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上结樱桃-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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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7)
1998尚义说:〃瞧,顺嘴一念,答案就出来了。〃李皓说:〃我靠,上回考了个'1818',这回是'1998'。你跟'8'搞上了。这也好,'8'就是'发'嘛,图个吉利。〃繁花说:〃不简单,尚义老师不简单。〃尚义突然谦虚起来了,说:〃哪里哪里,你们修的是长城,我呢,只是顺手递块砖。〃说完,尚义抬腕看了看表,说他该走了。回去晚了,裴贞要担心的。繁花说:〃呆会儿我送你回去。〃尚义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劳你大驾,不敢。〃繁花说:〃那就让殿军送你。〃尚义说:〃张先生?更不敢了。校长说了,张先生是市场经济的弄潮儿,我可不敢劳张先生大驾。〃刚才,繁花生怕殿军喝高了,这会儿繁花却提醒殿军应该陪尚义多喝几杯。殿军端起酒杯,说:〃尚义老师,你对养骆驼是怎么看的?〃又来了,殿军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跟骆驼干上了。尚义说:〃我就是个教书匠,两眼一抹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同样是市场经济,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你连鞋子都没湿,有人却淹死了。〃殿军一屁股坐下,自己把酒干了,说:〃要不是骆驼,我也死了,是骆驼把我从沙漠中驮出来的。〃繁花一愣,想,殿军脑子有问题了呀。人家说的是水,你却接了个沙漠;人家说的鞋子,你却接了个骆驼。殿军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繁花一时有些心慌。她看着殿军,殿军咂着嘴,手在头上挠来挠去的。繁花突然想起了他头上的那个疤。那个疤肯定有说法的,莫非殿军有什么事瞒着我?
殿军挠着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推门出去了。人家不说撒尿,说的是〃放水〃。因为舌头大了,听上去好像是〃防匪〃。门一开,一股风吹了进来,把桌子上细小的骨头吹了起来,把李皓特制的牙签也吹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殿军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进来就抓筷子夹菜。桌上的菜已经吃光了,他什么也没夹住,但他还是把筷子塞到了嘴里。接着,他又拎起了酒壶。繁花想,算了,不敢再喝了。尚义没醉,殿军倒要醉了。殿军要是撒起酒疯来,村人可就有好戏看了。繁花想,还是赶快把殿军弄回家,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繁花把殿军的酒壶夺了过来,说:〃尚义老师,不敢让裴贞等急了。今天到此为止,咱们改天再聚,我请客,好酒好菜好烟。你先走吧。〃出乎繁花意料,尚义突然来了一句英文,〃Lady first〃;他说:〃Lady first,女士优先,你先走。〃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
当天回到家里,殿军就睡得跟死猪一般,半夜吐了一次,吐完又睡成了死猪。天快亮的时候,繁花终于睡着了,可是刚睡着,腿肚上就挨了一脚。殿军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一条腿在不停地抖动,像是触电了,也像是抽筋了。还说梦话呢。繁花听到里面提到了〃竞选〃,提到了〃修路〃,还以为他在梦中准备演讲辞呢,正有点感动,殿军突然提到了〃骆驼〃。骆驼跟竞选有什么关系呢?繁花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殿军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很压抑,呼噜呼噜的,好像有口痰憋在嗓子眼。繁花不耐烦了,将他一把揪了起来。
殿军眼还没睁开,就开始筛糠了,耸着肩,不停地求饶,求〃同志们〃放了他,还说〃船走水路,驼走旱路〃什么的。繁花给他一耳光:〃睁开你的狗眼。我是你老婆。〃殿军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肩膀放平,眼也睁开了。繁花虎着脸,非要他说清楚,骆驼到底是怎么回事。殿军一开始还嘴硬,说骆驼就是骆驼嘛,单峰驼,双峰驼。繁花虎着脸,故意逗他:〃不会是哪个娘儿们,叫什么骆驼吧?〃殿军吓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说:〃我可没有对不起你,骆驼就是骆驼嘛。〃给过了棒子,就该给他一根胡萝卜了。刚才扇了人家一耳光,现在就该给他来点温柔了。繁花把他拉到身边,像哄孩子似的,对着他的脸又是揉又是亲,叫他说实话。后来,眼看躲不过去了,殿军终于招了。
