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上结樱桃-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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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亲自把张石榴送回了家。见张石榴依然怒气未消,繁花就顺着张石榴又骂了一通庆林。然后繁花话题一转,提到了张石榴的丈夫李东方。张石榴说,东方跟着她妹夫在外面干工程呢。繁花问什么工程,石榴说在溴水修桥。繁花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嗬,铺路架桥可是积德行善,大工程吧?你妹夫是干什么的?〃石榴说:〃也没干什么,就是修座桥,铺条路。东方跟着他,也就是赚个零花钱,万儿八千的,还不够塞牙缝。〃繁花拿起张石榴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拍了拍,说:〃石榴啊,你知足吧,你的牙缝也别太大了。当然了,东方娶了你,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繁花顺势就提到了铁锁。繁花说:〃一个人一条命,说起来铁锁也是修路的,可是一年到头只挣了几双臭皮鞋。〃繁花叹了口气,又说:〃雪娥呢,也挣不了钱,就喂了几只鸡。我还听说雪娥怀孕了。到时候再罚她万儿八千的,那日子可就别想过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5)
张石榴说:〃我听说了,还有人说是我妹妹给她弄错的。〃繁花说:〃你妹妹?怎么扯上你妹妹了?〃张石榴说:〃村里有人乱嚼舌头,让我听见了。还有人给我送钱,让我给妹妹说一声,下次体检的时候也睁只眼闭只眼。〃繁花说:〃大妹子,咱可是党员,咱可不能干这个。〃石榴说:〃谁说不是呢。我还给她们说了,我最讨厌生孩子了,孩子有什么好?又是屙又是尿的,还不如养条狗。〃繁花虽然知道张石榴不会生育,但还是说:〃这我可得批评你了,你也得考虑要个孩子了,东方挣那么多钱,以后总得有人花吧。不过,你把她们打发回去,那
是值得表扬的。〃繁花又突然问道:〃我还是不明白,雪娥怀孕,跟你妹妹有什么关系?你妹妹是不是王寨医院做体检的?就是做错了,也不能怪你妹妹啊。要是机器搞错了,怎么能怨得了人呢?〃张石榴说:〃可不是嘛。再说了,做十个错不了一个,但是做了一百个,出个错总是难免的吧。〃
繁花真想对张石榴说,哪个村子出了这种错她都可以理解,不光可以理解,而且还会高兴,但就是不能出在官庄村啊。繁花站起身,捶着腰,说:〃你这一说,我就又开始头疼了。雪娥可把我给害惨了。我该走了,得去忙雪娥的事了。雪娥这娘儿们,有点风吹草动,就夹着尾巴跑了。我想拉着她再去做一次体检,可就是不知道她躲到哪去了。〃张石榴说:〃总不会上天了吧?我想她不会走远,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呢。〃繁花就问:〃那你说,她会躲在哪个旮旯里呢?〃石榴说:〃穷得叮当响,肯定不会住饭庄。总得有人给她送饭吧?〃繁花说:〃有她的消息,你一定告诉我。我一定以党的名义,替你严守机密。〃石榴说:〃我巴不得你很快找到她,那样我妹妹就不必替她背黑锅了。像村后的水泵房啊、纸厂啊,学校的仓库啊,都可以找找。不过,我可什么也没给你说过。雪娥那种人,头发长见识短,我可不想跟她结仇。〃
繁花总觉得张石榴平时没心没肺的,说话没个谱,所以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第二天早上,当令佩告诉她,他在纸厂看到雪娥的时候,繁花才突然想起,张石榴其实已经提到了纸厂。这天早上,繁花刚把庆书支走,让他到铁锁的远房亲戚家再跑一趟,令佩就来了。令佩进来就说:〃桥下有人。〃繁花以为他说的有人偷东西的事,就挥了挥手,说:〃一星期汇报一次就行了。〃他不走,又说了一遍桥下有人。繁花不耐烦了,顺口说了一句:〃说清楚嘛,死人还是活人?〃令佩说:〃像是个死人。〃繁花一下子站了起来,赶紧追问了一句:〃死透了没有?〃令佩说他没看清楚。他娘的,不会是雪娥吧?雪娥还不至于跳河吧?她就又问令佩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令佩说是女的。繁花急得一拍桌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捞上来呀。〃令佩说:〃不用捞了,已经冲到岸上了。〃繁花喘着粗气,问他到底有没有看清楚男的还是女的。令佩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这么大了,还能分不清公母?〃繁花低声问了一句:〃你没看她是不是雪娥?〃令佩说:〃雪娥?李铁锁家的雪娥?我昨天还见雪娥了,肯定不是雪娥。〃
