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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煤殇-第2部分

小说: 煤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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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爸是怎么死的?” 
佐拉咀嚼着面条问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陆雯洁怔了一下,目光便下意识地转向了小路。小路正在院子里骑着赶骡子的鞭子玩骑马游戏,玩得一脸汗津。 
“这煤窑里死个把人早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只是可怜了我们娘俩。”说着,陆雯洁的眼眶里潆潆地有了泪。 
“到底是什么事故啊?听说死了不少人。”佐拉不又问了一句。 
陆雯洁抹了抹眼睛,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极力回避着什么。 “矿上的事,我们女人是从来不打听的。这是窝儿矿的规矩。对了,你问这个干啥?” 
佐拉说:“我也想下矿井,所以想了解点儿矿上的情况。” 
“什么?你也要下矿井?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现在给矿上的锅炉房送水不是挺好的吗,不累,也没危险。再说,你看你那手,像个读书的学生,哪儿像矿工,那下井挖煤的活不是你这样的人干的。” 
“咳。”佐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谁生下来就是干矿工的?我送水,活儿是轻快,可每月才五百块钱,别说给父亲治病,就连我自己的生活都不够。” 
“除了给你父亲治病,还得攒钱给你自己娶媳妇吧。” 
“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哪还敢想娶媳妇呢。” 
“那你打算打一辈子的光棍?” 
“所以,我得下矿井。” 
“这么说,你早想好,早拿定主意了?” 
“嗯,想好了。” 
“你干过农活吗?” 
“我是农民。” 
“你的手哪像干过农活的手,地道的庄稼人有你那么白嫩的吗?这手又怎么能干得了农活呢?” 
“我平时在家是干得少,大部分时间都读书来着,可结果书也没读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陆雯洁说:“你要真想下井,你去找大个李。小路爸活着的时候,他总来我们家喝酒,人也挺仗义的,你就去他那个队,你先和他说好了,到时好关照你。” 
佐拉说:“我认得他,可他不认识我,我咋开口呢?” 
“你去就提我,他在最前面那排平房住着,你也知道,就是那排集体宿舍,具体哪个屋我也不知道,你到了那儿一问大个李都知道。” 
“那我现在就去。” 
陆雯洁笑着说:“看把你急的,人家正上着班呢,你去了也是白搭。” 
“那我啥时去?” 
“出了星星去。” 
佐拉就在屋里等着天黑,等着出星星,可今晚是阴天,天上看不见星星,佐拉就牵着小路的手一次次地往屋子外面跑。陆雯洁看着他的样子,掩着嘴哧哧地笑了:“佐拉你真傻啊。这阴天上哪儿找星星。” 
佐拉便也嘿嘿地傻笑:“我等着天晴呢。” 
陆雯洁被逗乐了:“你去吧。差不多该回来了。”   
煤殇 一(5)   
陆雯洁拽过围着她转着圈跑的小路,让小路带着佐拉去。 
佐拉去了前面的集体宿舍。大个李正捧着个大碗蹲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台子上吃饭,脚边放了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他吃一口饭,端起缸子呷一口洒。 
有小路一道跟着,佐拉也没再提陆雯洁,大个李是明白人,见了小路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佐拉对大个李说了到他们队下井的事。大个李先打量了佐拉一番,又抬起手在佐拉的肩头捏了捏,说:“瘦了点。” 
佐拉便问:“行不行啊,给个准话。” 
大个李不吱声,端起缸子喝一大口酒,喷着酒气问:“你想好了?在井下和你在上面送水是两码事。” 
佐拉说:“你能下井,我也能。” 
大个李就撇了撇嘴:“你也敢和老子比?” 
佐拉不服气地说:“那有什么呀!” 
大个李就问:“你过去在哪儿干过?” 
佐拉说:“建筑工地。” 
大个李说:“下井可比工地危险。” 
佐拉说:“工地也有从脚手架掉下来摔死的。” 
大个李恼怒了:“呸,你说哪门子丧气话。” 
佐拉反诘道:“这都是你逼着我说的。” 
大个李笑了,说:“好,你明天就和我们一起下井。” 
虽然大个李并不是很友好,毕竟佐拉可以下井了。 
后来佐拉才知道,他和大个李把下井的事儿说完,走了没多久,大个李撂下饭碗就去了井口,他找矿长马民和说了要人下井的事,马民和马上点头。他不想得罪大个李,大个李在井下矿工中的威信在那儿摆着呢! 
