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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阶梯教室里的爱情-第6部分

小说: 阶梯教室里的爱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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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一次约好他,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哭,哭了两个小时。她抽抽噎噎地说:
“我对你怎么啦?哪一点对不起你啦?”
他说:
“你什么都好,可我不能给你带去幸福。”
她停止了哭,用手抹去一颗泪珠,睁大眼睛望着他,声音清晰地反问他:
“就你知道幸福?你知道幸福是什么?”
他叠好餐巾纸要放到她的手上让她擦眼泪,她生气地从把餐巾纸抢过去。
这次约会的结局还是模棱两可。
转眼间,开学了。她忽然被丈夫调到了兰州。她其实早知道这回事,四年前就开始跑关系,临近调成功了,回想这座校园的男人,忽然觉得刘之江有点意思。她隐瞒调动的消息,主动与他接触,目的就是在离别的时候要一个男人更爱她,再使男人伤心。她手里拿着调令,非常高兴,对碰上的熟人都点头微笑,又表现出匆忙高雅的样子,好象这些变化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命运就是如此。
他们没有时间在一起吃一顿饭。她忙着办手续,在家里收拾物品。临走的时候,她请他喝咖啡。在咖啡屋这种环境的影响下,她集合了北方女人的一切优点:坦率、真诚、大方、兴奋、无所谓。她说唱一支歌《友谊地久天长》,可是最终没有唱。刘之江在心里默念着那首歌曲的情景,脑子里乱哄哄的,没有说话。她抬起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沉思,这愈发使她动情。她早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他以作留念。她当面拿出手机,编了个短信发给他:
“经常给我发短信!”
她以为他一定是很难过的。便拉着他的手说:
“不要难过,我有机会会来看你的。”
张亚萍走了兰州以后,他们再也没有通过音信,就是到苍老以后也没有。
他回忆这几个月的生活,好象不是和一个女人,而是和一位远房亲戚在交往,而亲戚,一代一代越来越疏远。他觉得这几个月的生活与他的本性不符。他的本意不是特意要跟谁接触,好象完成一种任务,而是内心深处的困惑、寂静和莫明的焦灼。
王丽莎走路早已经不一踮一踮了,她周围的谣言消失了,她依旧是一只鸟儿行走在浅浅的湖水中。
他对她的感觉有了变化。有一天,他远远地看到她一个人孤单地漫步,踽踽独行,沉思地望着路旁的落叶,这种感觉愈加强烈:她也许是纯洁的,聚餐上的失态是这个时代的人性的弱点吧,流言是政教主任引起的吧。
他也漫步着,凭借天空、树木、飞鸟、原野、山脉等,他思考着。
两年前,当有人象麻雀一样乱叫嘲笑自己时,象斑鸠一样轻蔑自己时,象一群鸡一样满于争食时,是谁给了自己良心的人的安慰?她的身影仿佛在给他提醒。
他思考了几天,思考了一个结果:尽管当时没有意识到,现在明晰了,是一种相似的天性。他感到自己对不起王丽莎,愧疚的心情占据了他。他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幻想:王丽莎也许不知道他和张亚萍之间的短暂接触。他想隐瞒下去。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座诺大的校园里,没有任何人说过刘之讲与张亚萍怎样。他感到可以隐瞒下去;不过王丽莎是知道不提,还是不知道,他猜测不出来。他羞于问任何一个人。
“怎样得到她的宽恕呢?”
他想不出中意的办法来。
他开始研究他的英语教学法了。在两年前,他已经加入到一个私人网站上,成为十九名成员之一,把设计成的课件进行审核,送入到上海的一个教师家里。他每审核一个课件算酬五角钱。一个月下来,钱倒是没有几个,但他明显感到对王丽莎的宽恕心情减轻了。
第十二章
    他再没有见过王丽莎喝过一次酒,对别人轻率地笑过。开始后悔自己发“永别”短信的轻率,后悔自己在几次场合中器量狭窄。
她不大买新衣服了,有一次,甚至把两年前的一件粉红色西装穿在身上。她还有一个爱好:一个人轻轻地唱歌,从初中学生起,到高中,到大学,到未婚前的姑娘时代。现在这个爱好也完全消失了。她唱歌是唱给自己听,每首歌曲就轻唱两三句,如果能让别人听到,她就不唱了,宛如一只吃草的牝鹿,感到别人望自己,就停止咀嚼了。
河西走廊的秋天,晴朗无云,辽阔壮丽。天空如同碧蓝的海水,平滑晶莹得没有一点微波褶痕。川原缓缓起伏,点缀着绿色或黄色,剩余的就是一片片黄土。在某一处环境里,却有着清澈的流水和浓郁的林荫。
