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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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桃木雕递给了伤心欲绝的落缈,顺道坐在她身旁的一块空地上:“我这里有两个消息,你想不想听?”
落缈下滑的手指顺势勾掉眼角的一抹清泪,拿过桃木雕怀揣进怀里,全然不见方才的落寞,冷笑一声道:“阿缈已然落魄至此,上神还要落井下石吗?”
澜笙以手支颐,认真想了想,道:“少薰灰飞烟灭了,墨华睡了几千年把她忘了个干干净净,这于你来说应该是两个天大的好消息罢。”
桃木雕被她困在怀里,眼不能视物,耳边沉默了许久,才听到她说:“她死了?呵,她死了,他一定很伤心罢。若是他还记着,铁定是要随她而去的。”
澜笙看着眼前万物不生的十里焦土,突然道:“要种出桃花并非什么难事,你对墨华执念甚深,不若试试将自己的这份执念以血融入树根。唔,难得我一时好心寻了回私,你莫要让我失望才是。”
桃木雕是落缈的精神羁绊,自从他被困其中后,就终日做着有关他们的梦,经历他们的悲欢离合。
她比她梦境中的玄衣男子小了近三万岁,在他修得上神之阶时,她还不过就是个蹒跚学步的胖娃娃,带着胆怯而崇敬的目光躲在她君父身后偷偷地将他巴望着。那时候他刚经历过诛仙灭身的大劫,浑身上下都是血,好像是血池里走出的杀神,她的君父把她从背后推到身前,对她道:“阿缈,他叫墨华,是你的义兄。三万岁就修得上神阶品,可谓是旷古绝世第一人。阿缈,你生来便是神女,可得跟着你义兄多学学。”
天君跟墨华商议让落缈跟在他身边修行,他答应了,落缈很快就从芳华阁搬进了浮淼殿的清梧阁。他重伤并未痊愈,受不得风寒,身上裹了层狐裘倚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拿了卷佛经,落缈就趴在他的膝头听他讲解着,可是,听着听着,她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了。
“啪”!
他手里的佛经打在她的头上,掉落在地。落缈一下子惊醒,捂着被打痛的脑袋委屈地看他。他懒洋洋地撑着额,漫不经心地道:“唔,方才手滑。”
风一刮,满树香樟树叶扑簌簌地落下,眼前场景化为粉末,又更替上另一处场景,月挂柳梢,满天星辰。不似九重天清冷,而是花灯满街,人声喧嚷。幻化作凡人模样的他们,一个是俊俏多金的公子哥,一个是跟在俊俏公子哥身边的小跟班,他们被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迎进灯火通明的楼里,楼里莺歌燕舞,男人女人滚作一团。
这里就是黑白无常口中常提到的勾栏苑?黑白无常经常去到人界勾魂,见识颇广,也学到了些乱七八糟的诗句,比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类的,有段时间,走过奈何桥的风流鬼确实不少,好像是有邪妖作祟,杀人剜心。
墨华刚进到楼里面,就有不少女子主动贴上来,化作男儿身的落缈身边也聚了不少,她的脸都快被埋没进那些半裸的酥胸里,厚重的脂粉味让她喷嚏连天,依照她当时的年岁应当跟人界十三四岁的姑娘差不多,正是豆蔻年华,哪里受得住这样的仗势,吓得险些现了真身,幸亏墨华伸出一只手拉住她,将她拉到身边半圈进怀里护住。他能感觉到她当时内心小小的波动,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砸进了一块小石头,荡起了涟漪。
场景再度变换,还是那方地方,只是氛围变了,血月高悬,楼宇破败,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上立着个白衣白发的女妖,衣袂猎猎,尖锐的长指扣在已经不省人事的落缈纤细的颈边,只要她稍稍用力,落缈即刻而亡,但她并没有这样做,猩红的舌尖扫过獠牙,挑着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尸山下持剑的墨华:“怎么不追了?难不成是怕我伤了她?”
女妖的长指划过落缈吹弹可破的面皮,划拉出了一道血痕。
墨华冷蹙着眉:“你想如何?”
