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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上海宝贝-第20部分

小说: 上海宝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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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画笔中酝酿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情感,他似乎在对着镜子描摹自己五官的时候,他在

    享受孤独中那股难言的愉快,他抛弃了镜中的男孩,然后又向那男孩注入施了魔法的血

    液,使他重生,使他像团雾气一样顷刻间升腾到了天宇最高处。

    我把咖啡递给了她,她道了谢,毫不掩饰地盯着我看,“你比我预料的要好看,是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大个子。”我笑了笑,内心七上八下的。“唉,对不起,我还没有正

    式介绍自己吧。我是天天的母亲,你可以叫我康妮。”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盒精装的古巴雪茄,我把一只打火机递过去,她小心地点上火,

    屋里弥漫着一股蓝灰色的烟雾,那股味道有点点刺鼻,但带着异域情调令人愉快,我们

    都放松了一些。

    “我没有预先告诉你们我回来的时间,但我以为这样子比较妥当,我的儿子在信里

    说他不希望我回来。”她浮上一个伤心的笑容。保养得当的脸上几乎没有明显的皱纹,

    焗过油的头发乌黑发亮,剪着靳羽西那样的童花头,在海外生活多年的华人中年女性似

    乎都钟情于这样的发式,还有那样咖啡色的眼影,那样酒红色的唇膏,那样精致剪裁的

    亮色衣裙,可能是海外的生活风气鼓励她们这样隆重地修饰自我以弥补华人种族向来被

    主流社会轻视的边缘地位。

    她长时间地凝视着天天的自画像,有种特别阴郁的表情像刚从深水里捞上来,接着

    她的目光移向那张从不整理的大床,我手足无措地坐在她边上,准备接受一切来自母爱

    的严厉审问。果然,她开口了:“天天什么时候会回来?……都怪我没预先打电话或写

    信来。”

    康妮终于问到了正题,她的双眼里充满了期盼和不安,像个等着重要时刻来临的年

    轻女孩那样。我张张嘴,口干舌燥,“他……”

    “对了。”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这是10年前我的儿子的照片,他那时候还是

    一张娃娃脸,个子也很小,等一下见到他,我恐怕是要认不出来了。”

    她把那张照片递给我,我看到的是一个瘦弱的,眼神安静,穿一件咖啡色茄克,灯

    芯绒长裤,白色球鞋的少年,他站在一丛火红的美人蕉前,太阳光照下来,他的头发柔

    软发亮像蒲公英一样,随时都可以被风吹散,这是1989年秋天的天天,像以前我在梦中

    见到的朦朦胧胧的某一个场景,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一些色彩和气息上辨认出了踪

    迹。

    “事实上,天天很长时间没有住在这里了……”尽管这些话很难出口,但我还是向

    她如实托出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我的大脑里闪出一个又一个发着微光的飘行物,这是

    从记忆里蒸馏出来的伤感而热气腾腾的东西。

    康妮手里的咖啡杯摔到了地板上,杯子没有碎,但她的绛红色的裙及膝盖已全湿透

    了,她脸色苍白,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对我尖叫,或做其他任何危险的举动。

    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慰藉感,有另一个重要的女人来分享这份至深的伤痛之情,她看

    起来在竭力控制自己不失态。我跳起来去卫生间拿干毛巾来擦她裙子上的咖啡渍,她摆

    摆手,表示没关系或没有心情。

    “我的衣橱里有干净裙子,你可以挑选一条合适的换上。”

    “我想去看看他,这可以吗?”她向我仰起头,无力的眼神。

    “按规定这不行的,不过再过几天他就可以出来了。”我柔声说着,再次建议她把

    裙子擦干或换下来。

    “不用,”她喃喃地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变成那样子的,我恨我自己,

    这么多年来什么也没给他,我早就该把他接出去陪在我身边的,就算他不肯我也应该强

    迫他那样做,……”她哭起来,把纸巾掩在鼻子上哭。

    “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来看看他,直等到现在?”我直率地问她,即使她的哭声感

    染了我,我的嗓子里有东西在一抽一抽的,可我从来不认为她是个称职的母亲,不管这

    个来自西班牙的陌生女人有多少难言之隐,有多少道不明说不清的往事,我无权去评判

    她的生活,她的为人,但我始终认为天天飘满迷魂暗影的生活与这个女人有致命的关系,

    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就是婴儿与子宫间的那根腐烂的脐带,自从她抛家离子去了西班牙,

