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岁月之二 远方-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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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给明芳和梓君各写了封信,把他在这里的情况告诉了他们。梓君的情况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了,他也很想从梓君那里得到更多的关于楚阳的情况,不过最后还是没有留地址。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在给明芳的信里倒是留下了对面厂里的地址。为此,他已与那厂里的门卫认识了,还去专门找过那门卫,交待如果有人——其实就是明芳一个人知道——给他写信就转交给他,那门卫也爽快答应了。
明芳无疑是安生牵挂着的人。不管是从地理距离上还是潜意识里面的距离,其他的朋友相比来说离他渐渐有些遥远,而明芳无疑是最近的一个。这里面显然有一种自卑感在作怪,但克服起来决不简单。在他的意识里面,明芳大概是他最好的几个朋友当中最“低”的一个,他也处在这一“低”层之中,有了“同病相怜”之感,总能让他不牵挂?为此,他在给明芳的信里面又夹上了一首随后写出来的诗。他写道——
小乐儿: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你会高兴,因为我竟还活着,你还可以见到我的字迹。说真的,我都不敢保证会有现在给你写信的机会,机会竟如梦一般来了。这种感觉真好。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名餐馆里面的杂工了。
至于我的现状,你可能会感到奇怪,怎么就跑到一家餐馆里面做事了呢;或者是疑问像我这样的人竟会有人要,尽管只是一个跑堂打杂的。说真的,现在别人怎么看我,我已经不怎么在乎了,更不会觉得羞耻,我甚至还喜欢这份新职业。事情虽杂了点,做起来却不累,晚上还有电视看,比起在梅村我现在更像个正常人。老板和老板娘都对我很好。
其实很久以来,我都为这样的问题困惑着: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弄不明白人为什么活着,而我所做的选择是对是错。现在我大概体会到了一点,就是活着真好。
你大概感觉得出来,自从梅村一别,我这二十来天如何过的。既然已经走过来了,我不想再把那些细节说得那么细致,因为这种经历我受过一次就够了,不能让你平白无故地再受一次。希望你能理解我所说的意思。
有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有点挺不下去了,竟也终于走了过来,实在是我的命比较而言很大。如果我还哀怨什么的话,实在有点无病呻吟,引人笑话。
现在看来,以前我写的文章或者诗歌,都有很大的弊病。或者这样说吧,孤芳自赏,自己怜悯自己,无谓的抱怨,这些都是极其可笑的,又俗不可耐。我决不做这样的人,也更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做点事其实很难,但乐趣就在其中。我发觉这个杂工也很不好做,因为我一直不习惯做一些零碎的事情,或者说是内心看不起这些事。生活确实很精深。我若是连这个杂工都做不好,如何做更大的事。耐下心来,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不管做什么事都是有乐趣在其中的。生命的短暂要我们学会珍惜,珍惜我们所拥有的。对于没有拥有的,我们不必有什么不平(心态而言),能争取的则争取,不能争得的也不去强求。
很多人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所以世态纷杂,欲望横流,端的可笑之极也。即使我现在站出来说他们这种生活其实很悲哀,他们会相信我所说的话吗?他们肯定不会的,他们会问,你是谁。我就会哑口无言。
如果真的想要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的话,必须先把自己这个人做好,做得让人觉得可以,他们就会受到些感染,我做人的意义也有了。
这就是我这几天来所做的一点碎想。可能有点枯燥,请多包涵。
我们虽是萍水相逢,如今又是聚散匆匆,可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老朋友,这也许就是我们的缘分吧。为此,我们何不都将这份友谊好好珍惜。你是一个聪慧而又善良的女子,而我毛病多多,如果我让你受到伤害,请接受我说一声对不起。
我知道你也把我当作很好的朋友,所以我也不准备说些好听的话,只在心里祝福你,祝福你的快乐。附诗一首。
此致春安!
你的朋友:安生
1993.3.25于东港
诗写道:
希 望
当我走在空旷的大地上,
有点失措,有点恐慌,
是你!是你如一缕春风,
带来了鸟声和花香。
如果,心底只剩些悲伤,
再美的景致又如何看到?
