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岛-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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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池凯打断他,直截了当,“也许你是个念旧的人,但我不是。我从来就没指望我们重逢后,你还会当我是朋友。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闻宇苦笑。
“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我说得够明白了?”
“够明白。”
明白到他再听不懂,就是自取其辱。
池凯收回冷冽的视线,大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
他知道这是梦。
可他没办法醒来,他醒不过来。
他是一个溺水之人,一直往太平洋的最深处陷落、陷落——
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入他胸腔,他呼吸困难,即将窒息之际,突然掉入一个黑洞……
这是个四方的窄小空间,空无一物。
他四处张望,眼前银光一闪,不知哪里出现的偌大荧幕,如露天影院般,诡异开张……
眼前的画面似真似幻:一个年轻的男孩,在漆黑的旷野踉比奔走,身后尘烟滚滚,成群饿狼追赶咆哮,他骇极,又怕又饿双累,呼喊求助……
“到这边来……”
是母亲,在不远处朝他温柔招手,希望乍现,他欣喜奔去,才触及亲人的手,那熟悉脸庞却幻化为狼,呲出狰狞白牙,一口咬住他……凄厉叫声中,殷红的血瀑飞溅而出,模糊了双眼……
池凯猛地自沙发止直挺挺坐起,猛烈喘气,心脏狂跳得如同溺毙,满口满鼻都是血的浓烈腥气,搅得胃部阵阵翻腾。
他跌跌撞撞起身,冲到浴室,伏在洗脸台上干呕了半天,却只呕巾几滴苦涩的唾液打开水龙头,把整个脑袋塞到下面,以冷水激烈冲刷,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前方的镜子,照出他的模样。
一张湿漉漉的脸,脸色惨白,水珠自发间串串滴落,双眸像丛林中濒临死亡的饿狼,灼灼闪亮。
绝望而痛楚的光芒。
方才的梦境,像一把生锈的锯齿,一点一点切割着他破碎的脑神经……额角疼痛难忍,他把额头用力抵上镜面,冰凉的触感,令他稍稍好过了些。
良久良久,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闻宇,拜你所赐,我又回到了久违的噩梦。
时间是一条无岸之河。
既然无岸,为何总有人在奢望靠航,奢望当心灵和阴影对谈时,不会有那些狰狞忧伤?
他并不像自己所说那般决绝,他只是在刻意遗忘。刻意,和遗忘,这是两个充满矛盾的字,一如充满矛盾的自己。
他不打算为过去道歉,并不代表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安理得。只是因为回忆太过漫长,他也就早早关闭了心灵之窗。
十年。
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和他。
从国小到国中,不算短的时间里,他一直死乞白赖缠在他身边。那时的他,既矮又瘦,不时拖着两道鼻涕,脸上像被流星雨袭击过的地面一样可怕。更糟的是,他偏偏对他一见钟情,第一次邀他去他家玩,就胆敢亲他!他一时火大,就把这个丑八怪揍个鼻青脸肿。
但没想到,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成天粘住他不放。
两人的孽缘就此展开。
别看他一脸傻相,却韧劲十足,又不怕死,即使他威胁要把他揍得爬不起来,甚至好几次拳脚相向,都不见他退缩,哪怕被他欺负得号啕大哭,第二天也照样生龙活虎,像只怎么也打不死的小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反正也是无聊,他就干脆拿他作取乐对象。
他乐呵呵给他买的午餐便当,被他一甩手丢进垃圾桶;他骗他去某个冷僻实验室,等他到后,立即把门锁上,让他一个人在摆满各种蠕虫样本的恐怖房间,瑟瑟发抖到天亮;他硬要他给他写情书,却又一转手上交给老师,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点名批评,让他转眼成为全校有名的“变态”……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曾稍稍离开他半步。
直到这一天,天崩地裂,世界坍塌,他的人生,从此被拗向另一个航道……就在他以为自己挨不过去的那一刻,他竟然又出现了!他就这么想被伤害?于是他干脆做了伤他至深的一件事——
他蛮横地压上他,剥光了他的衣服,按住他的挣扎,摸遍了他青涩的身躯,冷冷看他在自己身下发软、颤抖、崩溃……然后残忍地揉碎了他眼中满满的泪光……最后,他把站立不稳的他赶出门外。
第二天,上学时,他看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浑身抖个不停,眼中闪着惊恐的光芒,而之前,那里满满都是崇拜和喜欢。不久,就听说他出国留学的消息,一个星期后,他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终于如愿地掐断了,世界投射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不久后,他也辍学了。
应该不在了吧,以前那个拖着鼻涕哭喊着跟在他身后说喜欢他的男孩已经不在了,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他从不后悔,亦不曾反悔。
那十年后的今天,他又出现做什么?
