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风流-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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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附和道:“公子素来不与女子打交道,今儿却亲自抱回一人,姑娘得为公子担待着。”
潘亦心讥道:“他也就图我这儿清净。”
丫鬟为令狐团圆遮盖被单,却见她内衣色艳,又道:“这女子恐怕来路不正,外头套着公子早年间的衣裳,里面所着却不正经。”
潘亦心凑近一瞅,嗔道:“难怪放我这儿了!”那意思是潘微之欺她庶出位卑,丫鬟不敢接语,只将被单遮好。
一般在大家族的位轻位重,从居所的远近便可明了。潘微之不仅居住在潘宅最显赫的内宅,而且自小就被潘岳带在身边。相形之下,远离主宅群落、幽居水榭的潘亦心,长年房前没几个人影,自然心生不平。
都说潘家的闺女生来就是一等贵妇的命,可实际上,只有嫡出的美貌潘女才可能被选入宫廷,寻常的嫁给将相王侯,再差的就打发到各大世家去了。人都有攀比之心,特别是女子。凤冠霞帔的潘女,为何不是自己而是姐妹?庶出的潘亦心虽不妄想帝后之命,但以她的姿色飞高一枝总可以吧?
“若非玉公子,哼……”
那厢,潘微之七转八弯地去了书房,潘岳得了前报已在等候。不料那妇人在香江水坊卑微半生,一场浩劫还未回魂,见到潘家当家后,竟是话都说不利索了。
“莫怕,这里很安全,恶人也死了,有什么话你与我爷爷慢慢说。”潘微之劝慰。他带妇人来见爷爷,一方面是出于重视,另一方面还想请教爷爷,自己有什么遗漏之处。
在潘微之和声细语的引导下,妇人又述说了一遍她的遭遇。潘岳思索片刻后,问了三个问题。
第三章:明月无语夜惆怅(2)
“叶琴师籍贯哪里?”
“好像是从杲中来的。”
“姓叶名何?”
“只知她姓氏。啊,对了,她初来就自称叶琴师,喜欢我们连姓一起喊她叶琴师,不喜只喊琴师。”
“以前没有行凶迹象,今儿才变了个人似的?”
“是。我先前只道她人善,出手又阔绰,哪里知道她如此毒辣?”妇人又啜泣。
潘岳瞅了潘微之一眼,道:“这事瞒不下,且观望一阵,若无苦主追究,就算揭过,毕竟犯妇已死。现今当务之急,是如何招待好梁王,他还会在陈留地界逗留几日。尽量安抚住香江、望舒那面,令狐约一向有分寸,不会扯我们后腿。”
潘微之称是,又觉爷爷的前两问很在点上,籍贯、姓名这两个看似最寻常的问题,流露出的信息却是最紧要的。这其实同梁王索要陈妈妈艺水楼姬人名册的原因一样,调查一人生平、出处乃根本。他当时也调查了水坊名册,却一无所获,叶琴师根本不挂名。
潘岳又道:“梁王今儿去找战涛了,这里头的缘故你自己琢磨。如今你大伯和三叔都在盛京,陈留就你二叔能顶事,旁人我也指望不上,少出个徽之就谢天谢地了。”
“孙儿愿为爷爷分忧。”潘微之暗自欷殻В和跫顺侣杪瑁侣杪杈捅幌潘溃蛉杖舨蝗ジ颗嘶罩和跤侄嘞懦鎏跞嗣础�
潘岳道:“我年纪大了,行动多有不便,香江的案子就交给你了。你去衙门吧,师爷会助你。”
潘微之领命。出房前见妇人还在打颤,他对潘平使了个眼色,又见潘岳和声与那妇人说起话来,他知道爷爷还在询问,便带上潘平去了。
潘微之前脚一走,妇人后脚就换了神色,她肃然道:“老爷,都是奔令狐叶氏而来的。我盯叶琴师多年,她身后没人,是单干的。”
潘岳叹道:“令狐约一生英明,却只为那叶氏糊涂。都说我潘家的男人好,我看令狐才好。”
妇人迟疑片刻道:“公子带回的姑娘正是叶氏的女儿、优渥的四妹——令狐团圆。”
潘岳立即问:“微之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知。”
潘岳皱眉半晌,最后叹道:“到底还是扯上了我们潘家。”
妇人试探着问:“叶氏的事老爷关注了多年,奴婢至今都不明白,那叶氏究竟何方神圣,竟让我们潘家和令狐一族一直担待着?”
