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魂舞-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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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馨怔住了,她眼前的人现在竟然能够如此平和的说出这样的话,那样坦然和镇定,有那样自信而高贵的气魄。一时间时间仿佛重叠,面影也开始重叠……
不愧是他的儿子……
她留给他最美的笑容,然后道:“那会是什么时候呢?你现在还不过是随军的旁观者,今天恐怕都是违规偷偷跑到战场上来的吧!”
“给我三年,那时我一定会是主帅!”不知何时起,他也像宁馨一样喜欢挑起眉头。
宁馨又笑笑:“不,我给你五年!不过前提是,你们可以熬得过眼下的这场战争。”
“好,就五年。这五年你要保证北凉国不会再挑起事端。”
……
那一次战争,十三岁的少斌从一片鲜血和尸体的废墟中走出,没有人再怀疑他是真正的出陵王!也没有人知道,那一次他杀了多少人。
又过了两年,他顺利的取得帅印,开始领兵的生涯……
……
算起来,应该距那时候六年了。宁馨,那个五年之约终于要兑现了吗?
少斌缓缓的靠着树坐下,用手蒙在脸上挡住了炫目的阳光。
清晨,随着阳光而来的是水面上一阵阵有规则的涟漪。
顺着涟漪的来源望去,梓墨看到了一条船。
船上有人在卖力的向这边划着,还有人拼命的挥着手……
“先生!”船里一个少年兴奋的挥舞着手臂,大声叫着。
船已近,师文身上那个亮晶晶的牌子首先映在了他的眼中。他下意识的露出一个微笑,即便他知道现在这样做有多艰难。
一个穿着官兵服装的人向他伸出手:“总算找到你们了!来吧,小心点过来!”
梓墨看着他,目光一片黯然,怔怔的没有动弹。
那人却很和气,以为是小孩子被吓倒了,一时没有缓过劲来,所以他还是一片和颜悦色:“别怕,快过来,还能动吗?”
梓墨仍旧一副无动于衷,仿佛这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怀抱着已经陷入昏迷沁香,那样的坐着。那人难以置信的看了看他,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于是求助的回望船上一人。
“墨儿……”
有人叫他?好笑,这里有谁会这样叫他?梓墨嘴角自嘲般动了动。
“先生?!你不要吓我!是严大哥啊!你不记得严大哥了吗?”师文急得有些哽咽了。
严大哥?
他一颤,缓缓转过头,下一刻,严不珲那永远那么慈爱的目光暖暖的照进他的心里,一刹那,他几乎要涌出泪来。
……
怎么办,地府的鬼差又一次把我赶了回来。
赶回来也好,御膳房的新菜肴你还没吃过呢!饿不饿?吃点东西好不好?
……
每次从无边的黑暗中睁开眼睛,都是这双充满了关爱和心疼的眼睛让他感觉到也许这个活着的世界也有温暖。可是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他总是在动摇自己的决心?
“墨儿,听话。那个姑娘一定是受了风寒,没有大碍的,交给我好不好?”
梓墨将倒在自己怀里的沁香搂得更紧了,沁香皮肤的热度透过衣裳传给他,似乎要渗入他的血脉,将他的心拧紧。
如果真的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是否值得?这个傻丫头啊!我怎么可以要你陪我一起……
再支持一会儿,沁香……他温柔的在她的耳边说,一滴冰冷的泪悄然滑落。
当梓墨睁开眼睛的时候,严不珲的脸上的凝重终于舒展开了。他换上一副笑呵呵的表情,打趣道:“真怕你又一直睡下去,觉得好点没有?”
“这是在哪里啊?我睡了多久?”
“这是府衙,救你们出来后我们就来了这里。你呀,就知道强撑着,给我弄这么多伤回来!”严不珲一脸温柔慈和,“其实没有睡多久,只有三个时辰。看样子,这回你们真是福大命大,我真怕……”
“严大哥,沁香她……”
严不珲一怔,面上浮出阴晴不定的色彩:“你说的是那位姑娘?她是受了风寒,已经服过药,只是还没醒……”
梓墨艰难的坐起来,身上的伤疼得他差点要叫出来,真是没想到,人一旦放松下来,没了那根紧绷的神经,疼痛竟可以表现的如此清晰。
“墨儿,你要干什么?”严不珲惊道,伸手去扶他。
梓墨按住他的手,向他微微一笑:“我要去看她,答应过她要一直在她身边。”
说完,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慢慢向门口走去。
“墨儿?!”严不珲难以置信的喊了出来,在他的记忆中,梓墨实在不曾向现在这样为了一个女孩子动情,他也实在没有想到梓墨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也许是听出了他的不满,梓墨停住片刻,一阵沉默。然后便是一声艰难的叹息:“我知道,严大哥。不过,至少等到她醒来吧!”
