指著她身旁怪了眼的仪梁：
“我在店里不收客人的名片的，况且方才你不是要你男朋友把名片收起来吗？怎么现在自己却拿出来了？”
经我提醒，佳桦才发现自己的职场毛病也是一样多，吐吐舌才将名片收起来；仪梁嘴角边微微小抖应是表示啼笑皆非，对于身边女子的反射性动作亦莫可奈何。不过我发现，他们之间的默契于某程度上有著密不可分的接近，他们同样稍微迷糊、同样享受气氛、同样接纳彼此……同样喜欢望著对方的眼睛。
店里头的感觉一向令吹拂在恋爱柔风中的男女情不自禁，只是我还没见过如仪梁和佳桦这样喜欢对望的情侣。
如果说眼睛能送秋波，他的眼睛一定送出沈稳的自信；如果说眼睛能送出秋波，她的眼睛一定送出愉悦的欢欣。有人说，眼睛是一个人全身最性感的器官，因为眼睛能够放电、能够读取对方的讯息，也能够察觉彼此之间的情意；这么说来一个人该不会只要有眼睛就好？那多无趣，我以为应该还有嘴唇。
仪梁转过头来，发现我身后有一列十分特别的晶莹琉璃杯，好像发现新大陆般地提高音量：
“咦？老板，你身后那一排杯子……好特殊啊！很漂亮耶！那是什么做的？”
“琉璃。特别去烧的。”
“那就是琉璃啊？”仪梁明显兴致盎然：“啧啧啧……真是鬼斧神工，我光这样看就觉得很完美了。老板，那些杯子可以拿来用吗？”
我回身捏起一柄小拂麈在这列晶莹琉璃杯上轻轻抖著：
“哦，这些杯子是观赏用的。基本上，我不会将他们拿来使用……大概只有在特殊时候或者有特别的客人时才会派上用场，真是抱歉了。”
小拂麈在一列七只的晶莹琉璃杯上丝丝入扣，好像芒草随著风儿亲吻大地那样点水，只是芒草会有苞子不落痕迹地洒下，小拂麈则不。要是这七只晶莹琉璃杯能够感觉到众人注目的眼光，或许他们可以脱离我的掌控，自己决定要否给人品味。只可惜，我未赋予他们感觉。
佳桦润了一口梅酒，微笑，飘飘然地微笑：
“真的很漂亮耶，只可惜那些杯子里没有蝴蝶的图案。”
“蝴蝶的图案？”仪梁的疑惑与我相同。
“嗯！我最喜欢小小的粉蝶，最好是白色带小黑边的那种……那种蝴蝶很可爱也很袖珍啊，太花枝招展的蝴蝶就反而不吸引人。我说得对不对，仪梁？老板，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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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杯
“蝴蝶？”我将仪梁下巴旁的酒杯收起来，以免他真的喝到烂醉。
仪梁狠狠地将一颗抹茶丸子由王者般的竹签上扯下来，不知不觉间眼泪又从无尽的井泉中流泄而出。一串本该是青涩中带有甜蜜的抹茶丸子，如今却只剩下苦涩的味道，人类舌头上的味蕾有这么容易就叛变了吗？
“老板，你还……记不记得佳桦曾经说过她最喜欢白色的小粉蝶？”
“嗯，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怎么？”我把刚刚仪梁要求的黑色琉璃杯取下并擦拭干净，注入加了柠檬碎果肉的水，想给接下来要使用这琉璃杯的人一点清醒的空间。
“呜……我、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一只那种小粉蝶……”
小粉蝶？仪梁说的应该是纹白蝶吧？常常在田野乡间看到且如同落叶飘散在各处，好像荒野孤魂没有确切的处所，只能慢慢地在大地上流浪，直到某一天牠们承受不住人世间的嘲笑与指责才放手离去。可牠们平时看起来多么悠闲自然，不像人，要为了工作拼死拼活、要为了家庭劳心劳力，甚至，为了感情柔肠寸断。
柔肠寸断，这教我想起了李煜的剪不断理还乱，且是总没有结局的旋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的空转。那是乱了吧？那算断了吗？
“那只小蝴蝶让你想起了佳桦？”
仪梁忽之咬牙，斗大泪珠竟就像电视剧里出现的夸张剧情般滑落下来，真令我著实一惊，不知为何如此与如何是好。
仪梁哭了，我确定他是哭的，可却没有哭出声音，只有眼泪滴了又滴，那是无言的抗议？我从调理座边的面纸盒抽了几张递给仪梁，想要藉此堵住他眼眶深处那道还关不住的水龙头。
一个男人哭了总也喜欢压住声音，但那有意义吗？泪水都落下来了，还死撑著自己的喉咙、虐待自己，胸中的郁闷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减少吧？我以为应该会愈闷愈多、愈闷愈深，到头来更是伤身，也伤心。
过了几许，仪梁逐渐收敛自己的情绪，将已经完全湿润的面纸揉成一团丢在手边：
“对不起老板……我真是失态了，很、很难看吧？”
“嗯。”这种时候客套没有意义。
