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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戒风流-第3部分

小说: 戒风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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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日玄浩把明面上能说的话都说了,就瞥了平镇一眼,后者立刻接了话题,开始询问陈留事宜。平镇随行之前,早把准备工作做齐全了,问起来是有板有眼,这场面上的话,倒逐渐让潘岳定了心。他在陈留郡守的位置上待了三十年,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极其称职,所以地方上的事他不怕问。
两人一问一答间,西日玄浩则高高在上地打量起潘家正厅的摆设。先前他一路进入潘府,就感到了南北豪宅风格上的截然不同。盛京的宫殿固然华美大气,但南越的大宅另有一番风致。南人多讲究住宅与山水景致的自然融合,傍水建瓴,九曲回旋,以幽雅见长,不经意间处处透出玲珑心意。厅堂的布设虽脱不了明正肃穆,却仍然带着南越的柔和气息,从窗格到雕饰,由色彩到采光,都如同适才门前的那位玉公子,外柔内韧。天下四大世家、世家的四大公子,南越占二,也是有道理的。刚强易折,柔韧方可承载世代。
平镇终于把场面话问完了,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来了句:“昨儿殿下与我等夜宿香江,一早却触了个霉头,艺水楼的老鸨死了。这香江潘老可熟?”
潘岳一愣,他的表情被西日玄浩看得分明。
潘岳迟疑片刻,斟酌道:“老臣愧为陈留郡守,必会严查香江之事。”
西日玄浩心下冷笑,潘岳老儿倒也机警,凡事先认错,也不狡辩,香江位于陈留和望舒之间,属于两管又两不管地带。
平镇又转话锋,“这不过小事一桩,此番殿下巡视封地,借助潘老的地方还多着,还望潘氏上下鼎力相助。”
“是极。”
夜幕降临,陈留郡暂归平静,灯火似与往日一般,火红又鼎盛。香江对岸的望舒郡也灯火闪耀,毫不比陈留逊色。南越最富裕的两郡又迎来了一个福祸难测之夜。
无缺早早就被小厮唤走,令狐团圆独自用了晚膳后,寻思多日未曾请安双堂,便从侧门溜进了主宅。这事也就令狐团圆做得出来,寻常人哪有大白天不去,夜里吃饱了饭才想起去见见老父老母的。令狐团圆不寻常的地方还多着呢,按说自己家的小姐,正门不走转走侧门也罢了,可好好的路她不走,仗着身法极好,她却飞檐走壁。
令狐家的宅子和潘家风格接近,亭雅廊曲,有阁有池,戚夫人作为令狐家的主母,她的院落自然位居主宅中央。
“娘!”令狐团圆跃进窗户。
令狐团圆突然出现在戚夫人眼前,夫人已见怪不怪了,“团圆来啦?”她笑吟吟地伸出双手,拉着团圆坐下。
“四姐!”戚夫人房中另一位少女起身招呼。
“海岚。”令狐团圆也打声招呼,却没起身。
令狐海岚默无声色地又坐了回去。她比令狐团圆小两岁,同为庶出,同受戚夫人呵护,可她在令狐家的地位却远比令狐团圆高。有令狐团圆这样一个姐姐在前面揽下无数“恶名”,文静和顺的妹妹轻易就能获得众人的好评。
                  第二章:长天恨海月无圆(4)
“让娘看看,团圆这一阵又标致了!”戚夫人感叹着,“也不知哪家的儿郎有福气娶到我的团圆!”
换了别的少女早羞红了脸,或是钻进母亲怀中撒娇道“女儿谁都不嫁,要一辈子陪着娘,留在娘的身旁”,可令狐团圆却笑道:“娘,您说反了,您该说,不知哪家的儿郎上辈子没积好德,把我这个祸请回家供奉了。”
戚夫人开怀而笑,“你这个孩子啊!”