女妖“咯咯”笑道:“四海八荒都道墨华帝君冷面冷心,依我之见,帝君倒是对这娃娃挺上心。我想如何?可真得好好想想。帝君总拿着苍问剑做什么?我光是瞧着就紧张,一紧张就容易手抖。”
墨华盯着她愈渐收拢的五指:“你若敢伤她,本君定叫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说着已松开手中的苍问,剑身消失不见。那女妖瞧准时机,飞身向他,直夺他的命脉,伸出的手却连他的衣袂一角都没碰到,寒光乍闪,她的手被生生斩断飞出去。女妖嘶声惨叫,把怀里的落缈扔出去,另一只利爪向他扑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墨华反身接住落缈,后背受敌,那一掌几乎穿心而过,温热的血液打在落缈的脸上,她的眼睫毛颤了颤,却被墨华抬手捂住了眼睛,倾身在她耳畔道:“不要看。”
身后的女妖突然贴上来,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最终却因为无法承受他的神力,身体爆裂而亡。
他横抱起受了惊吓的她,默默地往前走,她缩在他的怀里不敢吱声,抖得厉害。
“害怕?”他突然低头问她。
她抖得没办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单音节,目光呆滞地盯着他正在自行愈合的伤口。
他淡淡道:“这是修行,害怕就睡觉罢。”
他的声音像有一种穿透人心的魔力,让她觉得心安,很快她就在他的怀里陷入了梦乡。
这是开始,是她爱上他的开始,一颗纯真的少女心义无反顾地全交托给了他,可这注定了是一个悲伤的结局,注定是她一个人付出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结局。
凛凛寒风中,她瑟瑟发抖地立在第三十三天的诛仙台边,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巨大的银蛇暴躁地砸在凌云高柱上,缠绕其上的小婴儿手臂一样粗壮的铁链被震得沉钝作响,如蛇吐信子般让人不寒而栗,这是天劫,修为上仙阶品的三十六道雷霆之劫。当天君领着一众神仙匆忙赶至三十三天,墨华正将她从凌云高柱上放下来,抱进怀里,以神之身为她接下了剩下的一十二道雷霆劫。
天劫一旦引发,必须得在人身上应劫才作数。
三万岁的年岁,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像他当年一样有所作为,但是,很显然,她搞砸了,害得自己险些死掉不说,还害得他折掉了近万年的修为。那时候,她想,自己可真没用,也没有脸面再见他,一声不吭地搬离了清梧阁;那时候,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她要成为那个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修成上神之阶名正言顺地重新回到他身边,共看万里云海翻腾。
眼前所有的景象,如白云苍狗白驹过隙般转瞬逝去,快速前进的光景里最终停留在她初次见到那个名为少薰的女子。她蜷在墨华的怀里,脸色苍白得可怕,穿透左胸腔而过的伤口凝着魔气,无法愈合,她是被魔尊的噬夜刀所伤,血流了一地,看样子快死了。泰山崩于眼前亦面色不改的墨华居然在颤抖,他单手结痂摁在她的胸口,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管不顾地往她身体内注入神力,像疯了一样。
那一刻,落缈就已知晓,一切都完了。
她看到少薰扯着嘴角,气若游丝:“你常常说我不知羞,成天将对男子的思慕挂在嘴边,我也觉得忒肤浅了。你瞧瞧这一剑扎的,够深了吧,都快捅进心窝子里了。墨华,你真的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她看到他亲了亲她的嘴角,凝血的手抚开她的额发:“别怕,我会陪着你,等你好了,我就……”
她拉下他的手贴在脸边:“等我好了,你就怎样?我追着你跑了那么远,那么久,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他的面色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我就娶你。”
我就娶你……
我就娶你……
千千万万年,这五个字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落缈捕入其中,无论她如何飞扑挣脱,终是徒劳,蜘蛛网紧紧缠裹住她,几乎要让她窒息而亡。
桃木雕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他看不见任何东西,耳边是女子嘤嘤的哭声,伤心欲绝,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一束陡然乍现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等他适应了周围的光亮,确是红烛捧泪,香绡软帐之景。墨华屈膝坐在床榻上,脚边是散乱的经书,她跪趴在当中,衣衫已剥落肩头露出光洁圆润的肩头,她的手颤抖着抓住一角继续下拉,嘴角紧抿,显然是害怕的。墨华终是叹息一声,走到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那只手将衣服往上拉好。
她急急地攀住他的双臂,急切地问道:“为什么不是我?她能做的,我也一样可以。”
他未置一言,扶着她站起来,褪下外袍将她兜头罩住,她终是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就像一个被人抢了糖果的孩子一样:“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能够与你并肩而立的人不是我?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出奇,“若是……若是我当初没有不辞而别,你会不会……”她越说越害怕,声音越说越抖,支离破碎,“会不会要我?”
他默了默,低声而残忍地道:“你不是她。”
桃木雕与她的精神游丝紧密相连,她疼,他亦疼,那一瞬他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支离破碎,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铺天盖地地席卷了她,那是恨,发自内心的对另一个女子的妒恨,恨不得她死,恨不得她……永世不得超生!