殿军说,他已经四个月没有领到工资了。〃工人们都抄家伙了,把厂长揍了。〃繁花继续揉着他的脸,问:〃你抄家伙没有?〃殿军说:〃我要是抄家伙的话,还能回来见你?抄家伙的都逮起来了。〃繁花这才稍微放宽了心,重新躺下:〃殿军,记住,凡和上面对着干的,都没有好下场。不管有理没理,秋后一算账,你都得吃不完兜着走。〃
话虽这么说,繁花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狗日的厂长,为什么不给工人发工资?挣了那么多钱,往棺材里带呢?这种人就是找死,挨打活该。〃殿军说:〃他把钱都捐出去了。〃繁花问:〃捐哪了?总不会是捐给非洲了吧。〃殿军说:〃市里修路他捐,希望工程他捐。大熊猫没竹子吃了,他也捐,从日本空运竹子。他连小老婆都捐出去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套不住流氓。他把小老婆都捐给厅长了。〃繁花听得一肚子气,都鼓起来了,跟蛤蟆似的。殿军说:〃那狗日的,做梦都想当政协委员。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我靠他妈,靠他祖奶奶,他还真的搞成了。〃繁花说:〃狗日的不简单,他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权啊。〃
殿军说:〃那天他又上了电视,怀里抱着鲜花,手里举着证书,小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工人们看完电视,气就上来了。茅坑里掉了块石头,激起公愤(粪)了呀。天快黑的时候,狗日的牛皮哄哄回来了,开着他的宝马,车头上别着花,跟花圈似的。刚进工厂的门,他就被截住了。他又让工人们去找会计。有人喊了一声,说会计死了。狗日的就问,什么时候死的?工人们就说,他全家都死了,都是吃饱了撑死的。有个工人喝了酒,借酒壮胆喊了一声,你也是吃饱了撑的,我看你也要撑死了。狗日的恼了,开着车就朝那个人撞了过去。连着撞翻了几个人。一个人被撞飞了,落下来的时候,把轿车的玻璃砸碎了。后面的人没看清,还以为前面的人已经动手了,就抄了家伙,把狗日的打了一顿,宝马轿车也砸鸡巴了。〃
繁花说:〃砸得好,该砸,砸死他狗日的才好呢,你没砸吧?〃殿军说:〃当然砸了,砸了一砖头。〃繁花拧着了殿军的耳朵:〃好啊你,你就不怕逮住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豆豆怎么办?你也太胆大了,给你二两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殿军揉着繁花的乳房,把繁花的乳头弄硬了,硬得跟朝天椒似的。要在平时,繁花肯定要爬到殿军身上去了,自己不爬上去,就得让殿军爬上来。但这会儿,繁花却把他的手扔到了一边:〃说清楚,你头上的疤,是不是让人家打的?〃殿军说:〃狗屁,一砖头砸过去,我就窜了。想逮住老子?没门。〃
繁花把殿军的一只手压到了身子下面,又抓着他的另一只手,说:〃下面该说到骆驼了吧?你张口闭口都是骆驼,到底是怎么回事?〃殿军说:〃我有个朋友,也是搞技术的,是宁夏人。他也砸了一砖头。他胆小,胆比芝麻都小,越想越怕,连夜就要逃回老家。我本来想让他跟我回溴水躲躲,他说还是回老家吧。他说他以前养过骆驼,以后还是养骆驼算了。他能养骆驼,我为什么不能养?我就跟他去了一趟宁夏,参观了一下骆驼。骆驼浑身是宝,只有一个毛病,臊,臊得熏人。〃
繁花说:〃骆驼不骆驼,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但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说鞋厂的事了。我丢不起那个人。〃殿军说:〃丢什么人?我还砸了一砖头呢。〃繁花说:〃两砖头也不行。〃殿军说:〃我没敢告诉你,我其实砸了三砖头。〃繁花说:〃我没工夫陪你玩嘴皮子。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你要再敢说鞋厂的事,我跟你没完。〃有句话,繁花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之所以带着殿军在村里东游西逛,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殿军赚大钱了,多得花不完了,所以她肯定是个清官,不会贪污村里一分钱。别人要是知道殿军其实是个穷光蛋,她就完蛋了。她就是比包青天还清官,别人也会怀疑她是个贪官。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2)
天已经亮了。平常这个时候,繁花早就起来了,可这一天,因为一夜没睡,繁花就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豆豆跑了过来,捏着她的鼻子,硬把她捏醒了。原来豆豆是要妈妈看她头上的小辫,那小辫高高地翘着,上面拴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结。〃谁给你的?奶奶给的?〃豆豆摇摇头。〃爸爸给的?〃豆豆还是摇摇头。豆豆指了指窗户外面,然后跑开了。以前,村里经常有人会塞给豆豆一些吃的,一些玩的。繁花就教育豆豆,别人再给你东西,你就说:〃谢谢,我不要,我家里有。〃这会儿,繁花撩开窗帘,看见了小红。哦,原来是小红给的。不然