令狐海岚注视着自己的姐姐,完全没有大户小姐的淑雅,坐姿率性随意,言语也不正经,偏生主母就是疼她,既不要她每日请安,也不在意她口无遮拦。从小她就爱惹是生非,戚夫人和父亲却从来都不曾怪罪于她,也就是她把管家推下了湖,这才把她安置去了别院。
有时令狐海岚也挺羡慕她的四姐,可以不上学堂,不学女红,会耍弄拳脚,能独霸一座别院。同样是庶出,令狐海岚却得恭良贤淑,行事处处谨慎,听不得一句别人说五小姐不是的话。
令狐团圆在戚夫人房中大大咧咧地吃了几口糕点,喝了一肚子茶水,又风风火火地跑没影了。戚夫人望着她的去向,对令狐海岚叹道:“什么时候她能跟你一样叫娘省心了,娘这一生心愿即了。”
令狐海岚心道:怪只怪娘您从前就不约束她,才任她长成今日模样。但这样的话令狐海岚永远都不会说,因为她是令狐家族端庄的小姐。
令狐团圆潜身于夜,如一缕幽烟,身形诡谲而轻灵。她顺着房檐蹿上滑下,倾听着下面的动静,来确定令狐约的位置。不在寝室、不在书房,不在厅堂、不在侧厅,最后令狐团圆轻巧地落于祭堂门口。祭堂上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那是为令狐家族付出一生心血的令狐族人。
令狐团圆刚想举步,就听到她父亲令狐约的声音,“你一直知道的,你这个妹子师承梨先生,连梨先生都无法压制她的天生性情,这些年她越发不像我令狐家族的女儿,你叫为父如何将她许配出去?无缺啊,其实我是想养她一辈子的。”
令狐团圆心惊,屏息聆听。
无缺道:“我又何尝不知,团圆是我令狐一族极重要的人。”令狐团圆更惊,只听无缺顿了顿,又道,“可是纸包不住火。令狐家有这么一个女儿并不是秘密,迟早各大世家也会知晓。我与微之交往多年,从不曾向他提起团圆,可如今我不得不提。今年团圆已经十六岁了,这时候如若还不放出风声,日后等她年纪更长,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令狐家族,如何看待团圆?与其日后落人话柄,不如今时抛给微之看看。若能玉成其事,以微之性情必会善待团圆,如若连微之都不成的话,往后便遂了爹的心思,我们养团圆一辈子。”
令狐约沉默了片刻后道:“你是早打定主意,养你妹妹一辈子了?”
无缺坦然,“与父亲想的一般。我只愿她这一生快快活活地做我们令狐家的小姐。”
令狐约叹:“为父错怪你了!”
令狐团圆忽然想起了关于她身世的传言。叶氏本不被令狐家族接受,令狐约以她怀有身孕为由纳之为妾。叶氏虽成为令狐妾室,但流言不绝,有下人泼污,说叶氏怀的并非令狐血脉。难道她真的不是爹的骨血?所以无缺才说那样的话?
“无缺,你上有两位兄长下有一弟,可惜他三人皆是庶出,唯有你是我令狐约的嫡子,所以我寄望于你远多过旁人。当日我气你拿团圆为由拒婚,而今看来是为父考虑的没你周全。你的婚事为父不会催你,但团圆与潘家公子的事情,为父就依你的意思,一试便是。对我们令狐家族而言,成固然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不成也坏不到哪里去。只是这事反倒成了潘家的难题,潘岳是个念旧的人,潘家玉公子与你一样,自小就被寄予厚望。在外人眼里团圆是不配他的,可你我心知肚明,‘娶妻当潘’的潘家打着灯笼都寻不着团圆那样的媳妇。若非玉公子,为父还不肯呢!”
                  第二章:长天恨海月无圆(5)
无缺却摇头道:“父亲,昨儿我还这么打算着,但今日却改了主意。”
“哦?何故?”
无缺望着台上牌位,沉声道:“长年以来,我令狐家族的族人心里想的装的都是‘令狐’二字,我们何时真正为自己活过?今日早晨,我忽然想明白了,我自己可以这样为令狐活着,但我不能勉强团圆为令狐活着。她不想嫁人,即便对方是名门贵族、四公子之一。她没有生为令狐死为令狐的觉悟,她有的只是不叫师傅失望、不叫您难堪、不叫我们太为难的心思。这十几年来,她表面上看似嘻嘻哈哈、顽劣任性,可又有谁真正了解她的心思?换了我,绝做不到跟随梨先生那样的人学艺,回家后还调皮捣蛋,跟个无事人似的。”
令狐团圆心有戚戚,以往她只道三哥待她好,也就是照顾她衣食无缺,整日与她逗笑,却从来不知三哥对她如此上心,竟将她的心思琢磨了个透。
“其实我不对微之娶她抱很大希望,提她的名字,只是想让她早些明白,她是令狐家的女儿。现在我知道是我愚钝了,她不是令狐明远,也非令狐海岚,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令狐团圆。”
那四字“独一无二”叫令狐团圆心悸。她是不幸的,年幼丧母,师傅又是个冰人,她又是幸运的,父慈母善,还有个用心良苦的哥哥。她是不是令狐约的亲生女儿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拥有比亲生父母、同胞兄姐更宠溺她的亲人。
就在令狐团圆心潮起伏的时候,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脚下蹭啊蹭的。她一惊,还未抬脚,大白就“喵呜”一声。令狐团圆知道事情不妙,顾不上大白缠腻,拔腿就跑,嗖一声飞出了丈外。
无缺不疾不徐地步出祭堂,抱起大白。令狐约跟在他身后,失色问:“团圆来过了?”
无缺点点头。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们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无缺摸着大白的耳朵,答道:“在我顿了顿,说‘纸包不住火’的时候。”
令狐约责道:“你为何提示得如此隐晦?”
无缺道:“我就在那时候感觉到她来了,若非她呼吸明显改变,我还察觉不了。又不知她先前听进多少,只好顺着父亲的话,说些我本不打算说的话,好叫她明白,她是我们最疼爱的人。”
令狐约一怔,半晌才道:“你呀……”却又说不下去了。
无缺伫立在幽暗的花影中,斑驳的月光下,眼神深邃至极,他缓缓道:“我是知道的,我是令狐优渥。”
令狐约凝目而望,他的这个宝贝儿子,岂是“优渥”二字能概括之?
