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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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何佳冰那张粉嘟嘟的脸便在他眼前晃荡。
他揉了揉眼睛,没错,是何佳冰在摇晃他。
“你找我?”大个李朦胧着眼睛问。
“不是我找你,是马老板在找你。”
“他找我什么事?”
“市煤监局的人来了,要找矿工了解情况。马老板说,该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他安排我来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大个李点了下头,没再吱声。
何佳冰扭着细腰走了。何佳冰走远后,大个李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贱女人!婊子!”
半个多小时后,煤监局的人来了,是两个人一起来的。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以前来过窝儿矿,大个李对他有点印象,也知道他姓吴,矿上的人都叫他老吴。还有一个小伙子,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这样的情形,大个李见过多次了。大个李在矿工里算是个人物,一般人都畏惧他,可这面对煤监局的人,大个李心里还是有点紧张。那半瓶子酒一定是酒精勾兑的,他想,不然,脑袋咋会炸裂一样疼?
老吴关切地问他:“你不舒服?”
大个李点了支烟吸了一口,说:“酒喝多了。”
老吴笑了笑,和气地说:“现在假酒多,以后还是少喝点。”
大个李木愣地望着老吴,扔掉手里的半截烟蒂,歇斯底里地叫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老吴眉毛一立,脸色阴沉了下来,怒斥道:“我给你说,你们这些矿工既让人对你们同情,又让人对你们憎恨。”
“你憎吧,恨吧,想咋就咋!”大个李像连珠炮似的把积压在心底不满吼了出去。说完,“轰”地一声倒在了床上,任凭老吴怎么喊怎么问都不再吱声了。
那个年轻的干部脸憋得通红,他气极了。“这都是什么人啊,整个一个不识抬举。窑黑子,窑黑子!你给我起来!”
大个李白了他一眼,强忍着没有发作。
无论老吴他们怎么问,大个李都是闭着眼睛不吱声。
最后,两个人失望地走了。
大个李头疼得历害,在床上一直躺到天黑,这才爬起来,出了门,却又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茫然地怔怔了半天,然后跨过西面的一堵矮墙,走进赵玉龙家。赵玉龙正捧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吃面条,吃得满头是汗。赵玉龙老婆见他进来,盛了满满一碗面条。“老李,凑合着吃一口。”
大个李接过碗来,顺势坐到炕上。
赵玉龙问:“他们找你了?”
大个李点了下头说:“找了。”
赵玉龙又问:“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大个李说:“闹不清。找你了吗?”
赵玉龙摇摇头说:“没找。”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赵玉龙老婆说:“来,老李,嫂子再给你盛一碗。”
大个李边递碗边说:“嫂子,你可别再叫我老李了,他们怎么叫那是他们的事儿,你这么一叫,我可真的就老了。”
赵玉龙老婆笑着说:“叫顺嘴了,嗨,咋叫不是个叫。对了,最近咋不去秀秀哪儿了?”
赵玉龙不满地埋怨道:“说这干啥,好些事就坏在你们这些老娘们的嘴上。”
大个李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在赵家人面前并不避讳这个话题。他和秀就是在赵玉龙家认识的。秀也是一个寡妇,她的男人以前是窝儿矿的正式工,死了好几年了。秀是这西村为数不多的城镇户口。秀的户口本是红塑料皮的,其他人只有一张暂住证。秀在外面挺着胸脯,晃着那一对大奶子走路,很大程度就是因为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那是她在窝儿矿的骄傲。
煤殇 六(3)
秀没有陆雯洁那么俏丽,她是那种丰腴的女人,但并不显胖。大个李是从喜欢那对乳房而喜欢上秀的。
那天,秀进了赵玉龙的家,她可能刚才看见大个李进了赵玉龙家。她搓着黑黑的纤纤双手,环视了一下屋子,问:“我家炉子倒烟了,你们谁去给瞅瞅?”
赵玉龙没动窝,看着大个李,意思很明白,这事你去最合适。
大个李随着秀去了。她家屋子里满是煤烟,炉口朝外冒出浓浓的烟,发出呛人的味道。
“这可不行,晚上睡着了,会中煤气的。”大个李盯着墙脚的烟道说。
“是啊,可我不知道咋弄,干着急没办法。”秀说。
大个李把手背放在烟道口试了试,又撕了半张报纸在烟道口点着,看了看说:“烟道堵了。”大个李走到院子里,搬个梯子上了房顶,那一根木棍用劲戳了戳烟道,说:“好了,没事了。”
秀和大个李回到屋里。烟道果然通了。秀把暖瓶里的水倒进脸盆,又兑了一瓢凉水。大个李弯下腰,半躬着身子撩着脸盆里的水洗手。这时,秀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大个李。大个李愣怔了一下,直起腰来。秀抱得更紧了,脸贴在大个李厚实的脊背上,喃喃地说:“你帮帮我。”大个李转过身来,看到秀一脸的泪花。秀将脸贴到他的胸前,那对奶子坚坚实实地抵着大个李的肚子,接着踮起脚尖吻他的脖子,吻他的脸。大个李伸开双臂,像一把大钳似的箍紧了秀。
从此,秀成了大个李的女人。秀对大个李好,可大个李还惦记着老家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
出来为什么?
