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寨女皇-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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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了方丈,才见到一位身材颀长,面目清秀,气度非凡的女尼持尘拂徐徐而来:“原来师伯带师母来了,请坐、看茶。”
我坐上红木古椅上,面前雕花古案都全丈杜师娘组织“红卫兵”抄走,现已归还。一位小尼端着托盘分别在我们面前摆了三杯清茶。
“师伯、师母有些时日没有来过,今儿怎么有幸光临?”
“是呀,没来得及告诉你,新近我替你认下一位师妹,一来烧香许愿,二来让她来会会你这个师姐。一家子么,也该团聚团聚。”
“徒儿备斋。”
“不用了,中午饭你也一块儿过去吃罢!”
“那你们先进去吧!”通禅支走了众尼,把我通身审视了一番,那清朗的眉宇间立即皱起小川字:“你就是给我写信的‘梅小姐’!”
“怎么,你们已经认识?”
“见信如人,我怎么认不出?”
“不错,我就是给你写过信的梅玉芳,在林县也有巧遇,但你未必知道我这次来城的用意!”
“你做些什么难道还用我说吗?不过我十分欣赏李一帆的眼力,让他看中的人难道还会是俗子凡夫?必定非同一般的才女佳人罢了。现在他被你送进监狱了,你该称心了吧!”
“我这是为了救他呀!”
“救他?我问你,李一帆究竟犯了什么罪?纵火案与他有什么关系?这些披着人皮的无耻之徒趁火打劫,把所有罪名都往这个没有气性的头上推,而这个书呆子不谙世海深浅,不顾性命,把别人的一切之过都会兜揽过来,而这些毫无人性的杀人魔王就会顺水推船,让他来做了替罪羊。把他葬送了,而自己逃之夭夭。”
“事实毕竟纸包不住火的,自有法律还他公道!”伯父怕我难堪,忙拦住她的话锋,试图解围。
“法律公道?刘少奇、贺龙等一大批国魂精英死于非命,法律还他们公道了吗?成千上万开国功臣,社会学子被打成叛徒,特务和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蒙不白之冤,屈煞枉死城,伸冤平反了吗?历经十七年制订建立起来一套虽远非完全,却能使海内一度清朗的司法制度毁于一旦,何时能恢复?现实是大乱刚过,沉滓泛起,暗流涌动,把一大批司法专业技术精英靠了边,有的新班子临时凑合,有的新上任的官僚凭着个人好恶办事,我市公检法有四百八十三人,大专以上文化程度的不足十分之一,科班出身的专业人材更是稀若晨星。有的占据要害部位的头头刚愎自用,凭着忌高就低,超过自己水平不敢用,用人唯亲,良莠不齐,专案组混入专门整理黑材料的原造反派黑班底。这些人中有多少懂得法律。甚至于把“以听为实,以看为虚,先入为主、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弄虚作假者大有人在。再说定罪量刑,随意性、伸缩性大,往往以政治气候和社情来决定生杀。而现在从上而下都传出李一帆是主犯,通缉令满天飞,舆论淹盖三江大地,推波助澜。你们想想,他还能逃脱此劫?”通禅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掩脸而哭。
我听了大吃一惊,原来李一帆这个遁入空门的失意红颜知己,竟如此关心俗事,又有如此眼高志远,其见识着实令我汗颜。敬畏的心情徒然升高。怪不得李一帆对她如此缠绵。任何一个铁汉被她粘住,就凭这张利害的嘴,还能逃脱得了么?何况这位耻于出口的红脸汉子李一帆哩!她才是他命中真正守护神,而我则给她提兜拾鞋还不够格哩。
“我的儿,你大可不必担心,现在政法委书记是你妹子的座上宾,有多年的交情,他既然答应过过问李一帆的案子,我想底下就不至于敢胡乱定案吧!”杜盈月替我难受,就委婉地告诉她不该说的秘密。
“什么戴无量、张广才的,只不过冲着她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孔来吧,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么?坏就坏在她太相信人际关系万能论。当时我曾那样劝过李一帆:她对你倒一片痴情,你们结婚吧。她在那么远的深山密林里,藏个巴人还不容易么。结果又如何?还没有过三天,就把这个可怜兮兮的书呆子赶出来了。我再三叮嘱他,不要被几片通缉令吓倒了,那玩艺是整人的烟幕弹,伤不着人,你压根儿没有罪,决不会人头落地。为了他,我以护士的身份给他造出亡故证明,社会这么乱,天下这么大,在外面混上个三五年,待社会安宁,事实澄清,法制健全时回来,连屁事没有。可她——这个小蹄子竟然以为自己救过什么张书记李领导的,有了靠山,说什么‘自首减罪’,结果硬生生地将他送入虎口,断送了书呆子的性命。我想起来都恨不得咬她一口,李一帆也是瞎了眼,一个高智商的风流才子,竟然栽在一个懵懂幼稚的女人手里!”