大白很合时宜地发出一个满足的声音,“喵呜!”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上回廊,迎面急匆匆而来的是外事主管令狐立秋。见他表情,令狐约知道有大事发生,连忙示意去书房。令狐无缺原想告退,令狐约却命他一并来听。
三人进了书房后,立秋详细地将香江艺水楼的事情说了,“如今梁王去了陈留,不日定会来望舒。”
令狐约问:“你知道梁王问了陈妈妈些什么吗?”
立秋擦汗道:“就是不知才惶惑。”
令狐约盯着立秋看了一会儿,道:“陈妈妈的身后事有她的家人操办,你另选个可靠之人掌管艺水楼。梁王如若再来,该如何就如何。”
“是。”
令狐约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发问:“别是我们自己人动的手吧?”
立秋惊骇,“怎么会?怎么可能?”
令狐约沉思道:“我想我们令狐家的人也没那么蠢,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暗地里仔细排查一遍。如若真是我们家的蠢货,那就严惩不贷了!”
                  第二章:长天恨海月无圆(6)
“我明白了。”
立秋走后,令狐约对无缺道:“今年注定是多事之秋。梁王无端来到南越,陈妈妈死了,潘家至今未对亲事表态,都是问题。”
无缺叹了声,道:“别是为了团圆的母亲而来就好!”
令狐约却道:“肯定是为她而来。一转眼团圆都十六岁了,无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缺不接话茬儿,令狐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苗小枝嫩的时候不好折取,等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后,移栽就安稳了,可叹我还想它庭院深深。”
“父亲……”无缺动容,大白迷糊的猫眼睁开。
令狐约冷冷道:“但我不会叫他们得逞的。令狐家族没别的执念,唯有一样永不放弃,我令狐约亦是如此——守信重义!答应过的事绝不反悔!若真有一日要对簿公堂,我定会叫他们哑口无言,从此绝了念头!”
无缺想了想问:“那究竟是谁杀了陈妈妈?”
令狐约从冷笑变为嘲笑,“你能吓死一个人吗?”
无缺恍然。凶手无论是谁,都与梁王脱不了干系。凶手直接杀人,梁王是间接杀人,梁王导致陈妈妈猝死。无缺凝望其父,令狐族长到底是老谋深算,叶氏之事也早准备好了对策,倒是自己白操心了多年。
告别父亲,令狐无缺抱着大白去了别院,却是人走院空。大白见到了目的地,溜身跳出主人怀抱,将身子一团,蜷睡在熟悉的床上。
“替我守着!”无缺说完退出房,轻轻带上门。
关于令狐团圆身世的流言,以前她只听下人闲语过一二,今晚她亲耳听见了父兄的对话,这令她无法再装作不闻。生母叶凤瑶已故,梨迦穆当日曾言世间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年少的团圆将信将疑于有关叶氏的传言,却被父母兄长的宠溺包围;疑团重重,如今又多添一个,什么叫令狐家族极重要的人?分明有着身世问题,却被说成重要。
令狐团圆跑出了家门,往香江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没有失魂落魄,只有一肚子烦闷。他们打算把她的秘密永远埋藏于祭堂之下吗?
算了,就让他们烦恼去吧,令狐团圆想明白了,聪明绝顶的人容易变成秃子,头脑简单的人容易得到快乐。她现在就一个目标,早些出师,再让梨迦穆折腾下去,只怕终有一天她也成了冰人。想到此,令狐团圆打了个寒战,随后她身形化风,向香江疾驰而去。
夜已深,香江卸了艳妆,只有寂寞的琴弦偶尔低吟一两声。令狐团圆跑到香江前,停住身形。再往前就是声色人家,她无事跑到这儿来也不合适,又不去见师傅,没必要穿越香江。可她并不想回去,因为已经出来了,大白也肯定赖在了她的床上,所以令狐团圆就找了棵树,挂在树上面了。她荡着腿,斜视香江,繁华落尽是沧桑,艳词靡音唱到头都是孤寂,然而却还有无数人羡慕着这醉生梦死的日子。
令狐团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觉。当清晨的曙光映照她的面庞,她懒懒地睁开双眼;当早起的鸟儿在周遭啾啾,她觉得有点儿烦;可当某家姬肆的无良琴师早练时,她终于忍不住弹身而起。
“扰人清梦!”令狐团圆轻盈落地,再一听却觉那琴声悠扬,曲调不俗。她虽不习乐艺,但出身贵族,耳濡目染的琴棋诗画不少,无缺还会吹笛子,所以她也有些品评之力。
寻着琴声,令狐团圆停留在一座水坊下。此时的香江只有早起的杂役粗仆,人影不多。令狐团圆也没有上楼一睹琴师风采的雅兴,只是听听罢了。琴曲铮铮,与香江的柔美之音大相径庭,乐音韵长,仿似道不尽琴师生平坎坷。美中不足的是,和弦部分很单调,好像琴师单手所奏。
                  第二章:长天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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