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已惘然 作者:吴越-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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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媛媛哭了。
那边,陈菁也趴在桌子上哭了,她本来是一个天真豪爽的女孩子,家长爱护,品性聪明,生活在玫瑰色的世界里。她只因看到了好友爱情的甜蜜,犹如新鲜蜜桃的芳香,引吸她迫不及待地去种下对她而言过于早了的爱情,没想着她的这个桃子是被虫蛀空的,一阵大风刮过,那桃子掉下地来摔得稀烂。对爱情的向往此时早化做了愧疚、负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朱颜抬了眼对她说,“我不怪你。”目光穿透她,落在不知名的远处,那样的无望。她惊恐地发现,朱颜嘴边的那丝笑、她跟凌媛媛说话的口气,居然和江一苇一模一样。陈菁终于从精神上垮了下来,伏案痛泣。
下午朱颜站在阅览室柜台前借书,她喜欢这里。这个繁忙的充满笑容的世界可以让她暂时忘掉很多很多事,她终于开始看课外书了,很多名著都是这时进入她的世界的。她特别喜欢看傲慢与偏见一类的书,不为别的,就喜欢那里面的活泼。
秦湘什么时候来的?秦湘站在她面前,带了担忧的神色看着她,默默地在她桌旁放下一盒金币巧克力。她剥了一块放进口里。看着书上伊丽莎白和达西的阿姨的对话“好啊。你坚决不肯依我。你完全丧尽天良,不知廉耻,忘恩负义。你决心要叫他的朋友们看不起他,让天下人都耻笑他。”伊丽莎白说:“目前这件事情谈不到什么天良、廉耻、恩义。我跟达西先生结婚,并不触犯这些原则。要是他跟我结了婚,他家里人就厌恶他,那我毫不在乎;至于说天下人都会生他的气,我认为世界上多的是知义明理的人,不见得个个都会耻笑他。”
她看得哈哈大笑起来。
不管什么时代,勇敢的爱情中的女孩子们从来不会孤独。
秦湘似是负罪,默默地守着她,不管在学校还是在他舅舅家里。她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巧克力倒是没少吃一块。她本来倒是想对他说一句,“不关你的事。”最后还是懒得开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已经欠了他的,欠多欠少又如何计算?
杜少在校门口截住了朱颜,只扔下了一句话,“江一苇在里面没有受欺负。”她如受魔咒,老老实实地跟他到了一个酒店。
杜少点了一桌子的菜,但是她胃口并不好,拿了调羹有一口无一口地舀着碗里的汤,听了杜少难得的正经感慨,“听老人说过,有些人命中注定是做哪一行的,就算他自已想不做,老天也不会准许的。”
她脱口而出,“放屁!”即使是生在黑暗中的飞蛾,也那样地渴望着光明。凭什么我们就要一辈子躲在阴暗的地方?老天算什么?就算老天爷站在我们面前亲口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就算他挖出我们的眼睛,我们会用鼻子嗅出光明的气息并且爬过去。
朱颜的眼里燃起了不屈的光。
杜少这才呵呵笑了起来,告诉她,“你放心,江一苇是什么人?在里头没人敢欺负他。听说,他后头有市里领导在帮他说话,法院那边的朋友说不会判多久的。”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朱颜的精神明显地好了起来。
听了杜少问,“有什么打算?”
她微笑了开口,“赚钱,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朱颜剩下的高中时代全部是在读书与家教打工中度过的。她大学时专业选了国际贸易,四年大学,她考了会计师证,杜少的家族事业已经做到了顶点,既使是成了精的老鼠,也未始不渴望沐浴在阳光下。杜老在本城太过出名,全部生意都交给了杜少,同时开始漂白。成王败寇,不论哪一行做到了顶点都有其相通处,一通百通。朱颜冷眼看了杜少的地盘从三流九教混迹之所,慢慢地到谈笑皆高官,往来无白丁,然后再至承包政府工程。这前面的一本本烂帐,都是江一苇们的血汗,朱颜的工作就是把它们从不能见人包装成可以见人,感慨中朱颜不由地大段背诵出马克思的名言:“资本来到世间,就是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旁人是听不懂的,杜少听得懂也只微微地笑。她们渐渐地做了朋友,睡不着的时候拖了他一起去喝酒,松驰中听了杜少半真半假地问,“朱颜,不如我们俩凑合凑合?”
她哈哈笑了起来。
杜少微恚,“不要那么狠,你不过就是知道我喜欢你。”
她笑了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咪着眼点起一支烟来,“我自卑。”
他帮她打着火,“这样嫌弃我?”