公园的石椅上,王丽莎坐着发呆。她拿着两本杂志,一本垫在水磨石板上,坐在翻开的杂志上,另一本翻开,扣在膝盖上。她手托着腮,头发把右面的脸遮没,眼睛凝望着地上的落叶。碰到有人走过来,她就装着看杂志,没有人了,放下杂志,发呆。垂柳的颜色浅黄了,长长的柳条中间的碎叶子落尽了,柳梢还有六七片,沉静地垂着。垂柳向西延伸,每一根柳丝,好象是每一种思绪,综合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思绪呵!黑黝黝的是三棵柏树,它们横在垂柳中间,阻挡视线,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便把目光平视,林荫道的远处光色清新明媚。
这时,走过来了人,是一个女人领着孩子,看不出这个女人在从事什么职业。王丽莎等他们走到跟前,准备捧起杂志看,那个孩子却看到了垂柳外面另一个游乐场地的风车,叫了一声,从树丛里钻过去。那个女人也便沿着孩子跑的方向隐入树丛里。王丽莎放下杂志,手托着下巴,依旧转身凝望林荫道的远处。脚步的声音,走过来一对男人和女人。王丽莎拿起杂志,几乎蒙在脸上看,她看不到他们。那个男人很胖,头很大,头发全部梳在头后面。他的肚子被牛皮腰带勒得中间形成一个凹槽,会让一个正常的人非常吃惊。那个女人仿佛受了他肥胖的影响,身材也很壮实,呼吸有点吃力,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带着富足满意的神态。王丽莎把杂志移高了一点看,听到他们脚步声“通儿通儿”地走过去了。
等到没有一个人声时,她放下杂志。因为长时间低头,困了,她把头仰起,闭上眼睛。好象天在下雨,她在接受沐浴。
过了几天,天气变阴,她就再不去公园了。
政教主任伺机给王丽莎难堪。
他十几次藏在对直教室门的树丛里,终于发现了一次她的上课迟到,正式铃已经响了,她还没来,他从树丛里冲出来,跑到教室门前等待,他个子矮,故意抬头挺胸。王丽莎来了,明白了,没有说话进了教室。他从她的后脚迈进教室门槛算起,对准手表记下了时间:迟了一分十三秒。他象一个特工人员终于发现了对手的蛛丝马迹而兴奋,满意离去。按照学校的制度,一分十三秒折算扣钱二十八元五角钱,他坚决执行了。
期末考试,王丽莎所带的班成绩最低,比年纪均分低了二点二三分。学生的考试成绩,表面上看,是老师的水平,而实际上有不下一百种因素在起着作用。
分数,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这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1,2,3,4……0,运作起来构成复杂的数字,只要有0。001的差别,在许多人的眼里,学生就象祖国的子民处在元朝,被那时的贵族分成上等人和下等人。这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1,2,3,4……0,又好象是道人的法术,用一根丝线摄取着学生的魂魄。所以,你如果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后生,先不要把他看成象《魔戒》中的弗罗多·;巴金斯那样有人的灵性,而要先把他看成是一个已经神经质的“学生”,然后再把他看成是一个进化论上说的“直立的人”,然后再看他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然后再看他有哪些时代气息?既然这样,老师也便跟着学生羞愧难当。
当然,王丽莎低落的情绪影响“教学质量”是个重要原因。校长倒没有说什么,他抓的是大事;但有些人有点议论。政教主任议论最多;但如果把他的话全部合起来,即使输送到电脑里,也辨析不出他的论点是什么。在日常生活中就有这样的人,阴阳怪气,指东打西;这样的人如果让一个农妇怒骂,在农妇的唾沫中可能会羞愧难当而大彻大悟。
政教主任凑准了一个机会,去查王丽莎的教案。英语教案没有一个汉字。他咧开嘴笑一笑,笑没有声音,然后收敛,小小的单眼皮眼睛眨了三下,说:
“我知道你这次成绩很低,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他装着善意的样子说,“不过,如果平时严格按要求做,低有低的说法。你看——”他把教案上的某处指着,他不懂一个英语单词,猜测了本子上空闲多的地方应该不能太多,好歹应该写些什么。他想让王丽莎顺着他的手指看教案的空白处。但她没有看他的手指,望着一边,一动不动。他受到这种抵触,很不高兴:
“如果按要求,这里多写几道题,或多写几个汉字,让学校检查时能看清楚,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一举四得吗?也许学生的及格率能提高一个百分点。”
王丽莎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抵触自己,纯粹不理睬自己,装出来的善意消失了,两个眼睛象豚鼠的眼睛那样直盯着王丽莎,嘲笑道:
“你不是以前高兴得很吗?”
王丽莎把头转到让他看不到自己眼睛的方向,也就是看着窗外的玻璃,透过玻璃望着外面。
他又嘲笑了一句:
“你不是爱哼几句歌吗?”
王丽莎丝纹不动。
他半嘲笑半调侃:
“你如果给我唱一首歌,我亲自给你写教案。”
她象我们心目中的那些女英雄已经被俘了,轻蔑地望了敌人一眼。
政教主任掏出精致的烟盒,故意发出很响的声音撕开,抽烟,他忽然问她:
“当一样的老师,我怎么没有你那么高兴?”