“欣怡姐,你别再说了。都是我的不是,但不是有意的。你也看在菩萨的面上,宽恕我!”我已经受不了,尽管她骂我,即使打我,我也决不回手的。足见李一帆对她比我还重要,在他头上没少化费心血,她虽然口无遮拦,言语偏激,抨击时敝不顾主客观社会环境。但她的见解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其实李一帆没有什么罪,要是按照她策划的思路走下去,他也有可能摆脱罗网,最终成为自由人,但现在我还没有发现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可事实是李一帆已经打入死囚牢,不但将永远失去我意中人,也将剥夺了她心中唯一的爱。面对此情此景,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悔恨和耻辱交加,心里一酸,就站了起掩面而泣。大踏步向外走去,想逃离这无自容之地。伯父伯母忙追赶过来劝我……
“给我回来!”我被她一声断喝,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我自从懂事起,从来没有服过输,一向有女强人之称的我竟败在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尼下。我完全被她虽然偏激但极其深刻的洞察力,远见卓识所折服,成了她的俘虏,能不站住么?
“你葬送了李一帆,我才讲你几句就想溜!”王欣怡毕竟还是个性情上的人,丝毫没有修行人那种宽怀和慈悲。还讥笑道:“一个得到市委书记赏识,占山为王的女强人难道只有这么点份量么?连一个自己钟情的文弱书生都救不了么?”
“王欣怡!你贵为禅师,本应宽容慈善为怀。我与你素不相识,何苦得寸进尺,步步相逼?我到处奔波,历尽艰险,呕心沥血,用尽了心机,这一切又为了什么?我们平素无仇无隙,你失去的只不过李一帆,我设法用我性命换回李一帆还给你便了!”说罢,我连头都不回,大踏步跨出庙门。后面传来了两老瞧急的声音:“我可怜的女儿,你回来,干妈有话同你说呢……”
三十六
三十六
南华庵受辱,刻骨铭心,我已暗暗发誓;不救出李一帆,我死不瞑目! 我也无法咽下这口气。但我的脑海至今还是一片空白,并无良策可筹。不过,我既然答应过那个道貌岸然的女尼。我唯一可走的路就是尽一切力量包括我的性命去拯救李一帆。
这个念头一闪,就从此改变了人生的轨迹。我不再以前程和事业为念。甚至于不再热心我视为生命的教学事业,而且强制自己离开遨游书海深造自己,实现高等教育的美梦。去做一个强盗、劫贼,为了救出李一帆,将不惜出卖肉体、灵魂和人格。
我离开山门,叫辆人力车,直奔婺江一家最大的百货商店,选择几套国外时新的进口服装,法国香水和国际名牌的化妆品。又到食品商场卖几瓶“人头马” ,火腿心片、香肠、卤味等装了一包。在付银处掷进二百元钱就走。
“小姐,总计一百七十八元,这是找还你的零钱!”
“不用找了!”我提了货就上了人力车,一回首,那位收银元姑娘直赶到街上远远地招手。目睹婺江民性古风犹存,我却在自甘坠落,心里非常难受,有一种强烈的犯罪感,但为了救出冤家,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回到客栈,翠花忙上来把我的东西提了进去:“你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端饭去!”
“我在庵里吃饱了,吃得大饱了。华生呢?”
“他是不着家的。最近又提升了‘中队长’管了三十四个军警,已经二天没有回屋了。”
“这套时装是给你买的,你试试!”我抽了套给她。
“哇嚓嚓,这是进口货哩,你太浪费了。我们平民百姓那里穿得出去?还是留学着你自己穿吧!”
“别说了,李一帆承蒙华生的照应,这么一套衣裳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把东西搁下,进浴室洗了澡,又出去到萧萧美发馆理了港澳时新的三刀式发型,再回到客栈精心地打扮起来。翠花提壶开水进房笑道:“你真漂亮,简直像个香港电影明星。”
“明星也是人么,去掉刻意修饰这一层,其实人与人都差不多的。”
“那绝对不一样,你的美貌是天生的,别人学不去也抢不走。你在大街上划过,会牵动满街的眼线,而调到旁人就没有这种魅力了。”
我不置可否地苦笑一下,因为我的潜意识是在堕落,将不知廉耻地用我有限的,但也难能多得的天然资源和伪装的色相去开辟另一个战场。以换取别的无法取代的东西。准备进入阴暗的市场进行肮脏的交易。
我提一只塑料袋,坐上黄包车,到了市委门口,在传达室打了电话。不久来了一位秘书把我带进大院的北隅那幢熟悉的小红楼。
张广才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一摆手,秘书和警卫员止步。他则一手接过提袋,一手拉着我进了他的客厅,让我坐在沙发主位上。
“自从上次别后,又有几个月没见面了。听说你在凹里搞得不错,现在有水有电了,本想上山来看看你,可政务冗忙,难以抽身。这一向你可好?”他给我煮了杯咖啡,用双手捧给我。我见他比以前清瘦了许多,精神却很好。身上仍然穿着那套已洗得发白了的旧军装。室内的陈设也十分简洁无华。这就是管辖六百万人口的千里诸候之家呀!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那一代的府伊会过着这样平民化的生活呢?这使我不怀好意的心堵住了。对于这样的“清官”我怎么好忍心下手?