繁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出门的时候,才醒过来神:〃你说什么,你见到雪娥了?在哪里见到了?〃令佩说:〃纸厂啊,怎么了?〃和雪娥一比,淹死人的事就显得次要了。繁花又打开门,重新回到了办公室,很郑重地问令佩:〃你别开玩笑,你是什么时候见的雪娥?〃令佩被繁花搞得一脸雾水:〃昨天见的,怎么了?〃繁花逼近他,小声地问:〃你敢保证没有看错人?〃令佩一定是被她的神情吓怕了,直往后退,都有点结巴了:〃她都是个老娘儿们了。豆花多的是,我跟她真的什么也没干。〃繁花说:〃好,很好,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别跟任何人说。〃令佩说:〃我知道了,是你把她藏在那里的吧?我肯定谁也不说。不过,裴贞已经知道了。〃繁花吃了一惊,说:〃裴贞怎么会知道呢?〃令佩说:〃送饭啊。〃繁花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长喘了一口气。她问令佩:〃裴贞看到你没有?〃令佩说:〃看个屁,我怎么能让她看见呢。〃繁花都恨不得亲令佩两口了。繁花说:〃你千万别让她们发现。过几天,姑奶奶会好好赏你的。〃
繁花这才想起来,该去河边看看那个死人了。令佩开始表功了,说二毛一直劝他走,让他去剧团里表演魔术,还说干过他这一行的人,基本功很好,学魔术学得最快,半个月就可以满师了,可他一直没答应。为什么呢,因为他还没有报答姑奶奶的恩情呢。繁花说:〃你什么意思,现在想走了?〃令佩说:〃我正在考虑呢。〃繁花说:〃以后在家里干,不见得比在外边挣得少。不就是赚钱吗,哪里挣钱多,你就呆在哪里。〃令佩说:〃姑奶奶教育得对。〃繁花问他,那个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令佩说,昨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发现桥下藏了一个人。他想,那会是谁呢?是不是偷了东西,藏在那里不敢出来?他还想会不会是雪娥从纸厂偷了东西,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出来?他就跟那人〃耗〃,看看谁能〃耗〃过谁。在号子里的时候,他别的本事没有见长,〃耗〃的本事却长了不少。他就继续〃耗〃。一直到天亮了,他才感觉有点不对劲。下去一看,靠他娘的,原来是个死人,白〃耗〃了。
他们往河边走的时候,已经有人知道了此事,也在往河边赶。一些孩子又蹦又跳的,跟过节似的。到了河边,那些人给繁花让了一条道。繁花下去一看,终于松了一口气。死者不是官庄人,显然是涨水的时候从上游冲下来的。现在雨一停,河水一落,就把她撇在岸上了。这时候宪玉也来了,众人又给宪玉让开了一条道。宪玉望着那具尸体,半天不说话,就跟望诊似的。然后宪玉捡起一截树枝,用树枝挑着死人的头发,又挑了挑眼皮。突然,那人嘴里爬出来一只螃蟹。众人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6)
宪玉把那只螃蟹挑到一边,然后又用树枝挑了挑那女人的鞋。鞋还穿在脚上,布鞋,带有鞋襻的那种。宪玉用树枝替人家脱了鞋,又去挑人家的裤腰。宪玉的老婆翠仙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但宪玉没有理她。繁花说:〃还是先通知派出所吧。〃宪玉还是不吭声,继续挑。女人裤腰上没系皮带,系的是一条用碎布做成的腰带。有人正等着宪玉再往下面挑呢,宪玉却不挑了。人们都不再看那女人了,都来看宪玉了。宪玉把手套慢慢拽下来,说:〃派出所懒得管的,因为她不是本地人。〃繁花问:〃那是什么地方人?〃
宪玉卖了个关子,说:〃庆林知道,祥民也应该知道,这是山西人。〃庆林刚好在场,听宪玉这么一说,赶紧挤到前面看了看。但他并没有看出来门道。宪玉说:〃看那腰带,那鞋襻,关键是脚指甲。脚指甲壳里面还有煤碴呢。没错,这是山西人,跟庆林老婆是老乡。〃繁花说:〃派出所怎么能不管呢?好歹是条人命嘛。〃这时候,已经有人把派出所的电话打通了。听说可能是山西人,对方就说:〃原地先埋了,别让狼给叼跑了。〃那人把意思转告给了繁花,繁花还没说什么呢,庆林倒先生气了。庆林说:〃狼怎么会吃这玩意儿?狼讲究得很,嘴巴刁着呢。〃
铁锁也来看热闹了。见繁花注意到了他,他的目光躲开了。繁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说了一句:〃你也来看了,吓得尿裤子了吧?〃铁锁没吭声。繁花说:〃明天我们还得往南程子跑一趟。你舅爷爷家不是南程子的吗?〃铁锁说:〃你快点找吧,我还等着有人做饭呢。〃半个小时之前,听到这话繁花肯定气得半死,但现在繁花不生气了。不但不生气,还有快感呢,是一种随时可以瓮中捉鳖的快感,一种捏着戏票等着入场的快感。繁花突然变得很客气,还拍了拍铁锁的肩膀。繁花说:〃好,很好,你就等着看戏吧。〃