但佐拉得同矿上签个协议。那协议其实就是个生死协议,是矿上与伤残工人一笔了结的不平等约定。 
早晨,佐拉睡得蒙蒙胧胧的就被大个李摇醒了。大个李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递给他,说:“你把这个协议签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说法。签完字,你就跟着我下井。今天,咱们这个班是白班。安全帽和矿灯我也让别人给你领了。以后这些事都得你自己干。” 
佐拉趴在被窝里接过协议书,仔细地看了说:“我不签。” 
大个李撸撸佐拉的脑袋说:“你傻啊。” 
“我是傻。” 
“你真不签?”大个李很认真地问。 
“不签。”佐拉说。 
“你真不签,我也没辙。”大个李泄气了,“那你准备准备,咱们就走吧。” 
佐拉赶紧随大个李走。走到院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西房,他看见陆雯洁也探头向窗户外面望,见佐拉向西房望,忙把头缩了回去。 
下井的日子并不长,只三天。 
佐拉意识模糊地说了声:“水。” 
刘大勇转回头问:“你想啥,水?这大荒地里哪来的水,你就忍忍吧。” 
大个李也说:“忍忍吧。到了医院,那水哗哗的让你喝个够。” 
大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佐拉终于被三个矿工抬进了矿务局医院的急诊室。接诊大夫指挥三个人帮着护士将佐拉抬到抢救车上,两个护士将车推进了抢救室。直到抢救室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三个人这才几乎同时吁了口气,然后蹲到了抢救室门口。大个李掏出烟来,每人点一支,刚抽了两口,一个中年女护士瞪着白多黑少的眼球呵斥说:“去、去,到外面抽去,你们看那墙上面写的啥。”三个人一听,赶紧把烟在地板上摁灭。 
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女护士。她扫视一下,目光落在大个李身上说:“你们谁去把住院的押金交一下?” 
“哦,押金!我把这茬事忘了。”大个李拍了下脑门,“那得交多少钱?” 
“主任说,你们先交五千。” 
“五千?!”大个李愣怔了一下。 
女护士狐疑地瞅瞅三人,说:“你们不会说没带钱就来了吧?” 
“我们还真没带钱。”大个李老实说,“出了事后,我们只想着救人,只想着能在最快的时间把人送来,就愣把交押金这事给忘了。我们凑点先押上,剩下的随后就送来。你看这样行吗?”   
煤殇 一(6)   
“这得和主任商量一下,我哪作得了这主。”女护士说完,又转身进去了。 
凑的结果是:大个李身上刚好带了500元;赵玉龙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连整带零128元钱全拿了出来;刘大勇说,他刚给家里寄了钱,就剩这20块钱了。大个李没接他的钱,只说:“也不少你这二十,你留着用吧。” 
李赵二人刚把这628块钱整好,女护士出来了,面露难色地说:“主任的意思你们还是找一下院长吧。” 
大个李就问:“院长在哪儿?” 
女护士抬手一指说:“三楼。” 
大个李说:“行,我去找。可求你们还是先救人。” 
“那当然,”女护士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说,“你们最好快点。” 
等女护士再回到了抢救室,赵玉龙望着大个李说:“我和你一起上去。” 
大个李摇摇头说:“我自己去吧,又不是去打架。” 
可他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赵玉龙招招手,赵玉龙赶忙过来。大个李指了指医院外面,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出来。刘大勇以为两人是想扔下佐拉跑了,便飞也似的跟了出来。 
大个李走到外面的矮树下,说:“佐拉这事还真的麻烦了。佐拉到现在还没跟矿上签合同呢。签了合同的,出了事马民和都不想给钱,你说这佐拉的住院费、治疗费他会给吗?” 
赵玉龙点了下头说:“依马民和的人品,我琢磨着悬。” 
大个李说:“佐拉手里恐怕也没钱,刚干了一个月的杂活,他肯定没挣下钱。要不,咱们先给凑点垫上,等他养好伤,有了钱再还给咱们。” 
“这我得回去和你嫂子商量商量……”赵玉龙尴尬地望着大个李。 
大个李沉思片刻说:“那就算了。我试试看能从矿上借点儿不。” 
大个李没再去找院长,他知道,找院长的最好结果,也只能求人家宽限一两天时间,但最终住院费还得一分不少地缴来。他叮嘱赵玉龙先守在医院。矿务局医院这几年也让附近好多煤矿的工伤住院费给拖欠怕了,万一没人在这儿守着,医院把佐拉往走廊里一扔,这也都是保不齐的事。 
大个李把手里的六百块钱到窗口缴了,便带着刘大勇回窝儿矿筹钱去。 
大个李和刘大勇走后,赵玉龙蹲在外面的院子里吸了两支烟,等再回到抢救室,佐拉的伤口和受伤的部位已经处理完了,正往楼上的病房推。他的腿上打了石膏,上了夹板,裹上了厚厚的纱布。 
严格地说,佐拉伤得并不是特别重,掉下来的石块也不是垂直地砸在他的头部,而是石块的边缘侧面磕在了他的前额。伤情最重的地方是腿部粉碎性骨折。 
佐拉再一次感到了脑袋的沉重和右腿钻心般的疼痛。恍惚间,陆雯洁温热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掰开他的手指仔细地看,眼泪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点一滴,啪啪地掉在他的手背上。小陆啊,你别哭呀,佐拉也是七尺男儿,没你想的那么文弱。你不了解佐拉,等你真正了解了佐拉,你就知道了,佐拉其实很坚强,是个男子汉。突然,他的手背像遭遇了电击似的一阵刺痛,他努力睁开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雪白的口罩上面一双黑亮的眸子。 
“咳,疼吧?你太不老实了,还得重新给你扎一次。”黑眸子护士一副职业的口吻说。 
佐拉咬牙忍痛地笑了笑,木然地望着护士。那眼泪其实是针头滴出的药液。 
护士抬起头看看输液瓶子,调试一下输液管中间的调节阀,转身走了。他突然奇怪自己怎么竟会产生那样的幻觉,那是梦吗? 