是你!是你将我的眼睛擦亮,
心中热情的火重新燃烧。
第十八章 去从(1)
安生收到恩华从梅村写来的信已是四月的中旬了。那天他去厂里挑水,那个门卫告诉他有他的一封信。他喜出望外,甚至有点得意忘形了,把挑水的水桶也丢下,把信拿到手上一看,却不是明芳写来的,倒是恩华的字迹。
在餐馆里做了一个月,他还没有收到过任何一个朋友的只言片语,尽管这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心里面多多少少有点难过——他几乎成了一个被遗忘掉的人了。他想,既然明芳知道这里的地址,她总该写封信过来吧。他估算了一下,从东港到梅村至多也就两三天就可以收到的,那么在他把信发出去之后,如果快的话一个星期就能收到回信,而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等了这么长时间却是恩华写来的。看着恩华有些撩抄的笔迹,他心里面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既然是恩华写来的,总该会有明芳的消息,于是,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把信拆开,只见信中写道——
小吴:
你好!
我本来不知道你的地址,昨天小乐来厂里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她来厂里是办手续,办完后就要回老家去了。她说没有给你写信向你道歉,所以让我写,免得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小乐在半个月前上班时不小心把手切了,在医院缝了针,之后就一直没有来上班。她说她一直住在她表哥那里,伤也恢复得很快。线已经拆了有几天,基本上没什么大事了,但她不能在厂里再呆下去了。赵厂长人还不错,昨天小乐去找他,他已经支付了所有的医疗费,还给了小乐两千块钱。
大概小乐这时已经到家了,哎,碰到这样的事只能说比较倒霉。她让我写信告诉你只说她调走了,她怕你知道了会难过。其实,你也知道,在这里成天与那机器打交道,没准儿那天就碰到自己头上来。我觉得你离开这里是很对的,也但愿你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
我们朋友一场,却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见到一面,只望你多多保重。小乐走的时候,还哭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真是不容易,如今手又伤了。
好了,我还一直没有写过信,不会写,这封信就花了我两个小时,莫见笑。我还好,不必挂念。
恩华93。4。15
安生还没有看完恩华的信,泪眼就已经模糊。他实在不敢相信信中所写的会是真的,心里面更是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堵着,想要喷发出来。在等待明芳来信的日子里,他也曾作过几种假设,却没有一种假设是明芳的手会被机器扎伤。伤得怎么样,信中竟然没有详提,因为受伤不能再做下去了却是事实。到底伤得怎么样呢,一只手指,两只手指,三只手指,或者整个手掌?左手还是右手?到底是怎样给扎的?安生不想再猜了。
可怜的小乐儿!大概是自己的手不能写字了,也可能是因为这一意外生出自卑来。安生此刻只想给明芳立即写封信去,问候一声,并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明芳的身影总是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很快就被郭婶看到,问他怎么啦,他连忙搪塞过去。尽管白天里还要干些碎活,可他实在想要立即探出个究竟来,问几个为什么。
事情发生了,肯定与当事人有着密切的关系。明芳一直是个极细心的姑娘,对于操作一台她已十分熟悉的机器几乎不会有失误的可能。而且她是一个极本分的女子,从不会偷工怠工。那么,是什么原因让她出现操作事故呢?是在操作时精神不够集中,有什么心事,还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让她顾此失彼?
可这一切就全是她的过错吗?安生问道。整个白天里他都是在这种追问中度过的,一追问就替明芳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难过。至于明芳这一回去,怎样的命运在等着她,更是他所不愿也不敢去想的。
明芳此刻的心情一定是无比的灰暗,十分需要人的关怀,而他能为明芳做点什么呢,几乎什么都不能,除了一点安慰。这天夜里,他再也按捺不住,给明芳写了一封长信。待信写完,已是深夜了,但他仍然抑不住心里的悲哀,又写下了一首小诗:
受伤的女孩
呵,女孩,你的脸上本该是一片红晕,
却已消散,为何那样的苍白;
呵,女孩,你的眼睛该是清澈如水,
却已模糊,为何只有泪花闪闪;
呵,女孩,告诉我你还是那样的年轻,
哪怕这已经是你离家的许多个日子,
但总该还来不及写上岁月的伤痕,
却已受伤,却已受伤,呵,女孩!