她望着窗户外,始终不说话。窗户外看到的是松树的塔型尖顶,两三只身体花白的鸟儿扑啦飞走。遥远处是高矮不等的四座楼房,一座灰色,一座白色,两座红色,其余便是天空。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很老实的女教师在阅作业,这个女教师天生胆小,不敢过来劝解。他见王丽莎不说话,也不理睬他,自讨没趣,小眼睛急速地闪动着,可能明白了自己还弱小,幻想着以后的情景,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谁干谁的工作,我倒没有啥——不过学校有学校的奖惩办法。学生不满意,家长不满意,社会不满意。”他说完,走掉了。
王丽莎看着窗户外,始终未动一下,等到他出去,好一会,泪水慢慢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滚,那晶莹的泪珠呵!象几个大雨点,落到腿上、胸膛上。
阅作业的那个女教师,这时候走过来安慰她,帮她擦眼泪。她的眼泪更多了。这个老实胆小的女教师也陪着滴了几颗泪,用餐巾纸擦不完。
在流泪的过程中,王丽莎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女教师同时也是一个好心眼的女人,她早就朦胧感到刘之江与王丽莎关系特殊,但不是很清楚他们究竟特殊到了什么地步,找了一个机会,把这幕情景隐约地絮叨给刘之江。
第十三章
    刘之江很长时间被内疚的心情笼罩着,听了此事,气愤难平。他虽然也见不得这个猥琐的政教主任,但很少打交道,平时也不理睬他。他明白了以前的谣言是怎么来的,第一次仇恨这个平时无缘无故的政教主任。
怎样报复,他冥思苦想,一直寻找着机会。
他在一次教职工篮球比赛中,假装抢篮板球,看到政教主任摔倒在地上,他从空中落下时,一脚踩到他的肋骨上。刘之江觉得脚好象从高处跌下来时忽然踩到了一个剪掉羊毛的绵羊身上。政教副主任肋骨处被踩得一块表皮破了,血隐隐的,还未渗出来,肋骨里面隐隐作疼,恐怕伤及了肝脏。刘之江和好些人安慰他,查看他的伤势。他不说话,闭了眼睛忍疼,手捂着胸部从篮球场上离开。过后,他到医院去,医生给他开了许多药:内服,外敷,针剂,丸药。他好长时间了还不敢出力气。
刘之江到伤者的家里去看望他。
伤者躺在窗上看书,没有表情,好象书的内容冷峻把他影响成这样,胸部蒙着一块枕巾,盖着红毛毯。
他们握手打招呼。
他的家境并不理想。居住的楼房六十几个面积,阴台两个平方米大小。液化器瓶和炉盘锈迹斑斑,窗框是若干年以前的松木窗框,黄油漆剥落了。案板上的菜盆里盛着一把韭菜、两根葱、四个西红柿和两个洋芋。沙发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但扶手上蒙着绣花的白护巾,洗得很干净。客厅里的吊灯早坏了,装饰吊灯的各种玻璃棒、玻璃球被烟熏得变成浅黑。他的母亲经常有病,喜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低头看着花盆里的花草。媳妇下岗了,人倒很勤快,随便找活干。伤者的女孩子跟自己的女孩子在一个班里是临座。刘之江知道这点后,不好意思地望着伤者的孩子。她爬在茶几上写作业,剪短的头发后面红毛线绳扎着两条细辫子,每写一个字,眼睛飞速地瞥一眼书,生怕写错。她听话、朴素、勤快、认真,长大一定会善于感受这个世界,她的心里一定有许多美好的愿望。
刘之江嘴上在跟他们家里的人说话,心里开始后悔自己鲁莽的行为。不过他又为自己解释原因。他不解地望着伤者,想:“他为什么不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这个家庭呢?不把精力投入到学校和社会上的有意义的方面去呢?为什么要纠缠王丽莎呢?如果是“爱”的话,“爱”王丽莎的什么呢?一个家境贫寒的人怎么会怀着一种私心报复一个女人呢?”这些问题他想不清楚。
他要告辞了,从大塑料袋里掏出蛋糕、奶粉、香蕉、芦柑。
伤者家里的人非常感激。
他从伤者家里出来,走在大街上,走得很慢。
在伤者所居住的楼的旁边,另外一幢很旧的楼在拆除。楼的四周建了防护栏,钢管竹排蒙上布,一幢楼的下半身被布裹出来了。十几个民工干活,不时有砖头被他们用钢钎撬跌下,水泥与钢筋结成的大疙瘩轰隆地滚落下来,发出长长的回声。五六个人要把一道水泥墙弄倒。半个小时后,这道墙摇晃着,摇晃着,终于慢慢地沉重地倒下来,发出轰隆隆隆的的声音,灰尘如炮弹爆炸以后那样涌起来,弥漫开,遮没了整个楼房和民工。等灰尘消散,民工又在准备弄倒下一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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