不久,有个勤务兵送饭进来,在茶几上开盒,端出一盆三和菜,四只馒头,一碗豆腐清汤。
“小王,再去打一份来,不要忘了叫大师傅加个菜。”他朝我笑笑:“你一定没用过餐吧,正好陪我吃一点。”
“不用打了!”我拿出火腿、香肠和一只烧鸡,开了“人头马”,拿了两只高脚玻璃杯,斟满了:“我知道你吃集体伙食比较单调,也该调济一下。”
“那就不用打了,你去吧!”张广才打发走勤务员,呷了口‘人头马’”:“恭敬不如从命,好酒!”
我净洗了手,把烧鸡撕开,捡了块鸡脯,在椒盐里醮了醮,递过去。他接过去就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想起在月亮湾过流亡生活时,你母女俩也这么伺候我,这是旧景重现,不知她老人家今日如何?”
“她身子骨不如先前了,我一年之中也不过探望一二次,因为怕影响我,总不肯上山同我一起生活。至今还惦记着你哩!”
“这是一位伟大的母亲,稍待空闲,我一定去探望她老人家。”
“那倒不必。她是地主家庭出身,你难道不怕别人对你阶级界限不清,立场不稳的指控吗?”
“笑话,我的祖父还是清朝的秀才呢,毛主席还把自己家庭划上个富农。你母亲嫁了个长工,早已背叛了地主阶级的家庭。在文革中又掩护过革命干部,总算不上阶级异己分子吧。我至今还没有成家,想接过她来料理家务,两家合成一家,岂不是人间的美事。只怕有一个人不同意呢?”他深情地望着我,期待我给他满意的答复。
“她同意不同意你怎么知道?”
“她会同意?”张广才眼儿一亮,阴郁的面颊立即霁开欢颜。他激动得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整整等了六年,不知上苍能否给我个好运。”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歹祸福。你还是放弃她吧!她不是个好女人,你要了她,说不定把政治生命也搭上了。”我心里翻腾开了。这次来的目标不是叙旧,而是一个女人用最卑鄙最恨毒的手段把他拖下水的,以自己肮脏勾当换取李一帆的性命——只要他放过李一帆,我就答应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他要我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我在这位可敬的领导面前怯步了,怎么能下手呢?
我被他顺手一拉,倒在他的怀里,我心里一阵慌张,本能地挣脱了他:“别,别这样,你看我两手满是油污,难道不怕沾污了你?”
“不怕,正因为有了这双十指纤纤温柔的手,替我穿上‘杨白劳’的着装,逃脱虎师的围困,免葬火海;才让上帝赐给我可心的流亡生活,给了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里一片明媚的春光和雨露,滋涧了我干渴的心田。我渴望拥有这双手和她慈仁而善良的心……”他还是把我的双肩搂住,剑眉下那双明亮而深远的眼睛热切地望着我,流露出渴望的等待:“你如实告诉我——能嫁给我吗?”
我已被他夹制得喘不过气来,慌忙往后仰去,避开他已经激动,充满着潮红而青筋暴张的脸庞,而他竟然俯下身来,把宽大的嘴唇贴近我的脸,我立即伸出双手护住自己的脸面:“如果你真的爱我,并一定要得到我,那你必须放……”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斗胆滑出那早已拟好的主题。但不知怎的我忽然被雷击似的害怕了,一股凄寒从心底透出,凉透整条脊梁骨。慌忙下意识地改口:“你必须放弃官场生活,双双回到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去过夫唱妇和的平民日子。”
“可是这是党的事业呵,多少革命志士为我们国家和民族的独立自由都牺牲了。我又怎么可能只图个人的安乐而置于党和人民的利益而不顾呢!恩格斯认为爱情是超越阶级,地位、年龄和财富的。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孩,怎么会忽然提出这样的条件呢?你莫非还有什么隐情?哦,是了,李一帆还没有丧生,你一定为他而来的。”
“是呀,我认为李一帆是上当受骗的,罪不该诛,可他已打入死牢,还定为主犯。我今天专程为此而来的,你能否网开一面,重新调查定案?免他一死。这是我第一次冒昧求你。”
他慢慢地松开手,但他脸色还是和祥可亲,还爱抚地理着我被他拱乱了的头发,亲切而专注地审视着我的脸,不慌不忙地说:“玉芳啊,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也十分同情李一帆。但这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