空气好啊。一场雨过后,麦苗已经泛青了,空气里有一种草青味。那味道有点甜,也有点苦,淡淡的,凉丝丝的,很沁人心脾。繁花的心情很舒畅。晚上开会时,戏台屋脊两端的兽头繁花都觉得很好看。月光也好,那上弦月很秀气,像姑娘启唇浅笑。繁花也在笑,但那笑不能挂在脸上,只能藏在心里。
会议开始了,繁花先让雪石和庆书汇报工作。雪石现在临时顶了祥生的角色,把学校管了起来。雪石说学校的厕所已经开挖了,下一步就是砌墙了,得准备瓷片了。繁花说:〃这事由你负责办,该花多少钱你尽管花。再穷不能穷教育嘛。〃庆书汇报了找人的经过,说他现在已经兵困马乏,开着车都差点睡着。还说,祥民给他说了,想往山西跑车,不想让我们用车了。雪石说:〃他是做生意的,无非是想多挣几个钱,租车费给他长一点,他就没有屁放了。〃繁花说:〃对,给他长一点。另外,有什么线索,又花了多少经费,都报告一下。〃庆书说,加油费、过桥费、餐费,这些发票都得等祥生签字,但祥生现在尥了蹶子,他只好自己拿着。繁花说:〃好,很好,都交给我,这事办完以后一并报销。〃繁花看庆书抽的是万宝路,就又问道:〃你买烟没开发票?〃庆书说:〃烟就算了。〃繁花说:〃公事公办嘛。到了什么地方,让对方几根好烟,是个礼数嘛。明天记着开票。〃
然后繁花就讲了下一步工作。总的来说,分两类,一类是继续找人,一类是筹划选举,这两者就像是狗皮袜子,里外不分的。繁花说:〃即便我落选了,我也不能把雪娥这个尾巴留给下一届村委主任。下一届村委主任,是这屋里边的哪一个人,我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我都要对人家负责。〃这么说着,繁花眼圈都红了,是被自己感动的。
雪石说:〃繁花这是动真情了。〃繁奇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大家都能理解。〃繁花说:〃比方说吧,下一届村委主任是庆书〃庆书赶紧站了起来。繁花示意他坐下,然后说:〃我是打个比方,比方说是庆书。庆书上去了,可是屁股还没有坐热呢,雪娥就把孩子生出来了,上头一恼,就把庆书给撸下来了。这算什么事呢?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品出滋味呢就已经下去了嘛。真到了那个时候,庆书还不把我骂死?〃
庆书又站了起来,繁花这次是用手把他按下去的。繁花说:〃近期的一项工作,就是夏利照样跑,雪娥照样找。我个人的看法是,庆书以后就单独负责这个工作。〃繁花的手一直放在庆书的肩头,所以庆书想站也站不起来。不过,庆书的嘴巴是长在脸上的,不是长在屁股上的,所以人家坐着也可以发表意见。庆书说:〃我靠,就我在外面跑,这合理吗?〃繁花说:〃我这是发挥你的优势嘛。一,你本来就是负责这一块的;二,你会开车;三,你是当兵出身,学过擒拿格斗,要是见到雪娥,你一个人就把她治住了。〃庆书气鼓鼓地坐着,暂时不吭声了。
繁花又说:〃第二项工作就是选举,知识竞赛搞过了,效果很好,接下来就是提前制作选票,一大摊事。这个工作由我和雪石负责。你说呢,雪石?〃雪石说:〃我听组织的。〃繁花又吩咐小红:〃宣传工作还要继续搞。小红,从明天起,大喇叭一天广播三次。〃然后繁花问同志们有没有什么意见。见没有人吭声,繁花就说:〃那我们就举手通过?〃这时候庆书跳了出来。繁花想,哟嗬,泥鳅终于跳出来了,想翻起大浪了。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三部分(17)
但这可能吗?显然不可能嘛。老人们早就说了,一条泥鳅翻不起浪花,一只跳蚤顶不起床单嘛。但庆书显然不知道自己是条泥鳅,是个跳蚤,他说:〃我们不能因噎废食,雪娥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集中力量搞好选举。〃繁花说:〃庆书,你只要能找到一个人,符合那三条中任何一条,我就不让你去了。〃庆书说:〃你这是给我下套呢。〃繁花说:〃好,我这就给你解套。这样吧,村里掏钱雇个司机,我每天坐着车到处找,由庆书来负责村里的工作。我们举个手吧,少数服从多数,谁同意就举手。〃连庆书本人都没有举手,更不要说别人了。但繁
花还是让小红清点了一下人数,记录在案了。
繁花正要宣布散会,院子里突然来了几个人,还来了一辆毛驴车,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姑娘坐在车上。一听口音,繁花就知道是山西人。是二愣把他们领来的。二愣指着繁花说,这就是我们的领导。那个赶驴车的男人膝盖一软,朝着繁花就要磕头。繁花没有猜错,他们就是淹死的那个人的家属,男的是死者的丈夫,老太太是死者的婆婆。繁花让他们坐下来慢慢讲。那男人突然指着垃圾筒里扔的方便面盒子,问:〃那是啥呀?〃繁花知道,这是饿坏了,是在拐弯抹角要吃的。繁花就派庆书去买吃的。庆书很老实,乖乖跑了出去。繁花看见那个姑娘站在门口,就问那男的,那姑娘是谁。男的说,那是他的小姨子。姑娘跺了一下脚进来了,进来就说:〃去你妈的,谁稀罕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