潘岳瞥她一眼,妇人立即垂首。
沉默短瞬,潘岳道:“你今儿逃出性命不易,暂且休息,我还要委你重任。”
妇人行礼。
“你觉得那陈妈妈是被叶琴师杀的吗?”
妇人答:“不好说。叶琴师死了,更难得知。”
“下去吧!”潘岳挥手,苍老之态显现。
这边潘微之遣家医到了水榭,医师诊断后对潘亦心道:“这位姑娘并无性命之忧,余毒未清事小,右胸的伤却有些麻烦,得调理一段时日。”
潘亦心对令狐团圆不上心,只微微点头,嘱医师下药方,算全了玉公子之托。
医师走后,丫鬟拿药方请示,潘亦心抱怨一句:“占了我的床,还得我的丫鬟伺候,不就是个姬人吗?”
丫鬟直言道:“姑娘这不是帮人帮己吗?玉公子欠了姑娘好大的人情,总会还的。”
潘亦心轻蔑地看了床上少女一眼,“只怕她不值多大的价!”
暂且不提令狐团圆被人轻视,话说望舒的令狐父子得知香江血案后均是色变,哪里又冒出个叶琴师?父子俩一番商议后,令狐无缺就出发了。优渥之行,护院百人车船齐备,目的就一个,赶紧寻回夜不归宿的妹子。平日令狐团圆夜出逛几日也就罢了,可如今梁王驾临,两案连发,矛头直指“叶琴师”,哪容她再逍遥?但令狐约却不知,无缺一出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队人马交由贴身小厮令狐阿文掌管。
第三章:明月无语夜惆怅(3)
傍晚时分,令狐无缺才回到队伍中,他带着人马去了陈留郡,与正在里面忙着的潘微之碰了头。两人见面倒没废话,关于香江的两案,潘与令狐两家相互通气。
令狐无缺提供不出关于叶琴师的信息,多在听潘微之说话,而潘微之有心隐瞒令狐团圆,没有提及她只字片语。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衙役来报,道:“公子不好了!”
潘微之立刻提起心来,早上一句“公子不好了”,是死了十四口人,这会儿又来一句“公子不好了”,别又死人。
“犯妇叶氏的尸体不见了!”
潘微之震惊,令狐无缺疑惑,人既已死,要尸体何用?
潘微之携令狐无缺去了停尸房,仵作失魂落魄地道:“我之前正在研究犯妇假手,突然一阵风来卷走了尸体,莫非尸变?”
潘微之喝骂:“休得胡言!世间没那等荒诞之事!”
“难道是人没死透?”令狐无缺问。
潘微之道:“不可能,我亲眼见到她死于穿心之剑。”
仵作低声道:“是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但异变了,风把尸体卷走了。”
潘微之沉默了片刻,正色道:“有高手从你眼皮底下带走了尸体。”
仵作一怔后点头称是。令狐无缺叹了口气,高手啊,若能像风卷似的把令狐团圆带回来就好了。
潘微之也想叹气,但他更是气急,丢了琴师的尸体,叫他如何向爷爷交代?而命案大且离奇,又叫他如何保护那少女?