突然间,池凯觉得异常疲倦。
门外传来轻快的呼喊声,池凯惊醒,抹了一把脸,走出浴室。
“我回来了。”
看到他,一位身材高大、西装笔挺的男子,扬了扬手中的速食盒,露齿一笑,帅气的五官健康明朗,没有一丝阴影。
他是池凯的同居人——室友凌飞。
“要不要吃夜宵,我买了五福楼的煎饺,趁热一起吃。”凌飞问他。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池凯摇头,缓缓坐到沙发上。
“你的脸色怎么了,这么难看。”凌飞被他灰败的神情吓了一跳。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池凯撩了撩额际湿漉的发梢。
“噩梦?你不是很久没做了?”凌飞放下餐盒,蹲到他面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还好吧?”
“我没事。”
“你看上去可不像没事,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你今天下班还算早。”
不想继续,池凯换了个话题。
“还早?”凌飞笑了,客厅电视机上方悬挂的时钟,清晰指着凌晨一点整。
“最近期市风平浪静,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保持观望就行了,所以就早点回家补眠,前段时间可把我累坏了。”
凌飞在T市最大的“丰泰期货投资公司”工作。
“丰泰”隶属PALLET著名国际投资集团,有强大资金做后盾,是T市最早也是最大的综合性财经投资公司。凌飞是期货交易部的一员,除做本土及香港盘外,也关注美国、日本市场,所以,他的作息时间通常和别人是颠倒的。
“别想太多,早点睡吧。”凌飞松了松领带,走向自己的卧室。
五年前,凌飞就和他一起合租着这个二室一厅公寓,虽然简陋狭小,摆设凌乱,却仍是一个家。
他厌恶这种感觉,当初合租,硬是凌飞死拉活拽,半强迫半威逼才答应的。但现在,噩梦过后,能嗅到他人的呼吸,感觉并不坏。
虽然他不需要任何人,无边无尽的孤独,是一种境界,但若有人陪伴,也并非难以忍受,看来他远没有自己想像的决绝。
面无表情地凝视空白墙面好一会儿,池凯打开电视,看起乏味的午夜场。今晚肯定无法入睡,不如就在电视前打发消磨。
凌飞的房间,门未合拢,传来键盘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公司一天八小时盯着电脑还不够,回来还要继续,就算是他自己美其名目“和重要的网友聊天”,也有些夸张吧。
这种完全没有实质感的网恋,有意义吗?尽管心存疑问,但那是凌飞自己的事情,他不会干涉。
深夜,电视杂乱的画面和键盘陆续的键入声,交织成这个公寓,独特的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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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精彩内容载入中·清晨,阳光普照。
“总裁早。”
迎面而过不少职员,纷纷向自己年轻有为的总裁问好。
“早。”闻宇含笑——点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闻总。”他的私人助理ANNE迎上来,“六合征信社的李先生,已在会客厅等候。”
“请他进来,顺便泡两杯咖啡。”闻宇吩咐着。
“好的。”
不一会儿,闻宇便面对着他聘请的私家侦探。
“闻先生,这是你要的资料。”年逾四十、不苟言笑的李先生递给他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你们的效率很高啊。”闻宇称赞着,龙飞凤舞地开给他一张支票,“这是你应得的酬劳。”
“多谢闻先生。”李姓男子将支票细心折好,揣入怀里,“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如有需要,欢迎再次光临。”
“自然,请。”
送走私家侦探,闻宁拆开档,飘落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和照片,他屏息凝神阅读,阳光照在他年轻的眉宇,映出眉心淡淡皱褶。
大半个钟头后,闻宇按住额角,冷汗潸潸而下。“原来如此……”
往事历历在目……
难怪,国三上半学期,池凯整整有三个星期没来上课。他很担心他,忍不住跑到他家里探视。
当时的气氛就十分怪异,偌大的别墅竟没有半个人影。他的房门虚掩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而他不过问候了他几句,他就突然狂性大发,一把将他拉到床上,脱光了他的衣服,不由分说地摸遍他全身。
以前,他最多只是吓吓他,像这样野蛮的侵犯还是第一次。当时他又惊又怕又痛,虽然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但他蛮横的态度、难以入耳的咒骂,还是深深刺伤了他。最后,他吼着让他滚蛋,并把他和除下的衣服一起抛到屋外,毫不留情地甩上门。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痛悟,原来他是真的厌恶他,在他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丑八怪。这份厌恶就和他的喜欢一样,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喜欢有多深,厌恶就有多深。
哭了整整一晚后,他哀求父亲给他转学,不久后,他就在父亲的安排下去了英国念书,从此,一别就是十年。
现在他才明白,那天池凯情绪如此反常,是因为家中剧变的缘故。他不禁深深后悔,如果他当时不是被吓到,如果他能陪在他身边……那么这段历史,会不会改写?