第三十章 谎言
床上的沁香仍然在熟睡,气息很稳很匀,刚刚发出的汗润湿了额头边几缕青丝,使得它们服服帖帖的卧在她的两鬓上,乌黑乌黑的,越发显得脸色的洁白。
天色已晚,窗户外面一轮圆月明亮耀眼,透过院子里的树荫撒到屋子里一片纯净的象牙白,如诗如水。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光和影温柔的交汇着,缠绵着,融洽得仿佛一抹逝不去的馨香,在不知不觉间蔓延,直到布满每个角落。
没有点灯,梓墨靠在窗下,他把头枕在窗棂上,月光柔柔的映在他的脸上。睫毛和鼻子投下的淡淡的阴影刚刚好挡住了他隐隐露出的伤感。
对于这样的月夜,这样的不眠,梓墨从来都不是陌生的。他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窗前,让身体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这个时候他会觉得那月色像一只充满魔力的手,将他轻轻抚摸。那双手永远是冷的,指尖刚刚接触肌肤有几丝冰凉,可是随着那手指的缓缓曳动,所到之处却留下一道真切的暖意。
他犹豫的拿起玉箫,那玉的凉度让他觉得很舒服。可是他已经多久没有在这样的月夜吹过它了,上一次还是四年前吧!那时候,苏沐清还在,是那个倾香河上如雷贯耳的怪树老翁,像极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避世神仙,平时躲在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山间居所,吹吹箫,写写曲,等到没饭吃了,就化装成一个垂暮的老头跑到河上将某首即兴之作随便一亮,便会有人掏出大把的银子双手奉上。那样的一种生活状态,即懒散又舒服,不用刻意去求得什么,不用苦心的经营,只是在该做什么的时候去做什么,一切都水到渠成。
那个时候,梓墨最羡慕的就是这样自给自足,随心所欲的日子,所以每次他来到苏沐清的山居,都好像走进了幸福的天堂,看一切东西——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茶杯——他都会带着一种衷心的喜悦。而每次看到他这样,沐清都会笑着打趣他,说他胸无大志,然后自嘲般嘟囔着:像我这样有什么好,到头来简单的只剩下我自己。不过,梓墨知道,事实上沐清很高兴,因为他说话时眼角含笑,是不由自主地真情流露。沐清就是这样的人,于正途离经叛道,活在自我的世界中,同时也希望别人同他一样,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夜晚降临,月亮爬上天际,沐清总是把箫递给梓墨,每次梓墨都诧异的看着他: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班门弄斧?
沐清闻言会呵呵一笑:知道你这孩子琴弹得好,我这老骨头可禁不起你那魔音的袭击!我才不要听到自卑哩!
哈!你就确定我现在吹箫的本事还不及你?
沐清不置是否的歪歪头:来试试呀!
然后,梓墨就会赌气般把箫放在唇边,乱七八糟的吹到沐清伸手堵住耳朵,才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再认真的吹奏起来……
不时回眸,他会看到沐清的脸上表情复杂的交替。
其实,梓墨的箫技早已达到沐清的水平,甚至以他的天赋早已超越了后者,只是一种孩子的崇拜和简单的敬意使他总是在暗暗隐瞒。但是,沐清真的感觉不到吗?
没人可以知道了,是他亲手埋葬了一切的答案!四年了,苏沐清走了四年。
四年后,同样的月夜,梓墨再一次拿起这只箫,他的余光中沁香仍然一动不动,那种一直在一起的感觉让梓墨心中一片宁静。
终于,箫的冰凉触到了他的唇,一阵麻痛。
第一个音毫无征兆的飞出,他的心开始悸动,不过这已经不妨碍后面的音符破空而来……
四天后,从奉襄回到军营复命的廷若面对崇新和少斌时,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尴尬。因为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个,回来的时候却多出两个!
看到箜箜和凭栏,崇新和少斌吓得差点叫出来。这种地方,怎么是她们来得的?
杨将军,这是怎么会事?少斌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很,没有任何感情,但是廷若明白这往往是雷霆暴雨的征兆。
末将该死,甘愿受罚!
这不关他的事!出陵王,我们是死缠烂打得跟来的,杨将军根本没有办法把我们甩开!箜箜顽皮的扮着鬼脸,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模样。
这我倒是相信!崇新愣了片刻,便哈哈笑起来:杨将军先回去休息吧,养精蓄锐,马上会有大仗了!
听到崇新的话,廷若如蒙大释,行礼后几乎落荒而逃。
崇新望着廷若远去的背影叹道:“看来你们把他折腾得够惨啊!真是佩服你们的诡计多端了!”旋即他的目光又变得犀利起来:“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由得你们胡来呢?战场的凶险远比你们想象的来的可怕,不是你们凭着头脑一时发热莽莽撞撞来,就能完好无缺的离开的!这里完全不一样!”