,繁花非打豆豆的屁股不可。
小红这会儿正陪着两位老人在说话。两位老人被小红逗得笑弯了腰,豆豆呢,抓着小红的衣服,又蹦又跳的。繁花披着衣服走了出来,问:〃笑什么呢?〃老爷子说:〃让小红给你讲,笑死人了。〃小红说:〃可不是吗,比《西游记》还好笑。〃繁花说:〃到底怎么了?〃小红说:〃二毛回来了,还领了个女朋友。〃繁花顿时就乐了:〃二毛?女朋友?〃
小红说,是啊,一开始她也感到奇怪,因为有人说他在北京的夜总会,有人说他在澳门的赌场,还有人说二毛既在北京也在澳门,因为人家经常在天上飞来飞去,从北京飞到澳门,再从澳门飞到北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红学会幽默了。小红说:〃那就相当于朝住花果山,暮宿水帘洞。〃繁花说:〃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小红说:〃我也纳闷呢。〃繁花说:〃还有女朋友?你见到那女的了?也是个半截人?〃小红说:〃好笑就好笑在这里,那女的个头跟我差不多,头发染得跟猴毛似的。两个人在街上走,就像一只母猴领着一只小公猴。〃说着,小红又笑了起来。繁花说:〃不是回来结婚的吧?你赶紧查一下,半截人能不能结婚?〃小红说:〃是回来演出的,听人说他就在溴水,好多人都看见了。〃
小红来这里,当然不是报告二毛的消息。她先提到了祥生,说刚才在路上碰到祥生了,祥生说稍微有一点眉目了,听说那个老外其实是个中国人,解放前夹着尾巴逃到了美国,现在老了,竖着尾巴回来了,有点荣归故里的意思。繁花一边梳头,一边说:〃好,让祥生再打听打听。〃小红突然问:〃你是不是打我的电话了?〃繁花想起来了,昨天蹲在李皓家的厕所里,她跟小红打过一个电话,幸亏小红当时没接,不然,她还不知道如何开口呢。
这会儿,她〃哦〃了一声,说:〃我打庆书的电话,庆书一直关机,只好打了你的电话。庆书的工作进展怎么样了?〃小红说:〃听说还在四处寻找雪娥。雪娥也真是,丢下孩子一跑就是这么多天,真够狠心的。后妈也没这么狠的。〃繁花已经不能听见雪娥的名字了,听见就恼:〃她连牲口都不如,牲口还知道护犊子呢。〃有人突然接了一句:〃难道雪娥的心就不是肉长的?〃繁花还以为繁奇来了,回头一看,原来是雪石。
雪石也是来通报消息的。他说,有人看见雪娥了。繁花正在梳头,手一抖,梳齿把头发拽了一绺。繁花顾不上疼,问:〃谁看见了?〃雪石还是那句话:〃有人看见了。〃雪石就是不说是谁。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得罪人。繁花说:〃这里又没有别人,你就直说嘛。〃雪石吭哧了一会儿,说:〃昨天晚上,铁锁出去了。你们大概没有发现,铁锁这两天,吃得香,睡得香,脸上起疙瘩了。〃雪石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诡秘。繁花正等着下文呢,他却不讲了,笑了起来,笑得同样很诡秘。
繁花说:〃那是营养上去了嘛。〃雪石说:〃反正起疙瘩了。〃还是半句话。繁花说:〃我听懂了,起疙瘩了,后来呢?〃雪石看了看小红,背过身子,低声说:〃后来嘛,那疙瘩就下去了。〃繁花这才明白过来。嗬,他原来讲的是铁锁过了性生活了。小红似乎也明白过来了,脸一下子红了,脸扭到了一边。但是雪石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什么也没说。那疙瘩长在脸上,谁都能看见的。〃繁花问:〃你知道铁锁昨天去哪了吗?〃雪石说:〃我问他,去哪散心啊?人家说,到溴水转转。真话假话,我可就不知道了。〃
繁花做出很生气的样子,问:〃庆书知道吗?〃雪石用鼻孔哼一下:〃哼,庆书?〃接着雪石用舌尖舔了舔牙,好像庆书是菜中的沙子,让他感到了牙碜。繁花喜欢他的这种〃牙碜〃,很喜欢。雪石又说:〃我又不是他肚子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知道不知道?〃那口气很复杂,很微妙。看上去他说的是蛔虫,其实他说的是立场。你不仔细听,你就体会不到它的妙处:那其实是对庆书的一种批评,批评他没有组织观念,对工作不负责任;另一种意思呢,那就是要向繁花表示,他不愿意和庆书同流合污。政策决定方向,屁股决定立场,他的意思其实是说,他的屁股坐在繁花这一边,处处在替繁花分忧。繁花看看小红,又看看雪石,很满意地笑了笑,说:〃好,不提他了。大清早的,提他干什么?牙碜!〃
小红说错了,二毛其实已经回来了。看来,一双耳朵一双眼,还是有听不到的地方,有看不到的地方啊。繁花还是听祥宁媳妇说的。快到中午的时候,繁花到祥宁家买肉。名义上是买肉,其实是要对祥宁表示一下关心。千万不能小看了祥宁,好多人都巴结着他呢。那刀子,朝这边稍稍一弯,那就瘦肉多肥肉少,朝那边稍稍一弯,那就瘦肉少肥肉多了。祥宁的肉铺还是个信息发布站,交流站。人们一边等着割肉买骨头,一边议论家事天下事。所以,祥宁的消息是最广的,相当于繁荣说过的网站了。繁花想,怪不得祥生盯上了祥宁。祥生很有眼光啊。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3)
祥宁出去了,只有新娶的那个寡妇在家里。繁花看见她穿着高统雨靴,戴着皮手套,正在院子里洗猪肠子。那猪肠曲里拐弯的,白花花的,泡了满满一池子。洗肠子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