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欧洲行-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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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说:“反正你好好斟酌斟酌,也别说我拖你后退,将来抱怨说你的事业叫我给毁了。你要真去,把家里安顿好,特别是你妈,别一拍屁股就走……”
得到关丽的应允,姬逸夫特别痛快,亲昵地吻她。
自古道:“忠孝不可两全”。
其实姬逸夫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自己久病的父母。
对父亲,早在84年对是否到北京外语学院学习做出抉择时,就忍痛选择了前者。这不是说打心里他想当个不孝子孙,而是匆匆人生使他迷离了孝道。
1986年,就在他在北京学习时,久病偏瘫、身卧病榻历经7年的老父,就撒手人寰,使他成了不孝子。等他从北京诚惶诚恐赶回巨方,只在医院太平间拉出来的冰冻抽屉里,看了一眼照刚那平和慈祥的面容。姬逸夫用手轻抚着老父的面庞,冰凉坚硬,不觉热泪纵横,轻轻地吻了吻照刚的前额。
弟弟说:“是感冒发烧引起肺部感染。但因年老体弱,症兆不显。高烧一夜后,肺部毛细血管出血,清晨我到家时,鼻孔和嘴里开始流血。送到医院不久,就开始喷血,喷得被子、墙壁,到处都是,弄了我一身。那场景很可怕!你没看着……”
当时,逸夫眼泪摸糊,眼前似乎浮现出当年去北京上学前征求老父意见时,老父脸上那双久病失神的眼睛;耳边响起老父那坚决而微弱的语声:“去!应当去!念书!”不免抽噎一阵。
那是一个多好的老人?他知道自己需人伺候,却不为一己之利而拖累儿子前程。他耿直,诚实,深明大义,疾恶如仇;他说他痛恨受压迫的旧社会,热爱能挺直腰板做人的新中国。可是谁又说得清生活?祖母领他去了一次旧社会一贯道聚会的经历,却成了他一生抹不去的黑点,被人抓住,成了“运动会”的“准运动员”。
生活就是这样,象长江流水,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二十多年后,这个历史的病灶又复发了。
78年逸夫姐夫的入党问题,惊扰了照刚那颗安静善良的心。通过车站人事部门的嘴,对立面造谣说他有历史问题。谣言传至照刚耳内,他正上夜班,精神的高度昂奋,使他彻夜憋屈难息;忽觉得胃部隐隐作痛,其实是心脏在缺氧作怪。等下了夜班回到家,已然病发近48小时。待急救车把他拉到铁路医院,他的左后心室已经大面积梗死。从此一蹶不振,只好就势告病还家。之后7年里,多次犯病,加上动脉硬化,勉强将就到86年作古。如果没有发生过那样的历史过节,凭照刚的乐和劲儿和吃嘛嘛香的肠胃(他从不挑食,无谷杂粮来者不拒),可得活个大岁数!
姬逸夫永远记得父亲教他们作人的名言:“干什么都得实事求是,说实话。要知道:纸里包不住火”。所以“实事求是”变成姬逸夫的座右铭。
姬照刚从一个长满疽痈的黑暗社会中走出来,但从未沾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他以此为傲。
有件小事,令姬逸夫永生不忘。他上小学三年级时,有天下学回家,路上和弟弟路过一个医院。医院临街的窗台上,摆着几只小空药瓶,就顺手拿了两个,回家玩耍。不想被父亲看到,照刚神情严肃地把他们兄弟二人叫到跟前,细问从哪儿拿的。他们吓坏了,说:“我们以为是人家不要的,所以就拿回来了。”照刚则说:“人家窗台上的东西,不得到人家同意,绝对不能动!”并责使他们第二天放回原处。姬逸夫一直以来承认,他身上的好品德,主要受益于老父的言传身教。每想起他未能在老父临终前左右身边伺候,就觉得无限懊悔,终生遗憾。
老父已作古,就算了;但,现在面对母亲,姬逸夫应当如何做出选择?