令两人担忧的令狐团圆终于悠悠醒转,她是被饿醒的。她在潘亦心阁上找吃食,奇怪这贵族女子的闺房竟然连口水都没有。令狐团圆往窗户外张望,看地貌,是身在陈留潘家呢。她不禁抚额叹气,胸口又一阵闷痛传来。
潘亦心主仆其实就在对面的院落里忙得不可开交。不知今儿刮了什么风,梁王借宿水榭,她哪儿还有空理会令狐团圆,正亲自带领仆从布置着梁王的房间。要说潘氏一个大族,岂会要潘亦心一个小姐露面做这些?这里面就有潘亦心的私心了。氏族公子虽好,但能和皇族王爷相比吗?再说梁王的幕僚也吩咐了,知会族长一声即可,不用惊动整个家族。
远远瞥见西日玄浩后,潘亦心就似中了邪。往年她只愿日后能嫁个与潘微之比肩的,好相貌好人才,温软软的如和煦春风,可见到梁王后,她才知晓好相貌好人才还有另一种诠释。
一身雪绸、身形挺拔的梁王,继承了西日皇族的丹凤溢彩、薄唇如线,眉宇间不怒自威却又魅惑天成,如同盛夏怒放的昙花团簇,瞬间璀璨了潘家水榭。
潘亦心不知,西日玄浩难得着一次白裳,他素来喜好的是玄衣。一袭雪绸为的是压压皇焰,增点儿文气,方便找士子说话。可西日玄浩着什么色都掩盖不了锋芒,举止之间显露的就是个“王”字。
西日玄浩进入水榭,头一件事就是找地儿沐浴,脱了雪绸换上他喜欢的玄衣。至于潘岳,他没兴趣见,因为他还有点儿郁闷。原来白天西日玄浩撇下大半侍从,出行宫去找了士子战涛。战涛抓住机会投王所好,大谈特谈了一通关于氏族官僚的看法。西日玄浩听得舒畅,就来了兴致与战涛共游陈留。战涛是个聪明人,听出了梁王的弦外之音,便带着梁王看风景,看过街市看作坊,看过良田看水乡,最后带梁王绕到了潘家湾。战涛想的是,看了一天,最后应送梁王回陈留郡,这样既遂了梁王心意,又委婉地向潘家示好,岂不一举两得?战涛想不到的是,他这一举却将一天的辛苦都化为了乌有。
第三章:明月无语夜惆怅(4)
船行至潘家湾,西日玄浩就明白了。平地大树的平民和高山之草的氏族都是一路货色,软蛋就是软蛋。战涛貌似文士风骨,口中颇有一套,实际上却同潘徽之一样软蛋,说的是不满氏族的优人一等,做的却是暗暗讨好,真叫西日玄浩恶心。一想到和这么个沽名钓誉的人并肩赏游,他就觉得穿错了衣裳。
天色已晚,赶回行宫得后半夜,且当战涛为他着想,给潘家这个脸面,西日玄浩就丢下战涛,船转入了潘家渠道。战涛犹在岸上介绍:“这是潘氏的私家水渠。”听得西日玄浩只想骂他一句:蠢材!
这边梁王去了潘家的浴场,那厢令狐团圆扶梯而下,遇见了潘亦心的丫鬟要吃食,丫鬟信手指了去处。
“我忙得走不开,你自己去。过了那门往前走,最里间有吃食。”
令狐团圆没觉出不对,径自往庭院拱门而去。
“你记得路吗?”
令狐团圆回头一看,左右两栋楼,楼前都有灯笼、台阶和绿树,看上去一模一样。转回头,片刻后她道:“右边的楼。”
丫鬟点头,“你还伤着,我家公子吩咐了,得在姑娘房中好生休养。”
令狐团圆“嗯”了声,继续走。丫鬟皱眉,却被小厮唤走。
令狐团圆依照丫鬟所指,走入的其实是丫鬟自己的房间。桌上有饼有凉水,令狐团圆看着碍眼,食欲就跑了一半。她硬啃掉半张饼,咕咚咕咚一通饱饮。出了丫鬟房间,令狐团圆又觉水喝多了,她要解手。拦了个往内宅跑的下人问了去处,又是一通曲折,令狐团圆才解完了手。她这一走,却和潘亦心等人错开了。
潘亦心布置好梁王下榻的房间,正兴冲冲地带着人前往浴场等候召见。难得主持这么一件大事,怎么能错过露脸的机会?