恨意一旦触发,便不可抑制,永无止境。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结束了~~
☆、第10章:落缈番外【下】
那是一个阴天,愁云密布,不见天日。千山万水都成了寥寥几笔勾画的素色,他们四人则是天地间唯一一道炫目的丽景。少薰被一个红发如火的邪魅男子抱在怀里,二人的嘴巴正交合在一处吻得忘情,她的双手已经勾住他的脖颈,更加拉低他的头。而作为本场激吻围观的落缈与墨华,一个惊讶得合不拢嘴,一个面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脸色煞白了点儿。
天际砸下一声闷雷,少薰恍若梦醒般猛力推开邪魅男子,跌跌撞撞地向转身而走的墨华追去,却被落缈阻了,她手中利剑横在她身前。
“滚开!”黑白分明的眸子斜睨着落缈,冷冷的。
落缈被她骇人的神色吓到了,却依然倔强地不放她过去,挑着唇嘲讽道:“背着义兄同魔尊行这等苟且之事,事迹败露,居然还有脸追过去,真是恶心!”
雨是一下子砸下来的,噼里啪啦。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少薰手中银色的长鞭已经穿透了她的右肩胛,血和着雨水湿透她的裙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中血光大盛的少薰,失血的双唇颤抖着张合:“魔……你是魔……”
少薰手一拉,长鞭灵巧地从她身体里回穿出去,落回她的手间,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上面殷红的血液,微微上扬的眼角微挑,媚色无疆:“挡我者,死!”
她手再一扬,银鞭直向她的面门而来,招式凌厉,避无可避,落缈骇然地闭上眼睛,一道玄色身影闪至她身前,空手接住少薰的这一招。死亡与自己擦肩而过,落缈吓得跌坐在地,任由血流得满地都是,直到她听到墨华隔着雨幕对少薰道:“我以为你只是性子顽劣,却不想是生了副歹毒心肠!”他说了这样伤她心的话,甚至没有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转身抱起奄奄一息的落缈决然而去。
桃木雕能感受到落缈的心里是高兴的,比伤心更来得酸楚的高兴,这是她放弃了天族公主的尊严,卑微求得的一丝渺茫的希望,然而,这份希望却太经不起折腾了。
少薰与魔族至尊有染在先,蓄意杀害落缈公主在后,应历诛仙之劫,堕入畜生道,然,天君仁厚,念其曾有恩于天族帝君,酌情之后,将其永困灭灯地牢。
灭灯地牢终日不见天日,由一条活了数十万年的黑蛟看守着。那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巨型黑洞,洞的中央立着根高柱,柱子的顶端便是关押少薰的牢笼。落缈是第一次进到这里来,作为一个偷窥者,躲在暗处偷听他们两个的谈话。
少薰与魔族至尊有染在先,蓄意杀害落缈公主在后,应历诛仙之劫,堕入畜生道,然,天君仁厚,念其曾有恩于天族帝君,酌情之后,将其永困灭灯地牢。
灭灯地牢终日不见天日,由一条活了数十万年的黑蛟看守着。那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巨型黑洞,洞的中央立着根高柱,柱子的顶端便是关押少薰的牢笼。落缈是第一次进到这里来,作为一个偷窥者,躲在暗处偷听他们两个的谈话。
“你看到了,我是怪物,怕不怕?”顿了顿,“你把我困在这里,以为我就不会出去为非作歹了?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天生一副蛇蝎心肠,恨不得杀尽天下人,而不只是一个天族公主。”她低低笑起来,有些许咳嗽,“墨华,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脏的?”
黑咕隆咚的灭灯地牢里,一时之间只剩下黑洞深处蛟龙的鼾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起身走至牢门口,顿住,嗓音喑哑:“我明日再来看你,阿薰,我会一直护着你。”
她在他身后突然道:“若是你明日来了……带些桂花糕罢,我喜欢吃你亲手做的。”
“好。”
桃木雕清楚地感知到落缈在听到他说出这个字时颓败,失望而又近乎诡异扭曲的心绪。她捏握着拳头在黑暗里走近她,同她隔着黑洞立着。虽是暗无天日,但并不影响事物,这大抵也是作为神仙的好处之一。
牢里的少薰一派闲散地靠在冰冷的铁杵上,手搭在平坦的小腹上,三千青丝散乱,一双与常人无异的眼睛轻描淡写地瞟向她,像是见到老熟人一样娴熟地打招呼:“啊,你来了,随便找个地方坐罢。”
落缈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紧,她的眼睛别向一边,淡淡的,波澜不惊的:“你怎么不去死?”话一出口,内心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一样,那些埋藏于心的所有怨毒的话全部倾吐出来,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冷眼斜睥着她:“做出这副姿态做什么?你这个不仙不魔的怪物,天生就该被关进牢笼里!对了,听说你生来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很小就被孟修御带回玉瑶门了。上回见你同魔尊那般亲昵主动,想来也是个经验老道的,你该不会……”故作深意地一笑,“是孟俢御的禁脔罢?哦~,那也难怪了,孟俢御是修习媚术的好手,你经他一手调/教,那方面的需求又岂是我义兄一个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