然而时光无法倒流,只是一瞬间的害怕和退缩,他就已在,他所无法触及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拳砸上桌面……
重逢时的情景他怎样也不会忘记:他不修边幅的模样、工作时的卑恭、面对顾客时的低声下气……现在全都有了解释。没人在经历那样的剧变后,还能不改变。
池凯,我很后悔。
无声地张了张嘴,闻宇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男子,正从一幢简陋的公寓出来。
他微低着头,隐藏的镜头只捕捉到他的侧脸,散乱的黑发下,淡漠深削的脸颊,就像一座沉默岛屿,散发着旷野般空无一人的气息,像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溶入他的生命。
他孤绝地活在,人山人海的熙攘中,不属于任何地方。
这个人的灵魂是死的。
而他,能让他复活吗?
***
又有两辆车头被撞得严重变形的事故车运进维修区,阿吉看到,狠狠啐了一口。
“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这两辆都是高级的进口汽车,梁奸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池凯看了一眼不远处,梁新国似乎正和车主说些什么,招牌式的谄笑,像蒸晒在烈阳下的奶油般令人不快。
“凯哥,我看梁奸越发变本加厉,往钱眼里钻,他正经生意不做,只会一天到晚和车主勾搭,谎报伤情,把保险公司当凯子狠宰。”阿吉俯在池凯耳边,压低声音,“我怕事情揭露,他自己坐牢不算,把我们都搭进去。”
池凯微蹙眉心……
梁奸是个地道的奸商没错,正常的汽修业务,利润不大,他就动歪脑筋,走向和车主勾结骗保的邪路。
车主把受损车辆送到“鸿运”,车子被换上破烂的旧零件,故意再次撞击加重受损度,然后以此骗取保险费用。越是名车,受损度越严重,越可以拿到惊人的保险费。事后,梁新国再和车主私下分成,以谋取高额利润。
作假骗保这种事,在汽修业屡见不鲜,大家都做得很隐蔽,但梁新国尝到甜头,最近似乎越做越过,大有失控之势。
“阿吉,来,帮忙给这辆车换零件,能用的全拆下来,换上废品。”梁新国找上阿吉。
“老板,我肚子痛,能不能等一下……”
“混蛋,老子给你工资是让你磨洋工的?”梁新国怒骂道:“也不想想是谁给你们工资,有工作就该偷笑了,像你这种半调子的汽修师,街上一抓一把,让老子心情不爽老子立刻开除了你,让你一个人喝西北风去。”
“你……”阿吉正要冲上前理论,被池凯挡住。
“老板,阿吉今天是有点不舒服,这样吧,他的活我来干,包在我身上。”
“那就快干,妈的,养了一帮废物。”梁新国恨恨地瞪了阿吉一眼,转身离开。
“FXXK!”阿吉压低声音,在他背后比了比中指。
“干你的活去。”池凯喝止他。
“我知道了啦。”
池凯蹙眉打开车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再不是以前的池凯,也不想成为以前的池凯。
这份工作,虽然辛苦,却是目前必需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阿吉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凯哥,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正埋头苦干的池凯,抬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外面来了好几辆警车,气势汹汹的,那帮条子一进来就把梁奸铐住了,还一个劲抓人问话呢。”
“因为骗保的事?”池凯问。
“我看十有八九。凯哥,趁没人注意这里,我们快跑路吧。”阿吉拉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