赵玉龙推门进来了,走到近前,俯下身子,那张黝黑苍老的脸几乎要贴到佐拉的脸上了。他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好点儿没?还疼吗?你这下也够悬的,就差一点。就这样你也得躺个把月的。” 
佐拉把眼睛闭上了,一行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恨自己太不争气,太大意了。塌方的时候,他应该有所察觉的。说实话,他当时在井下,对昏黑窒闷的巷道确实有点儿心惊肉跳,恐惧那时候占据着他的整个思维和意识。   
煤殇 一(7)   
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睛问:“大个李呢?” 
赵玉龙道:“回矿上筹钱去了。” 
“哦!”佐拉又沉默了。 
刚才,他脑子里只想着躺在这里动弹不得而伤心落泪,他没往住院费上想。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次意外,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竟会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大个李和刘大勇走出医院,搭上一辆拉煤车回到窝儿矿。本来大个李想去找马民和,可他心里明白,佐拉没签那个协议,说了碰一鼻子灰不说,弄不好还扣他的钱。再说,马民和这会儿肯定不在矿上,他在春河市里搂着女人睡觉呢!医院这边又急。大个李自己手头有两千,剩下的只能靠工友们凑了。 
他独自去矿上的那个储蓄所取了钱,走回宿舍门口,却不见了刘大勇。走的时候,他嘱咐刘大勇在那个水泥台子上坐着等他。他想:刘大勇大概在宿舍里睡觉,推开宿舍的门却空无一人。他挨着屋子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就去后面那些带老婆孩子的临建房里找。 
走到一家门口,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知道里面在玩麻将。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乌烟瘴气,闹轰轰的,四个人玩麻将,旁边看的有五六个。其实他们也不是单纯的看,也往里压钱,看哪个手气好,就压在那个玩家的头上,赢了钱也跟着沾光,压下的钱还能翻番。刘大勇斜叼着烟,两手捧着骰子摇,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这一回是他坐庄。大个李招呼他出来,刘大勇看了眼,说:“我正输着呢,有什么事等打完这一把再说吧。”大个李就等,一把打完,刘大勇果然和了,是自摸。输钱的玩家付了账,刘大勇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大个李就又催道:“该走了。”刘大勇说:“不行,我还输钱着呢。” 
大个李把麻将桌上的桌布掀了,说:“你们还有点人性吗?佐拉在医院躺着,你们在这儿倒开心。算了算了,都别玩了。刘大勇你跟我走,给佐拉筹钱去。对了,你们几个谁带着钱呢?都给凑点。等要回钱来再还你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吱声,犹豫了一下,便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大个李把这家孩子扔在木箱子上留着给他爸当卷烟纸的旧作业本拿起来,从背后撕了两页,给每个筹钱的工友都打了一张两指头宽的欠条,然后开玩笑道:“别看这二指头宽的小条子,那可是钱,你们都收好了,丢了我老李可不认账了。”   
煤殇 二(1)   
马春宁也在考虑工伤费这个颇有些头疼的问题。他了解马民和的性格,尽管马民和比他还大一岁,可论辈分,马民和应该叫他叔,刚出五服的远房堂叔。窝儿矿是县办的国有煤矿,五年前被马民和承包,煤矿其实已经变成民营性质的了。矿长马民和属于先富起来的农民,早些年在村子里承包荒山,后来又买了几台车搞运输业,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之后便承包窝儿矿,做了矿主。过去国有煤矿时的工人,马民和采取逐步消化的办法,使得过去那些矿工纷纷离开了井下,到外面谋生路去了。马民和这么做的原因是:留着过去那些工人,一旦发生事故或出现问题,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和麻烦,不像现在这些民工,一纸合同、一笔钱,甚至都不需要一纸合同,只要给足一定数额的赔偿金,就可以息事宁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春河市矿务局所辖的一些煤矿,为了补充缺员从矿区附近的农村招收了一批农民合同工,后来,这些合同工大部分都转为了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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