西日玄浩披散长发、一身玄衣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特意妆扮过的潘亦心。南越女子的娇柔也只让西日玄浩看了这么一眼,潘亦心却是红了双颊。此时梁王的英挺身形又添了一分旖旎,沐浴后的肤色微带桃色。
潘亦内心起伏地弱声道:“启禀殿下,亦心已备好殿下下榻的房间。”
“亦心?潘亦心?”西日玄浩示意平镇,后者道:“殿下知道了,这儿没你事了,退下吧!”
潘亦心腹稿的说辞全忘了,恰在此时,潘岳赶到了。潘家族长坐镇府邸,防的就是突发事件。他见潘亦心偭规越矩,一个女儿家堵梁王出浴,跑了一路的老脸就更加难看了。
“老臣接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西日玄浩见他赶得气喘,便道一句:“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潘岳起身后,请梁王夜宴。西日玄浩想了下,还是应了。可怜潘亦心眼睁睁地看着梁王跟着潘岳走了,她泄气地往回走,半道又被潘家大管家潘迟请走说话。
潘家渠道已闭,除了水榭前空旷,整府戒严。令狐团圆恰钻了空子,兜兜转转回到水榭楼阁。其实她并不想停留在潘府,但跑了一圈内力提不上来不说,还双腿发软,胸口越发憋闷。
“右边……是这座……”令狐团圆来时右回时还右,那就去错了地儿,而进入房内又是一模一样的布设,简雅精致,正是潘亦心的“杰作”。
她摸着楼梯上阁,房间还是旧样,只是多出很多食物,水果肉脯糕点茶酒一应俱全。令狐团圆感叹了下,之前没吃食原来是在准备啊,早知道她就不啃饼了。一头栽倒在床上,令狐团圆压根没看清被面换成了牡丹鸳鸯。她脱了鞋子钻进被子,很快睡着了。
第三章:明月无语夜惆怅(5)
潘迟由潘岳授意,问清梁王驾临事宜,隐晦地说了一番潘亦心的不是。潘亦心不吭声,于是潘迟道:“姑娘是个明白人,来日还有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潘亦心顿时明了,她可以行事“鲁莽”,但得是在族长的授意之下。
想着梁王的模样,潘亦心踌躇而回,一时竟未察觉房中少了人。而被潘亦心一心惦念着的西日玄浩,此时正在夜宴上食之无味,南越的珍馐佳酿打动不了他,潘家家姬的歌舞更是让他反感。南女的姿色固然冠绝大杲,可潘家一个劲儿地打后宫的主意,他父皇不满,他也鄙夷。陪席的潘岳等人还不如表里不一的战涛,氏族说氏族的话,平民士子说平民士子的话,两者立场泾渭分明,可天底下到底还是平民多。
酒过三巡,梁王就推说困乏,潘岳留他不得,一众恭送。西日玄浩前脚步入水榭楼阁,后脚阁下就布了哨岗。
赶回家的潘微之出现在庭院里,当他踏入潘亦心房间,后者才猛然记起还有令狐团圆这么一个人。
“你……”潘微之生平说不来狠话,凝视潘亦心好半晌才道,“你叫我如何省心?一个女子都看不好,日后如何守住一家子?”
潘亦心羞愧不已。
潘微之眺望对面楼阁,而后又仰望弦月,长叹一声走了。事事烦心,他还得去禀告爷爷衙门之事。
潘亦心看了许久的月亮,众星捧月的意思她如何不懂?可潘家的女儿即便做星子,都要做离月亮最近的,如若无光黯然地过后半辈子,那不是潘女。
月亮渐渐隐于云层间,红烛明亮,西日玄浩打算熄灯,却见床被隆起,竟然有人。他丹凤眼一斜,嗔怒立现。潘家老儿昏头了吗?他不喜潘家的最大缘故就在潘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