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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哲学科学常识-第5部分

小说: 哲学科学常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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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说到近代科学,多半是以牛顿力学为范本的。近代科学学科繁多,演变复杂。且不说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诸如语言学,心理学,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自然科学就包括天文学、物理学、化学、地质学、生物学等等。单就物理学论,又有从牛顿物理学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演变。各门科学各有特点,同一学科的不同阶段也各有特点。我说到近代科学的数学化,但生物学中的演化理论至今仍主要是定性的。我会说到实验取代经验,经济学没有多少实验可言,但大量应用数学。本书谈论的是从哲学到科学发展的一般趋势,不涉及这些具体的差别,虽然某一具体差别若对一般结论直接影响,就应当列入考察之列。
最后一章多多少少是本书的总结。作为对自然界的整体理论解释,实证科学已经取代了哲学思辨。哲学思辨无法提供普适理论。哲学具有概念考察的性质,而概念考察受到特定语言的约束。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是不是关于原因的普适学说?只说一点:亚里士多德谈论的不是“原因”,而是aitia。在他的四因中,形式因和质料因我们今天根本不叫做原因。亚里士多德还常使用arxe,我们有时也译作原因,但有时则译作原理,那么,亚里士多德究竟是在追索原因还是在追索原理?抑或追索原因就是追索原理?也许有谁愿说,他追索的不是原因、cause、Ursache、causa、aitia、arxe,而是所有这些词之上或之下的普遍的原因概念或客观的原因。我们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普遍的东西,但即使有,你怎么把它表示出来,怎么不把它还原为原因,或cause或Ursache或什么,否则我们转了一圈不又回到了起点吗?当我们说“所有这些词之上或之下的普遍的原因概念”,我们中国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这个概念叫作“原因”了,似乎我们即使想谈论普遍的东西,也总是从一种特殊的语言开始的,从我们的母语开始。
这个论证当然是不充分的,否则也用不着本书的长篇大论了。但我想说明,在二十世纪通过哲学上的和一般人文学科上的所谓语言转向之后,对哲学…科学本质的思考不可避免和我们对语言本质的思考联系在一起。我们的问题不能还原为单纯的语言哲学问题,但对当代语言哲学多一点儿了解,对思考这些问题是有好处的。
作为结论,我愿说,今天的哲学不再可能以建立普适理论为鹄的,哲学的任务是回到它的出发点,以理性态度从事经验反省和概念考察,以期克服常识的片断零星,在一定程度上获得更为连贯一致的理解。这个结论,会有多方面的意义,我希望能在今后的工作中有所展现。

序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
序
我有很多困惑,很多问题。思想对生活有什么意义?更明确一点儿,理论对生活有什么意义?例如,伦理学教人为善吗?如果一切理论皆是灰色只有生命之树常青,那怎么竟会出现理论这种东西?这些思考带向希腊,思想的理论形态大概是在那里出现的。希腊哲人曾尝试为世界提供理性的整体解释。然而,那是不是太遥远了?看起来,哲学自负的工作早已被科学接了过去,哲学也许已经寿终正寝。然而,科学在何种意义上为我们提供了对世界的整体解释?现在想弄懂任何一门科学分支都需要很多年的专门学习,谈何整体画面?远为根本的是,科学把心灵留在了画面之外,科学世界观没有为喜怒哀乐美丑善恶留下席位。那么,我们有两套真理――科学真理和生活的真理?柯瓦雷质疑说:两套真理,那就是没有真理。真的如此吗?也许真理是在不同的层面上显露?也许我们凡人从来只生存在断续相连的局部真理之中?一个疑问带到另一个疑问,往往,不断的追索又把我引回最初的疑问。问题互相缠绕,疑惑互相渗透,它们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不同的明确性呈现出来。
哲学思考难得产生值得付诸文字以与他人分享的果实。就算出现了几个有意思的想法,把这些想法表达清楚连贯成章也非易事。这本小书以眼下的形式开始动笔,至今也在五六年以上了。每一节刚刚写成,就又抹去重新写过,不知凡几。摆在眼前的这一沓稿子,仍百般不满意。但出于种种外部的考虑,现在就要把这本小书付印。
眼下这本小书,既不是一个开端,更不是一个结论。它只是我行在困惑中的一些片断思考,为了付印多多少少按一个主题组织起来。这个主题是哲学和科学的关系,以及两者各自和常识或曰自然理解的关系。沿着这条主思路,上篇先粗略回顾了哲学方式的整体解释到科学方式的转变。下篇分专题讨论实证科学对经验的关系,科学概念的特征,科学的数学性质,预测、假说和实在问题。最后一章集中讨论常识、科学、哲学三者的关系,有点儿像个小结。
这本小书大量借用了科学哲学的研究成果,但它并不是一本科学哲学方面的论著,对科学的内部理论结构无所发明。我关心的是哲学的命运,或者,思想的命运。
按设想,这本小书是两部中的前一部,后一部正在写作之中,从还原论展开对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性质的探讨,结之以对道理和真理的思考。
本书很多章节曾陆续发表,这些章节在纳入本书的时候都做了大量修订。
引文按我自己的旧例,若手头有中文译本,就标中译本书名页码,以便读者查找所引书;译文却可能是我自己的,这有时是因为对现有中译本的译文不够满意,有时是因为在本书的行文中有些译名需要统一。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引文则通常只标出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版本制定的边码,译文多采自王太庆、汪子嵩、张竹明、苗力田、王晓朝、徐开来等学者,有时参照英文德文译本乃至希腊原文稍作改动。
本书是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十五”规划第一批立项课题〔“科学世界与日常世界的分合”〕的成果,在此对教育部的支持表示感谢。我还要感谢华东师大和童世骏教授,感谢卑尔根大学和希尔贝克〔Gunnar Shirbekk〕教授,他们为我安排了在卑尔根大学做三个月的研究交流,使我得以专心为本书定稿。不少朋友和学生总认为我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我将错就错,受到鼓励。妻子和女儿不觉得我在做重要的事情,但既然我爱做,她们就支持,这种支持当然是最重要的。感谢简宁张罗本书的出版,书稿完成后,他读了一过,说是像读小说。这话大概是批评,但我误听成了夸奖。我始终没学会用完全学术的语言来写作。
陈嘉映
2006。10。23,于上海外环庐