挣钱!
挣钱为什么?
养家!
每次从秀家出来,大个李都会后悔。他发誓再也不踏进秀家一步了。可鬼使神差,他又一次次地迈进了秀家的门槛。
一次,秀对大个李说:“赵玉龙不行。”
大个李一怔,说:“你胡说。人家行不行你怎么知道?”
秀说:“听赵玉龙老婆说的,那还能有假,哪个女人没事会说自己男人不行。咳!女人命苦,窝儿矿的女人更苦。你就说那个陆雯洁,好容易喜欢上了那个小白脸佐拉,可佐拉还是丢下她走了。对了,你说佐拉还回来吗?我看玄。”
“窝儿矿的男人就不苦?”大个李生气了,“你怎么胡扯。佐拉还没结婚呢,怎么能和陆雯洁扯在一起?再说了,你说这些干啥,佐拉关我什么事?”
秀说:“佐拉是你朋友啊!”
大个李哑口无言了。秀又一次捅到了他的痛处。
没错,他真有点想佐拉了。这小子的伤也该养好了。
“下山洪了。”
一大早,大个李被大喊声惊醒了。他竖起耳朵听听,隐隐听见有隆隆的洪水声。夜里的雨并不大,这洪水大概是从山后来的。
他原本想睡个懒觉,好久没这么舒坦地睡过了。可刚才这一嗓子,又让他睡意顿失。
他叹了口气,趴在被窝里点了颗烟。那烟刚吸了半截,姚婆子疯颠颠地推门闯了进来,浑身湿淋淋的,语无伦次地说道:“顺子回来了,那河边有顺子的毛衣。大个,你去看看,顺子回来了。”
大个李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地穿好衣服,一口气跑到河边。
有几个人在河边神色讪谲地指指点点。一群孩子挽起裤腿在水浅的地方捞捡山洪冲下来的野山果和野山杏。
他在河岸边看见了那件水漉漉裹着泥浆的紫色的毛衣。
没错,是顺子的。
顺子的毛衣怎么会在这山洪里?
这是山洪把顺子的毛衣冲到这岸边来的。大个李拾起毛衣,仔细地看了看,下意识地望了眼北面的冒儿山,转身走了。他的身后丢下了几双狐疑的目光。
走了几步,他又踅了回来。他想看看河边还有什么东西。他什么都没有。除了红果,还有干枝条、杂草和野山杏。
该有的也许早随这洪水流逝了……
煤殇 六(4)
他呆呆地站在岸边,凝望山洪,似乎在等什么。
赵玉龙也来了。他吩咐赵玉龙先把毛衣带回去。“别带你家去。找个合适地方。”他又叮嘱了一句。他想,死人的东西,放在赵玉龙家不合适。
赵玉龙拿着毛衣走了,边走边拧毛衣上的水。
大个李蹲下来,两眼直直地望着洪水。
这时,他的肩膀被人从后边拍了一下。他转过脸,见是马民和,问道:“马老板也来看洪水了?”
马民和笑了笑,鼻子哼了一声。
“我哪有这兴致。山洪有什么好看的?我来找东西的。”
大个李仍旧蹲着问:“找啥?”
马民和说:“找山洪漂过来的那件毛衣。”
“我让赵玉龙烧了。”大个李说。
马民和将信将疑地追问:“真烧了?”
“真烧了,看着添堵,留着干啥!”大个李说,“我让赵玉龙扔进锅炉里烧了。湿毛衣不好烧。”
“咳,你烧了干啥?留着总是个念想。”马民和似乎很善解人意地埋怨道。
“我不是说了吗,看着添堵。”大个李转回脸,眼睛仍望着洪水。
马民和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没话找话地说:“那天我请你喝酒,你怎么没去?你知道,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看的。”
大个李说:“我那天不舒服。”
马民和沉默片刻,点了支烟,随手又递给大个李一支,手插在腰间,目光也望向洪水。
“你还不走?”马民和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看着大个李摇摇头,就拍了拍大个李的脑袋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回头,似乎有什么不放心的。
“作孽啊。”大个李一屁股坐在湿地上,仰天长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坐起来,快速地往回走。他走进宿舍时,赵玉龙正坐在床边吸烟。
大个李问:“毛衣呢?”