因为我的心已经交出去了,某种意义上我已然残缺,所以在面对你的时候我会自卑,我无法和你坦裎相对,我没有接受你的感情的能力,所以,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她那时候抽烟还是好玩,只是模仿了江一苇的动作试着吐烟圈玩儿,就是熬夜作帐,也顶多一杯咖啡了事,直到十八岁――在她十八岁后的某一天,她提前一天请假买了二条好烟,坐了七个小时长途客车,然后再转三轮摩托车赶到邻市的少年监狱,之后又默然提了那二条烟回来,然后她打电话给杜少,“有公安的朋友没有?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杜少并不多问,某天晚上请公安局反黑组的朋友吃饭时携了朱颜参加饭局。她很认真地听着哪怕是最无聊的话题,恭恭敬敬地敬着和被敬每一杯酒。没出包厢门,她已经和席上每一个人混得滥熟,直如一流的交际花。这个晚上,被杜少半扶半抱着她回到家之后,她把卫生间吐得一塌胡涂,然后,她跪在马桶旁,放声哭了起来。
她此番刻意的交接,到后来竟致她出入公安局如入无人之境。但是,她并没有打听到任何她想要的消息,她渐渐学会了抽烟,以前那股拼命赚钱的劲头已经消失,她身上从此永远是最合身最新款的衣服鞋子,她眼睛里锐利的光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暮色。
杜少成功转型,收起屠刀立地成了房地产大贾,到底没有忘记自已的出身,集团总公司冠名“新和平”。朱颜毕业后回到本城,进了一家进出口公司,在杜少如一切新晋暴发户一般香车美人换得比衣服还勤快的时候,他们一直保持了一种稳定的暧昧,在正式的交际场合总是朱颜作为他的女伴出现,一同吃喝玩乐,理直气壮地花他的钱,她绝口不提过去,好象已经完全遗忘。但是,在得知杜少投资和平新村的计划的时候,她第一时间跑去预售部,定了其中某栋的一套小户型的房子。售房部的人殷勤地向他们未来的老板娘推荐了最繁华或是最保值的房子的时候,她固执地摇了头,“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她的钱其实还是不够,整个和平新村是作为城内最高档的住宅小区策划的,她这些年来华衣美食,并没存下什么积蓄。售房部的经理讨好地上去请示杜少,却碰了一个老大的钉子,杜少冷笑了道,“她要最大的那套顶楼复式就直接过户给她,这套房子卖给别人多少价钱卖给她就是多少,一分钱也不能少。”
朱颜一贯的无话,交了定金后离去。于是新和平里传言老板身边换女人了,过了几日,在自已集团的君隐酒店请税务局的大佬们吃饭时,老板偕了来的,却依然是她。
她相当的沉默,手里的烟几乎没有停过。老板目光里却没有半丝怜惜,脸上的神情就如天上发现了猎物的鹰,那样冷酷与势在必得。
她当了老板的面交了一张支票给售房部的经理,经理审了单证相符,也只有战战競競地收了支票。老板的面色是可以想象的难看。勉强吃了这顿饭后,服务生收拾了桌子前脚还没出门,已经听了老板勉强捺住怒火的声音,“你哪来的钱?”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烟,“我的嫁妆。”
朱玑大学毕业并没有回到本城,而是在远远的沿海安顿了下来,和朱颜恰恰相反,朱玑的能力和吃苦精神与日俱增,在那遥远无助的地方居然开辟出了自已的天地,父母也随了他过去。朱颜终究也没有做成一个孝顺女儿,她不知道如何跟弟弟相处,于是索性连家一起抛弃掉了,她从高二以后就全是靠自已赚的学费,生活费,没有拿父母的钱也没有给过父母钱。父母终究是知道那件事的吧?他们的人生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磨难,面对女儿的背离,他们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沉默。
这个城市说小不小,朱颜借钱买房子的事还是瞬息千里,传到了一直关心她的人的耳朵里。朱玑寄了一张转帐支票过来,附言上只有一句话,“你的嫁妆”
朱颜拿着支票的手抖得那样的厉害,她从包里掏了烟出来,却怎么也拿不稳火机。透过这张支票,她突然发现不止是她,原来在这件事后所有人都是遍体鳞伤,无一例外。
她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她本以为自已根本不会记住的电话号码,她还只犹豫地低声地“喂”了一声,妈妈已经喊了出来,“朱颜!”她很艰难地开口,“妈……你们还好吗?”