《哲学 科学 常识》 第一部分

感应思维

章一理性与哲学
感应思维
哲学和科学都是理性的思考方式。何为理性?我们不妨以初民的思考方式为背景来审视理性思考方式的特点。本章从初民的思考方式开始,在这一背景上探讨理性思考方式的兴起。
远古人类把世上的事物理解为互相感应的东西,本书把这种理解方式直称为感应思维或感应认知,相当于有些人类学家所称的“巫术同一律”或“互渗律”。死人和活人互相感应,星辰和生死兴衰荣辱感应,木星主福而火星主祸,梦让女人怀孕,女人梦见了神人,或者跑到山里踩了一个脚印,就怀孕了。到庙里求观音菩萨送子也属此类。初民社会中大行其道的巫术就建立在感应思维之上,是控制感应的技术。人们施用魔魇,让敌人、对手得病甚至死掉。初民之间的战争包括了大量仪式性的东西,去掉对方的阳气,增加自己的阳气,都依赖于对感应的信赖。祈雨、祈福、占星术、降灵术、召魂,这些都是我们多少有些了解的感应方式。人类学著作中充满了感应思维的例子。列维…布留尔引用了Phillips记述的一个故事,在刚果的传教士们在祈祷仪式上戴着一种特别的帽子,土著把一次旱灾归咎于这种帽子,说这种帽子妨碍了下雨,要求传教士们离开他们的国家。早期的人类学家相信,在远古时候,感应思维是无所不在的。
我们把它叫做初民的思考方式,或者野蛮人的思考方式,但在我们心里还留存着这类思考方式的很多遗迹。直到不久以前,民间还常见施用魔魇的。拳匪口中念念有词,相信自己受了什么功,刀枪不入。民间所说的跳大神,就是一种感应式的治疗方式。我们身边的人,也有不少仍然相信占星术,相信降灵术,很多人到庙里烧香、求签,想生孩子去求观音菩萨。谐音字的避讳,吉祥用语,也都属于此列。今天,凡是不用因果机制来解释事物的发生,我们都称之为迷信,而我们现在叫做迷信的东西多一半属于感应。种种气功此起彼伏,其中很大一部分在于相信感应,例如意念致动:使劲盯着一个杯子,心里使劲移动它,杯子就动起来,或者,瓶子没打开,药片就到手里了。
列维…斯特劳斯早就指出,所谓“野性的思维”,la pensee sauvage,并不随着文明的发生而消失,尽管驯化了的思维的确对野性的思维造成威胁。也许我不信意念致动,也不去烧香求签,但是有些想法我们每个人都很难逃脱。今人不一定还相信天垂象则见吉凶,但逢巨大的自然灾变,人们仍难免会感到它与人事有一种内在关联。有个恶人朝你的父母照片上吐唾沫或者扎一个钉子,你再理性也会怒不可遏。你知道这在物理上对你父母不会造成一点伤害,但你仍然怒不可遏。你可能会说,这里虽然没有物理上的伤害,但却有感情上的伤害。这正是我要说的。感情是原始的认知,或曰源始的认知,它并不遵从物理因果机制。你受过高等教育,可仍然会把负心人的照片撕碎以泄愤,你不一定把这告诉你的负心人,从感情上伤害她,你撕碎照片,在感应世界里,已经伤害他了。
在孩子身上可以发现更多的感应思维元素,皮亚杰的研究表明,幼童的思想是以“象征性游戏”的形式出现的,他同时提示这种思维方式与原始思维的相似之处。梦是由大量的象征构成的,这些象征通常有极为古老的渊源,精神分析学派的研究反复表明这一点,无需引述。
不过,除了在幼童阶段和梦中,今人相信感应和初民的感应思维有重要的区别。今天只是有些人、在有些事情上相信感应,大多数人不再相信流星和死人有什么关系,而更重要的是,即使你相信流星和人死有关,你所相信的仍然可能和初民有很大不同,因为既然我们无论愿意不愿意都已经有了理性认识,有了科学常识,由此就造成一个区别:初民之相信感应,是他感到事物的感应,而今人之相信感应,多半是一种理智上的信念,不是真真切切感到什么感应:大多数人今天没怎么见过流星,见到了也没什么感觉,无从谈起感应。
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星相学或梦中征兆,大多不过是理智上的怀旧。但感应认知还以远为重要的方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感应认知弥漫在感觉的认知中。在我们的感情中,在梦境的象征中,在我们的思维深处的隐喻中,感觉的认知仍然起着极为重要的乃至根本的作用,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话题。我把这个话题留到下节再谈。