这一选择一直以来痛苦地摆在他面前。
姬逸夫的母亲曲兆英是个倔强、聪慧、精悍的女子。自打嫁到姬家,先后生过5个孩子,最后落下姬逸夫姐弟三人。她饱尝了解放前艰难的生活。姬照刚不幸落坡,迫使她挑起一家生活重担。无奈地带着三个幼子,从桐州回到北京娘家的小北屋,先后在北京被服厂和卷烟厂做工养家糊口。一年后,照刚“学习毕业”,被调往魏水站当副站长。在工厂打工时,兆英凭着自己的聪颖,摘掉了文盲帽子,甚至后来当了扫盲老师!新的生活给予了她新的活力,她积投身于崭新的生活。她参加过腰鼓队,在魏水镇的小街上扭秧歌、宣传党的政策;作过扫盲夜校老师,帮着众多文盲摘掉文盲帽子。她一手拉扯大逸夫姐弟三人,还要伺候丈夫和婆婆。逸夫不会忘记,每每在他一个酣觉后的深夜,总会见到正作针线的母亲,被油灯映在墙上的高大身影。全家人的衣服,从脚上穿的到头上戴的,都靠兆英的双手。做鞋,从剪铺衬、粘袼褙、做鞋帮到搓麻绳、纳鞋底儿、绱鞋、楦鞋;做衣服,从买便宜布、裁剪到手缝成衣,还不算逢缝补补、改改换换,哪一样活儿都出自她那双长满粗茧的手。不单这些女人活计离不开她,兆英还勇负重压、挑起男子应承当的担子。有两件事,逸夫记忆犹新。其一,53年,照刚遵命从陕西魏水站调往内蒙的吉泞开辟新铁路线,出任吉泞站站长。次年,兆英举家北迁。当时全靠她一人,整理托运行李,扶老携幼,在西安、北京中转换车,一路风尘地奔往塞外,真是难能可贵。其二,到了吉泞,住在荒荒草原上新盖的9栋石头平房宿舍内,无灯无水。姬逸夫记得那是11月天气,塞外已是滴水成凌的季节,兆英每天得到5里外的一眼水井里去打水。只见狂风蔽日,衣裳劲舞,侧身屏息,连走路都困难。那水井四周都结满冰,井口处的冰又厚又滑,尽是冰凌。兆英先用小水桶把水从水井里吊出来,倒进大桶(从北京买的那两只大铁桶足有60公分高),再一点一点地把盛满水的铁桶挪离井口(有一次差点滑落井里)。然后兆英努劲儿把桶担在肩上,顶着狂风,坑坑洼洼地晃悠回家。姬逸夫是年5岁,跟在母亲后面,牢牢地记住了那场景。为用照刚不足的工资,操持这个6口之家,还得支持三个孩子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大学的学业,兆英不得不想方设法地挣钱补贴家用。逸夫记得,母亲拆洗过皮衣皮裤,棉衣棉袄,打过竹帘,理过发,为别人做过鞋……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腿、足浮肿……晚春,他曾和母亲到宿舍东面的小树林去摞槐树叶儿、剜野菜,不敢走进林深处,任凭耳边的一片蝉鸣,一双惊恐的眼睛不时地东张西望。;暮秋,跟母亲在农民收过白菜地里,拣被丢弃、发黄的老菜叶。回到家,兆英把老白菜梆子搁到洗衣服用的大铁盆里,洗了又洗。然后将铁盆放在火上,搁上碱面儿,咕嘟嘟咕嘟嘟,一煮就是半天。等煮烂了,再剁碎,放上盐和少许红面(高粱面,吃了拉不出屎来)或玉茭面,蒸窝头——他们每人每月的口粮仅有24斤。常常晚上8、9点时,兆英会说,“给我沏勺醋喝,嘴里没味儿”。姬逸夫会把两只碗里各脍一小勺醋,兑上开水,然后母子俩用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面对面、有滋有味地喝起来。常年艰辛的生活使兆英过早地生病。四十一、二的年纪,就患了轻度中风。当时,姬逸夫不足15岁,下学回来找不到妈妈,后经邻居指点才在铁路医院住院部找到她。那会儿,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哪有什么经济实力和社会关系?她走南闯北到处求医买药,想把眼歪口斜的右侧颜面复回来。甚么鳝鱼拉嘴呵,针灸电磁呵……全试过,先后不知挨了多少针,但效果并不理想。接踵而至的就是高血压、肾炎、白内障、血管硬化、窦性房颤…。先后多次住院,几次起死回生。直至现在,每天必须大把的吃药,不定何时都有可能突然休克。
曲兆英跟姬逸夫一起生活时间最长。
姬逸夫的姐姐自打初中就开始寄读,从初中到大学,一直不在家住。
姬舵夫从高中开始在巨方市二中住校,后来插厂插队,再后来考入省委党校,也一直没在家久呆。
所以兆英和逸夫母子情深。兆英把逸夫当成靠山。姬邵氏和姬照刚作古后,兆英的健康每况愈下,眼瞅着独居一处日复一日地困难。恰巧,89年铁路宿舍拆迁,来巨方后一直居住近30年的老屋没了。时代的变化太大了。但老人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儿子家、女婿家,都不是自己艮儿的家;只有铁路宿舍那间破旧的老屋才是她的家。这种心理经验,年轻人不得理解。跟着子女过,那是不得以。逸夫姐姐家在边海市,兆英去过两次。虽然姐夫孝顺,但有自己的秉性,不是自己亲生的要想顺应,难。舵夫家也在巨方,可论条件不如逸夫:虽然两家收入差不多,但房子比逸夫少半间;儿子比逸夫多一个。加之逸夫没正经,好耍贫嘴,没脾气,成天价设着法子逗老太太乐,所以老太太最爱跟逸夫这儿住。
这些日子听见逸夫和关丽俩人成天说出国出国的,老太太心里犯上了嘀咕。知道儿子要离她远走他乡,不免心里感到一丝悲戚。但老太太知道出国是光彩事,是好事。兆英知道不少类似“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故事,知道如何调整自己的感情。她想,平常老叫孩子努力努力地,还不是为了能出人头地、报效国家?况且,“母以子贵”,儿子光彩了,自己也觉得光彩!所以,尽管从亲情上舍不得离开儿子,可从理智上从未阻止过姬逸夫的努力。母子俩人,“心有灵犀”。浓郁的母子情,被深深地埋在心底。他们没用几句话,就决定了在逸夫出国前将兆英送往舵夫家,并说好最多94年底把她再接回来。
姬逸夫为能实现自己的夙愿,不惜舍弃老母和姬鹏。但前景如何?他不知道。真格的所谓“摸着石头过河”。有几个50岁的人还这么不管不顾的?可他从未考虑过年纪问题。全是利益驱使?那是世俗的见地。上帝造就了这种秉性的人。否则哪有大千世界千奇百怪的故事和五光十色的绚丽?