    自从她的丈夫的骨灰由一架麦道飞机运回来,某种混沌不明的命运的轨迹,就横亘在她

    年幼的儿子面前,那是缓缓失去某种信念,天赋,狂热,快乐的过程,就像一具机体内

    部的细胞,缓缓失去抵御某种冷酷,腐蚀的免疫能力,母亲,儿子,烟雾,死亡,惊惧,

    冷淡,攫人的伤痛,一切都完全粘合在一起,有因必有果,如自然界的法轮常转。

    “他一定是对我厌恶到了极点了,他对我敬而远之,尽量逃得远远的。”她喃喃自

    语,“如果我回来,他可能更恨我,他一直都以为我害死了他爸爸……”她的眼睛里陡

    然闪出一丝坚冷的光,像打在玻璃上的一滴冬雨。

    “都是因为那个老女人造谣中伤,我的儿子宁可相信她的话也不愿对我多说一句话,

    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我寄钱给他是我惟一觉得欣慰的方式,而我又一直在忙于经营

    饭店,那一摊事,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赚来的钱都给我的儿子,那一天他也会真正明白

    世上最爱他的人是他的母亲。”她泪如雨下,瞬间憔悴之态已毕露。

    我不停地递纸巾给她,我不能这样看着一个女人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女人的眼泪像

    银色鼓点组成的小雨,会用特别的节奏感染人,使旁观者头脑某处区域濒于崩溃。

    我站起身,走到衣橱前,取出一条黑色一步裙,自从我在一年前买过这裙子后一直

    没穿过,我把裙子递到她面前,只有这样才可以止住她无穷无尽的眼泪,止住她越堕越

    深的悲哀想象。“现在我虽然回来了,但他也不一定肯见我吧。”她低声说。

    “你想洗脸吗?卫生间有热水,这条裙子看上去挺适合你的,请你换上吧,”我关

    切地看着她,她脸上有被泪水冲出的粉痕,绛红色裙子上咖啡色的污渍十分明显。

    “谢谢!”她撂了下鼻涕,“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额前

    的一络刘海,投手举足之间某种女性特有的精致优雅又恢复了。“我想再要杯咖啡,可

    以吗?”

    “哦,对不起,”我尴尬地微笑着,“那是最后一杯,厨房里什么也没有了。”

    临走前她换上了我的干净裙子,前后左右看看,尺寸倒是非常相合,我找来一只棕

    色购物纸袋,帮她把脏裙子放进去。她拥抱了一下我,说好吧,她会等着与儿子相会的

    那一刻,这段时间她和她的西班牙丈夫需要与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合作,查看几处市中心

    的房子,看哪里最适合做餐馆,她把一张抄有和平饭店房间号与电话的纸条递给我。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还有件礼物忘了带来,下次一定给你,还有天天的那一

    份。”她的声音很软,目光中含着一丝感激的光。某种体恤而默契的氛围存在于我们之

    间。到处都是经意或不经意犯下的错,到处都是缺憾与折磨,它们存在于我的身体里的

    第一条纤维,每一根神经,即使这个从天而降的叫康妮的女人手里真粘有她死去丈夫的

    冤魂,即使她的心灵真的曾被这种或那种邪恶之魔侵染过,即使有成千上万的真相终其

    一世都不能够揭露,即使所有你鄙视的、厌恶的、抵制的、谴责的,并希望转换成惩罚

    的事在心中源源流出……总有那么一刻,一种柔软而无辜的东西会抓住所有人的心,就

    像上帝的一只手伸出来,恍恍惚惚地对着世界做了个空洞无比的手势。
二十四 十年后的晚餐
    二十四十年后的晚餐

    当我靠着你坐下,我感到巨大的悲哀,

    那天,在花园里,

    然后有一天你回家来,

    你回到家来是多么地狂喜,

    你找到了找开灵魂的钥匙你真的打开了

    那一天你回来,

    回到花园里。

    ——冯·莫里斯

    干燥而炎热的这一天,接到马克电话后的1小时(他说他已回到上海,希望可以马上见到我,还问我想不想看一出德国的前卫小电影),天天回家了。他们就像月亮的阴面与阳面相附而存,彼此呼应,我生活中的两个重要男人依次回到了我的视野中。

    天天一推门进来,我呆了一呆,然后我们二话不说,紧紧抱在一起,彼此的身体部分外敏感,看不见的触角伸向对方细细地感受着令人迷惑的那种强烈的生理冲动,来自于头脑中的爱但爱又转瞬之间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出租车还停在楼下,等着他下去付车费。

    “我来吧。”我说着拿起钱包走下楼梯,给了司机40块,他说“找不出零钱”,我说“那就算了”,我转身走进楼房的门廊,远远地传来司机的道谢声,身后那一片融化似的白色阳光也在一晃之间舒缓了下来,眼睛重新适应了黝暗的层层楼道,走进房门时听到浴室里传来叮咚水声。