箜箜不以为然一笑:“你说的我都知道,刀剑无眼,战场上非生即死,当然不是游戏的地方,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没有大脑,任性胡来的人吗?若是如此,我的钦差大人,你怎么会一路上心甘情愿的同我上路?第一次见面,我告诉你我是锄奸派弟子,没有听说过当然不稀奇,因为这个门派它存在我的心里,我的心告诉我一个人应该怎样度过他的一生,他在这辈子里应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至于我所做的结果会是如何,能否成功,这些都会有其他因素的影响,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绝对不能因为这些未知的东西影响心正常的判断,我要对得起自己!这些你又明白吗?”
崇新眸子里光芒闪动,不觉间被她的执著本心而打动,一个人如果能够真真正正按照心里的想法生活,未尝不需要足够的勇气!
“箜箜说话从来就是这样直率的,两位殿下不要见怪!”凭栏微笑着说,那神态好像不是身在战场之上,而是在倾香河边那样遗世独立,“凭栏虽然没有来过战场,但是从古往今来的唱词中多少也可体味到那种惨烈,但是凭栏更听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身为子民,当国家有难,怎么可以以身为女子为逃离的理由呢?出陵公主纤纤弱质,丝毫不懂得武功,都能够冒死保护自己的国家,那是怎样一种气魄呢?一开始听到箜箜说想要到战场上来,我也觉得自己毫无经验,可能反而会成为大家的累赘,直到后来听到公主的话,我才下定决心……”
“慕情和你说了什么?”少斌皱眉道。
“她说……”凭栏笑笑,“只要‘尽力为之’就好,因为战场上需要的是各尽其力。每个人的‘力’不同,‘尽’的方式也不同,但是只要努力的发挥了自己的哪怕微薄的力量,都是值得的。”
崇新怀疑的看着少斌,锁眉问:“小姑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深,竟然有点庄子的味道了!”
箜箜道:“好了好了,凭栏说话总是这么文驺驺的,有空儿我一定去趟倾香河,看看是怎样的地方,养育出这样的人来!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崇新盯着箜箜微笑:“凭栏来我们当然是欢迎还来不及,在这里如果将士们能听到倾香河的妙音,一定士气倍增!可是小姐你,你要‘尽’什么‘力’呢?”
“当然是智计啰!”箜箜自信满满,一语从空中砸落,众人睁大了眼睛。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熏得梓墨紧闭的眼睫湿湿的。他睁开眼睛,看到师文手里捧着药碗站在自己跟前,小嘴微微动着,可是没有发出声音。再看看四周。还是沁香的房间,床上的那个人还没有醒。手微微一握,玉箫仍在掌间,想必自己是昨晚吹箫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
药的苦味漫入鼻息,梓墨一闻就知道又是那副从小吃到大的东西了,不禁在心里暗骂严不珲,这家伙总是一逮到他就拼了命的往他嘴里塞药,真是不胜其烦啊!
“谢谢你,师文。”梓墨笑着接过那碗药,却没有马上喝它。
“先生,我……”师文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了声音,只是仍是嗫嚅。
“怎么了?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先生,对不起!”师文的眼泪涌了出来,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梓墨的身边,“是我错怪了先生了,严大哥都和我说了。对不起!”
梓墨一惊,把药放在一旁,弯下腰,搂住抽泣的孩子:“怎么回事啊?告诉先生好不好?”
“我不该相信凭栏姐姐的话,不该错怪先生欺骗我。先生从来都不会骗我的,可是我还是不相信先生,是我不对!”
“你说是严大哥告诉你的?”梓墨有些茫然了,目光中,严不珲已经进了屋子,脸上神色阴沉。
师文在梓墨的怀里点着头,哽咽道:“严大哥说我要找的人根本不是怪树老翁,凭栏姐姐是因为气你才会骗我的,我竟然傻到上了当!还连累先生受伤!”
严不珲走近了,他轻轻抚摸着师文的头,柔声道:“怪树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事情我还不知道吗?真的不是他。梓墨,真搞不懂你,干嘛不和孩子解释清楚?”
梓墨用很陌生的眼光盯着严不珲,而后者下意识的侧过头去。
“好了,师文,药都凉了,可不可以麻烦你帮先生去热一下啊?”梓墨松开搂着他的手,温和的把碗交到他的手上,师文用手揉揉满是泪花的眼睛,破涕为笑,点头答应着离去。
出门前,他忽然站住,回过头天真的询问:“先生,以后我还可以叫你哥哥吗?”
梓墨心里泛起一阵难过,垂首答道:“只要你还愿意。”
师文听到这句话,欢快的跑开,屋子里只剩下梓墨和严不珲,还有沉沉入梦的沁香。
“你为什么骗他?”梓墨单刀直入的问,目光犀利的仿佛可以洞穿一切。
严不珲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到梓墨手中的玉箫:“难道你还想活在苏兄的阴影中吗?活着的人何必为了死去的人而辛苦,忘掉吧,墨儿!”
梓墨抓紧了玉箫,手不住的颤抖:“可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