第七章 厉兵秣马帆下扬州风雪夜 执迷始终踏上欧洲烟雨程
94年初,随着出国临近,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冒了出来。
这一天,姬逸夫到毛局长办公室谈事,谈完事,突然毛局长要跟姬逸夫规定利润指标,说:
“小姬,我们党组考虑了一下,你走之前还得跟局里签个协议,定一下利润指标。”
姬逸夫一听脑袋有点发热,心想这还没去就定指标?定多少?莫经理的告戒在耳边响起:“小姬,你们将来真要办,可千万注意……国外跟国内可不一样,风险太大……”又不敢顶撞,就低声道:“第一年就定?我听说国家对海外公司的政策不是允许第一年亏损,第二年持平,第三年赢利吗?”
“这个……你看……我们考虑还是定得好。咱们局前两年成立的几个公司,象宋央宸开的歌厅,魏坷的丽日公司,汪要武的慧信公司和牟田芳的海洋公司,每年都得给局里缴钱。而且,都是几万几万的。要不,办三产干啥?就这样给职工发福利、发奖金,大家还不满意、成天界提意见呢。这不,前两天还有告状的哩。说我们捞上啦……你说呢?你不定,其它人也会有意见:他咋就不上缴?”毛百民说得虽挺委婉,但一脸正色,姬逸夫未敢出大气。
姬逸夫主要奔得是海外,为英语派个用场,再假以国际贸易公司招牌和实体,这才是他的事业。象外贸海外办事处那样,旱捞保收,国外国内都有工资。到时候公家也挣了,自己也成了事、多少挣点儿,多好。纯做生意?他没那兴致和胆量。否则去年魏坷和宋央宸他们下海之时,早就付诸行动了,还等到今天?现在,毛局长把他和宋央宸他们列为一伍,——令他大出所料,就嗫喏道:
“毛局长,毕竟国外和国内不一样,风险更大。我也不知道头一年会怎么样。而且我们考察时,巨方市纺织品公司的莫经理跟郭局长说过,应当立足积累和再滚动,再谈盈利和发展,否则,很难立足。所以,您看,如果真要平息众人意见,也只能第一年象征性地上缴点儿,等过去后,视情况再说。”
毛局长认真听完,脸色和缓些了,说:“可以,因为你是境外公司,头一年就按投资额的15%缴吧,这可是最低的了。”
姬逸夫又讨价还价,说太多了。最后毛局长给定了个12%。姬逸夫还想再削点儿,毛局长有点急了。姬逸夫想起前两天去宋央宸那儿聊天时,宋央宸说得话:“局领导可不讲理了,根本就不听你的,我们这儿不管你赔不赔,每年必须缴七万。他们可会了,把风险都推给下边。唉,没法干!”今天真领教了。姬逸夫也体会到了。关键是你不能跟领导平起平坐地谈。领导高高在上,如天子摄政,金口玉言;你低低在下,如庶民见官,俯首帖耳。还谈什么谈?!只有唯命是听!但你们谈的是什么?你们谈得全都是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生意;不是商检工作的行政。你还能不起急?姬逸夫挣执的就算不错啦!想到这儿,就不言语了。临了,毛局长面带笑容地问了问事情进展情况,说:“你再考虑考虑,过几天跟郭局长签个责任书,好吧?”
姬逸夫第一次隐约感到了风险。摆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一条甚么路、将是甚么样的前景?他心里没底。
等跟郭局长谈完,心里更没底了。
郭局长说:“跟其它三产公司一样,头一年保留你的工资,第二年停发。除了上缴的,赚了都是你的;赔了也是你的。要不咋办?”
姬逸夫当时脸憋得通红,觉得很难堪,不知说什么好。心里琢磨。赚了都是我的?如果这事压根就赚不了呢?那不是胡说吗?郭局长考察时的言谈感慨早就说明了:他认为在匈牙利肯定能挣。况且现在全国上下,都采用承包方式;不承包,怎么办?姬逸夫冷静想想,不这样又怎样?领导也脱不了眼下的俗——自己创造出个新招儿?再想想,这承包法儿,说穿了是领导的一个护身符——把责任都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