感应与因果

天上地下的很多现象互相关联,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天界的事物与地上的事物竟会息息相连。太阳带来光和热,太阳的轨道和四季的变化相关。月亮的盈亏和潮汐相关,也和女人的月经相关,大而言之,月亮与湿润相关。火星则与干旱相关。向日葵总跟着太阳转,磁针总指向北极星。彗星和灾祸相连。古人所相信的联系,我们现在看来,并不属于同一类,而且,有些联系真实存在,有些联系并不存在,或者只是偶然的联系。我们能够明确区分这些联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建构了复杂的物理理论,为一些联系提供了因果致动机制。
在轴心时代之后,感应思维渐渐退位,理性思维逐渐占据主位。与感应思维对照,理性思维可说是因果式的思维,原理和事实、原因和结果占据着中心地位。相信感应跟相信因果是不一样的。在物理因果关系中,受动的那个物体是完全消极的、被动的,比如施力给桌子,桌子是完全消极的,力来了它就动,力撤了它就不动。而在感应中,受感者并不完全是被动的,并不只是被驱动,它有所感、有所应和,它在受感而动之际是积极回应的,就像是对呼唤的响应一样,是一种感动。
正因为有这个重要区别,我们不可把我们自己的因果观加到初民头上。一样事情通过感应引发了另一样事情,但引发感应的事物并不是今人所理解的原因,感应并不是使得原因产生结果的某种机制。受感而发和自然发生没有多大区别。初民相信感应受孕,不是说梦里的神人或所踩的那个脚印就像我们今天所说的精子那样是致孕的原因。我扎一个小人,往上扎针,于是你会受伤,甚至我慢慢咒你的名字,也能伤害你。你要问我是什么机制造成了这个结果,我是答不出来的,这里没有因果机制,我并不像今人控制导弹那样是在控制某种物理机制。
和因果致动机制一道阙如的是规律观念。今人会想,初民虽不关心事物背后的因果机制,但他们总要借助某种规律,某种概率,才能确认某种感应关系是大致可信的。不是这样。感应不意味必然联系,也不意味高概率的联系。使用魔魇而未致病,只不过是这一次魔魇失灵,如果必需有个解释,随便什么都可以充当解释。只发生一次的事情也可以让人相信感应,奇迹、神迹即属此类。实际上,即使事实上的联系阙如,也不妨碍人们相信感应,因为只是相干的个人碰巧没赶上奇迹罢了。
感应不隐含因果机制。不过,因果这个词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佛教里的因果报应,一个是我们现在所讲的原因和结果,物理因果。因果概念的这两层意思的联系和转变非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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