    我走过去,倚在门媚上,边抽烟边看天天洗澡。热水使他的身体变成了粉红色,像一杯草莓奶昔也像一个初生婴儿。“我要睡着了。”他说着,闭上了眼睛,我走到浴缸边上,拿起海绵擦轻轻地给他洗澡,屈臣氏浴露散发着淡淡的林间草木的清香,一只小蜜蜂嗤嗤地撞击着被阳光染成葡萄酒颜色的浴室的玻璃窗,这样一种宁静摸得着,看得见,偶尔会像汁液一样泼出来。

    我抽着烟,像听Kreisler的《爱之甜蜜》小夜曲一样看他沉睡中的纤巧俊美的脸和身体。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健康。

    天天突然睁开了眼睛,“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微笑着,“你要吃什么?”

    “糖番茄、西芹百合、蒜蓉椰花菜、土豆色拉、酱汁鹌鹑,还要一大杯巧克力冰淇淋,香草冰淇淋,草莓冰淇淋……”他满眼向往之情,粉红色的舌头吐出吐进。

    我吻了他一下,“啊呀呀,你的胃口从没有这么好过。”

    “因为我刚从地底下钻出来……”

    “去哪里吃好呢?”

    他抓住我的胳膊咬了一口,像一头小小的食肉类动物。

    “和你母亲一起吃晚餐吧。”

    他愣了一下,放开我的胳膊,一下子从水里站起来,“什么?”

    “她回来了,还有她的西班牙丈夫。”

    他赤着脚跨出了浴缸,也不擦干身体径直往卧室走。

    “你很不高兴吗?”我追过去……

    “你以为呢?”他的声音很响,在床上躺下来,双臂枕在脑袋后面。

    “可她已经来了。”我坐在他旁边,定定地看着他,他则定定地看着大花板。“我懂你的心思,无需害怕这种复杂的场面,也不要厌恶什么,回避什么,现在就面对她吧,正视发生的所有一切。你需要的就是这样。”

    “她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只是个按时给我寄钱的女人,而寄钱给我也仅仅是她自欺欺人,减轻负罪感的一种解脱方式。无论如何,她永远只在乎她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生活。”

    “你喜欢不喜欢她这个问题我不关心也没有兴趣,我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你不快乐,而这又与你母亲脱不了干系。如果能早一天理顺你与她的关系,我就能早一天看到你发自内心的快乐。”我说着俯下身去抱住他:“求求你,摆脱身上所有的束缚吧,就像蛹咬破茧就变成了美丽的蝴蝶。爱你自己,帮助你自己吧。”

    沉默。房间里有种奇异的深邃,像纵横交错的一个原野,我们拥抱着,越抱越紧,身体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渺小,直到紧密而小巧的花骨朵的幻象布满了头脑四处。

    然后我们静静地做爱,用不能趋于完美但也永远无法被替代的方式做,他的腹部苍白而平滑,几乎可以像玻璃一样映出我的嘴唇,那像柔柔燕草般的阴毛,发出小动物般(比如小兔子,他的属相生肖)热烘烘甜丝丝的腺素的味道。我用另一只手抚摸自己,感觉到那里逐渐变得肥厚而灼热起来。手指和嘴唇滑过的地方,就能燃起幽密的蓝色的小火花,带着湿漉漉的唾液带着温情飘忽不定地吻过去,混乱、空虚、遗憾、忧惧都退至远远的地方,也许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发狂地吻过一个人,我根本不去想我怎么会这样。

    我只知道他是我失而复得的幸福,是我生命火焰的热烈,是我表达自我的努力是说不出的甜蜜和痛,是永不可企及的古波斯花园里以炼金术重生的绝美的玫瑰。

    在他崩溃的时候我也得到了高潮。我把湿漉漉的多汁的手指抽出来,放到嘴边,我嗅到了自己的味道,他咬住我的手指吮吸着,“是甜的,带一点麝香味,像煮了茴香桂皮鸭汤的味道,”他叹了口气,翻转身,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

    晚上7点半,我和天天坐车来到外滩的和平饭店,在灯光明亮的大堂,我们见到了正焦急等待着的康妮和她的丈夫。

    康妮一身盛装打扮,描金的红旗袍,很高的高跟鞋,脸上一丝不苟地画出浓墨山水,雍容的精神劲儿,有五六十年代好莱坞华人女星卢燕的派头。她一见到天天就哭起来,朝天天伸出两只手,却被天天躲避开去,西班牙男人朝她靠近一步,她顺势依在丈夫的胸口不停地拿绢帕擦眼泪。

    她即刻恢复了常态,脸上露出微笑,对天天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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