她还是不习惯,很快地挂了电话。她并没有问起朱玑,但是妈妈已经很知足的样子,声音哽咽得说不话来了。
情敌相见
江一苇拉开了窗前厚厚的织锦窗帘,哗地一声,阳光穿过了窗户,颗颗灰尘形影必现,跳跃飞舞。朱颜趿了拖鞋在阳台晾床单,房里有一点散不去的烟尘气,于是他索性用力打开了窗户,这屋子,是该有点新鲜空气了。他抬头看向外面,大片姹紫嫣红的绿地花朵,一切的一切,美丽得象是梦境一般。
朱颜在阳台上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忙走过去。看到她已经蜷缩了蹲在地上,身子微微地发抖,烟瘾严重者戒烟初期的基本症状。他抱起她起房里去,她牙齿在打颤,强忍着不向他说“烟”字。他倒了一杯开水,被她如获至宝一般抢过喝下,听了他若无其事地说,“你乖乖在家里休息,我过那边搬些东西出来,顺便买点菜,马上回来。”
朱颜点了头,她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刚刚又出了一身冷汗。实在也没有力气出门了。她躺在床上,看着江一苇从她包里拿出钥匙,哐一声是锁门和反锁门的声音。
这正是她想要他做的事,这么些年过去,她的神经已经没有当年的坚韧,她不愿意接受这种可以趁机下去买包烟的考验。他已然看出了她的胆怯,不让她有接受考验的机会。
的士车刚开出小区门口,门口停的一辆新款凌志骤然发动,打横拦在的士前面。一阵极刺耳的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响过,的士堪堪煞住。
凌志的司机窗户已经拉下,里面那人笑了和江一苇打招呼,“一苇,朱颜没和你一起出来?”
江一苇在记忆里搜索出了这个人物,本来已经极细长的目眯得更细了,他扬起了一边嘴角,“杜少,好久不见。”本来显得极平和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的表情里,突然掺入了一些别的什么意思。就象埋藏了千年的宝剑乍然挣脱了已经锈迹斑斑的鞘,发出锐利的光芒来。
杜少再次提问,单刀直入,“朱颜呢?”
江一苇微笑了道,“在家里戒烟。”
他看着杜少的面上立刻变了色,低吼了道,“你想害死她?你知道医生怎么说的?要她戒烟她会疯掉的你知不知道?”
江一苇不动声色地微笑了说,“杜少放心,我们都是粗人,她扛得住。”
杜少微微阖首道,“也好,我们先聊聊?”
江一苇点点头“好。”
他穿了廉价的布鞋,地摊上十五块钱件的夹克,一条皱巴巴的西裤。开了一辆半旧不新的捷达。以前那样出色的五官已经被岁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就算在当年,他也只是父亲手下一个刚出头的青皮小混混,可是面对了自已,他居然能针锋相对,毫不胆怯。
杜少也微微地笑,索性下了自已的车,把钥匙丢给小区的保安,坐上了江一苇的的士。
二个人都沉默了,看着江一苇熟练地开着的士,到了城中原属于某机关的旧家属楼。
江一苇停了车,取了钥匙下车,杜少也下车,抬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你出来后一直住在这里?”
江一苇摇了头道,“哪里,二手房,不久前才买的。”
房里出乎杜少预料的整洁,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二盆开得很漂亮的仙客来。他扫了扫四周,笑了道,“我直话直说,朱颜是个恋旧的人,女人家常会发这种神经,但是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们二个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十年了,也该做个了结了。”
江一苇嘴角一丝苦笑,“从前我正是这样想的,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她如果过得好的话,有这十年,早就能过得很好了,我不可能走。”
杜少沉寂了片刻,掏出一支烟来点上,“朱颜已经不是当年的朱颜了,你知道她现在一件衣服多少钱?不说别的,就是她一个月抽的烟就够你一个月赚的了,做男人的首先要有责任感,你能给她什么?总不能让她跟你受苦。”
江一苇唇角换了微微的冷笑,“杜少也知道,我们俩当年就不配,我一直配不上她,那又怎么样?我们从来就不怕被人议论。我没读过书,又坐过牢,刚开始出来的时候找不到工作,跟了我爸在建筑工地上打小工,到现在有了住处有了工作,我也不算没努力,以前朱颜开玩笑了说将来她赚钱养我,至少现在我养活我自已是足够了。”
他越说,杜少的面色越差,听了他继续,“我以前在电器店帮人搬运的时候,看别人推销洗衣机,在商店里买洗衣机的人总是觉得洗衣机功能越多越好,所以总是选了功能最全最贵的买,其实这洗衣机买回家之后,唯一的用途,也不过是把衣服洗干净。我觉得做人也是一样,这十年来,你一直照顾她,可是你又管到了她什么?你可以给她最好的生活,但你又管得到她的生死么?你管得到她心里开心么?比起让她不开心活得锦衣玉食,我觉得还不如让她开开心心地吃苦。”
江一苇从来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但是这次他说得很多,条理也很清晰,不知是想劝服杜少呢,还是想说服自已。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致命处。杜少默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