“我觉得……自己真是混蛋一个！老板，你知道我今天看到那只小粉蝶之后做了什么吗？我抓住了牠，我、我把牠揉死在我的手掌里……我把牠揉死在手掌里啊！为什么……我到底怎么回事？佳桦就这样离开我，我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啊！可是她怎么这么自私？说走就走……我又为什么连留她的勇气都没有？我竟然揉死了一只无辜的蝴蝶……”
我轻轻推出去，黑色琉璃杯静声滑至语无伦次的仪梁面前。
“我这么没药可救，难怪佳桦不爱我了……可是我之前为她付出的呢？我的付出哪里有什么意义啊？她说、她想去自助旅游，我存钱让她去；她说……想跟朋友出国参观嘉年华，我就帮她安排好行程；她说家里有急事，我还半夜开车载她冲回家；说工作上遇到了瓶颈，我就给她拟好适合的应对办法；甚至、甚至她说想在东部买一栋透天当我们的家……我、我都已经看好地方、洽谈好时间了……就剩下分期付款的问题而已，我都尽力了啊！头期款也都缴了啊！可是，她、她却不在了……”
“哪里、哪里有这种事？”仪梁再哭得伤心：“我都尽力做好能为她做的所有一切，为什么她还选择离开我？没道理嘛！呜呜呜……那我的付出是为了谁？我会娶她啊、我会给她幸福啊！老板，你说啊！我哪里里做错了？哪里里错了嘛？”
“你只犯了一个错。”我将身后的蓝色琉璃杯取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柠檬碎果肉的液体：“你对她太好，好到让她不知什么该珍惜。”
仪梁半愣著，我的话好像没有感情的。
“有些人不会珍惜自己拥有的幸福，他们总看到以为是更好的美景；很多时候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过得更好，却忘了谁让他们有现在的风光……人是这样的，对于拥有的不懂珍惜，那些离自己遥远的就会拼命求取，或许那些遥远真的比现在好，可是，就因为太遥远了，自己能够摸到几分真实？眼见不能为凭，尤其在现代这个什么事都无法说绝的社会中。”
“仪梁，你对佳桦很好，她应该知道你对她的好，不过她可能没去想到你对她的好只是因为『你爱她』罢了。这样她还选择了离去，并不是你的错，而是她的损失，若她懂得珍惜、还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她会回来的；如果她没有回来，你就打起精神好好开始另一段新生吧！记住，你的身边少了她，世界一样运转、太阳明天一样从东边升起，不要让自己因为感情而处在一片黑暗中，那对你来说不值得……你还年轻有为、大好前程等著，去找一位能够真的与你同甘共苦的伴侣，你就会发现，你的生活将真实地彩色起来。我知道说很简单，但不去做、永远都还是困难。”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要不是有情人跟我要分开，我的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
店里的老歌又轮回来，只是这次的感觉愈发深刻。木制天花板如井的格局好像将音符隔了开来，在这边留下一道音乐、那边遗下一曲歌声，整首歌好像在天花板上跳舞，点点滴滴的，很美。
仪梁沈默良久，黑色琉璃杯中的碎果肉终于全数沈至杯底，杯面也是平静无纹，透明无色的水在全黑的背景反映下如被同化了，看起来象是墨汁，因为黑得彻底。
“老板，我想结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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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杯
“嗯，一共是三百一十元。”
三张浅红色钞票由男子的皮夹中抽出。钞票是皱的，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接触过这三张能换来一顿温饱的纸，指纹重复地堆叠在一起，其中也许带有许多回忆和五味杂陈。一枚十元硬币生硬又冰冷地跌在吧台上，跟三张浅红色的百元钞凑在一起，准备迈向下一个旅程。
“呐，”仪梁将三百一十元推至我面前，还对我笑：“老板，你这里的消费不算贵耶，我点了六、七样点心只要三百……这样不会亏本吗？”
“亏本？你怎么以为我会亏本呢？”
“因为太便宜了啊！而且店里的气氛感觉上就知道每个月的花费不简单，开支应该不小吧？我们是这样觉得啦！”佳桦拎起棕色皮包，漾在脸颊上的微笑如同泡泡糖在我眼底转了又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