赵玉龙说:“姚婆子拿走了。”
“快要回来。”大个李推了下赵玉龙。
两人直奔姚婆子家。姚婆子家没人。
“有人问,你就说毛衣扔进锅炉里烧了。”大个李给赵玉龙丢下这句话独自走了。
赵玉龙没耷拉着头往家走,边走边自语:“一件死人的破毛衣,还至于急成这样。”
大个李在羊肠道上找到了姚婆子。姚婆子正抱着毛衣在离陆雯洁种的那棵石榴树不远的地方哭,悲恸欲绝。
大个李走过去,从姚婆子手中往出抽拽毛衣,姚婆子犹犹豫豫地松开手。
“你要干啥?”
大个李犹豫了一下说:“烧了吧。”
“不行,不能烧。”姚婆子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把毛衣抢了回去。
大个李使劲掰开姚婆子的手,又抢了回来,给姚婆子丢下一句“我拿走烧了”,走了。
姚婆子捶胸跺足,边哭边骂。只是大个李越走越远,姚婆子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消失在白房子里。
后来,马民和也没再问大个李毛衣的事儿,大个李也没主动再说,毛衣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姚婆子却恨起了大个李,只要路上碰到大个李,姚婆子便冲他吐口水,但都是离他远远地吐,从不到他跟前。
西村的人说,姚婆子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大个李觉得,姚婆子的口水不是吐在地上,就像是吐在大个李的心上,他的心像刀割一样疼。姚婆子曾经像对自己儿子顺子一样地待他。
煤殇 第二部分
煤殇 七(1)
陆雯洁要走了。
她记得佐拉说过,佐拉的家在离春河市二百多公里一个叫孟子村的地方。她决定去找佐拉。佐拉走后,陆雯洁突然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漫长了,过得清汤寡水索然无味了。她感到很寂寞,她从来都没有感到日子像现在这样过得没着没落的。
她彻彻底底地离不开佐拉了。有了这个念头,陆雯洁着实吓了一跳。天啊,我怎么会有如此大胆的想法?昏头了吧?但是,她决心已下,不能再让刚刚萌生的爱情之火与自己失之交臂,她要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
决定走后,她给小路买了件新衣服。她要让小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出现在孟子村,出现在佐拉家人面前,她要他们接纳自己的同时也接纳小路。她连夜烙了两张大饼。她想,这两张大饼足可以使她们娘俩支撑到孟子村。她大概估算了一下,一早从窝儿矿出发,到春河坐上火车,再倒一次汽车,最晚下午五六点钟就能到孟子村。
出了门,她牵着小路的手,在西村南边的土路边等几乎没有准点的客运班车。
陆雯洁站在路边向东边的天空眺望。阴云浓重,似乎有下雨的意思。陆雯洁心里感到焦急不安,她担心的是一旦下雨,进城的时间就只能往后推,去晚了,火车可不等她。
陆雯洁耐心地等待着。她想搭拉煤的卡车。她只要一招手,甚至都不用招手,卡车司机就会把车停在她的身边。可她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那些长期在外的卡车司机色眯眯盯着她的眼神,甚至想借卡车的左右摇晃占女人便宜的司机。
小路有些累了。陆雯洁想坐下来抱着小路休息一会儿。裤子是干净的,她蹲下来把包里的手帕展开抻平了,正要坐下,听到有汽车声。她把目光转向路的尽头,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
很快,车就到了跟前,停下了。开车的竟是马春宁。
马春宁探出头来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哦,是马矿长啊。”陆雯洁说,“我们等车去春河。”
马春宁笑了笑说:“我怎么看像要出远门。”
陆雯洁也笑了一下,模棱两可地说:“看亲戚。”
马春宁又问:“你家在春河有亲戚?”
陆雯洁说:“不在春河市里,在孟子村。”
马春宁想了下说:“那得坐火车吧。”
陆雯洁点了下头:“是,得坐火车。”
马春宁看了下表说:“哎呀,再不走可就误了火车了。”
陆雯洁望了眼那寂静的土路,还是不见班车的影子,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马春宁下了车,说:“我送你们到春河吧。”
“不用,不用,你那么忙,我再等等,车差不多该来了。”陆雯洁摆着手,但她放在地上的布包已经被马春宁抓在手里了。马春宁不容分说,拉开车门把布包放进轿车的后座上,又把小路塞进了车里。小路这是第一次坐轿车,感觉很新奇。柔软且富有弹性的真皮座椅,与他以前坐过的硌屁股的班车相比,与颠得五脏六腑快要蹦出来的农用蹦蹦车简直无法相提并论,小路转动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一切。陆雯洁也是第一次坐小轿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觉得有些不自然。她第一次离马春宁在这么近,彼此几乎都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陆雯洁本来是想拒绝:人家凭什么送你呀。何况,陆雯洁是女人,一个美丽聪慧的女人,一个结过婚的女人。
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佐拉。
她太想见到佐拉了。
车开得很快。陆雯洁紧紧地抓住车前面的把手,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剧烈的颠簸中,她的乳房似乎也在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