呵,女孩,你的心中还藏过梦想的,
它在不在,为何你的脸上一片迷茫;
呵,女孩,你的怀里曾有过爱情的,
它在不在,为何你的眼里只是忧伤;
呵,女孩,告诉我你还是那样的年轻,
哪怕梦想破碎爱情也已飘散没有了踪影,
但总该还有与你伴随的你的未来,
却已受伤,却已受伤,呵,女孩!
第二天一早,安生便把信发了出去。诗的调子太低沉,自然不能寄出,只能留在身边。信虽然发出去了,但此后的几天里,他的心情仍不能平静下来,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苦恼。
不管怎样,他的日子还是要过的。郭婶在他干满了一个月之后,给了他两百块钱的工资,他拿着钱的时候,感到很惭愧。郭叔郭婶对他应该说是十分不错的,他们吃什么他也跟着吃什么,吃的当然不会差,最起码要比他在梅村的时候好得多。在梅村,尽管也时不时吃点肉或者鱼什么的,可一律没有什么油水。以那没有油水的饭菜来维持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工作状态,显然有点牵强,但他竟然像厂里其他人一样坚持了下来,实在不容易。当然,他也不必为那种生活抱怨什么,同事们大都是这样过来的,而且大概他是同事当中在厂里呆得最短的一个,算是当了逃兵。因此,他也大不必为此感到骄傲。
比较的结果显而易见,比较出结果却也十分的必要,因为一个人受了人家的恩惠不能忘掉,更不能浑然不知。他在心里面估算了一下,他每天吃掉的饭菜如果换算成钱的话,每月至少要一百五十元,即使不算上他们在生活细节上的关心——其实,这也应该是工资体现的一种方式——他这一个月至少拿了三百五十元的工资。那么,他做了些什么呢,他的工作其实再简单再轻松不过,如果一定要比较的话,远比在工厂时舒服得多,时间上也要短,人情味儿更是不能比的。而他在餐馆里的工资竟然比在工厂时还要高。这个“高”实在让他有些不安,若不是郭叔郭婶当初收留下他,他现在会在哪里呢?即使不算上这个,按照他所创造出的价值,他在工厂里每天加工出了多少产品呵,而在这里他的价值仅仅体现在时间上而已。
可郭婶只是让他拿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郭婶还肯定了他的劳动是勤奋的,让他们信任的。他还没做什么就有人肯定他的价值,这在他的记忆中实在是少有的。他接过了钱之后,马上把刚来时借的一百元钱还给了郭婶,尽管郭婶说让他先用着,不急着还的。郭婶已经知道他上次借钱是要寄给他还在上学的弟弟,为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承受家庭的负担抹了一回眼泪。
另外的一百元钱他寄给乐生八十元,留下二十元给自己买烟抽,另外还要买点日常用品。至于家里,他没有办法再寄钱了,只好写了一封信回去,说是厂里因为效益不好,没发奖金。这时候,他又想起那被人抢走的两百五十元钱。如果那钱寄回了家,几乎可以换一台新的电视机,家里的那台旧的十四英寸已经用了七八年,效果很是糟糕,如果有台新的,妈妈的日子就好打发多了,他想。不过,这几乎是一场美梦,醒来后也特别的痛苦,为此,他还骂了自己怎么如此拿不起放不下,像个女人——这于一个男人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他的工作依然像过去的那一个月一样,每天八点多钟开始挑水,把所有能装水的水缸和桶都装满,然后洗菜,端盘子,吃饭洗碗,打扫清洁,晚上七点多钟就开始关门,一天的工作结束。至于其它的时间,应该说也是极有规律的。他从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之后,就开始冷静地想过如何利用好那些空闲时间。早上每天都是七点钟起床,除了一些清洁工作,他时常会想到写一点东西。安静的房间,清新的空气,平静的生活都可以让他的心情很好。如果生出什么念头的话,就写成一首小诗;如果不想写诗,他就坐在门口看一会儿书,他的包里面带了十几本书,有医学的,更多的是诗歌选。他喜欢在天气比较好的时候拿出雪莱的,普希金的,或者叶塞宁的诗,选出一些抒情诗大声读一遍。诗歌里面的美好意境仿佛也成了他身边的景象,随之喜,随之哀;如果是关于爱情,他会在诗里寻找春云的影子。他有点偏爱诗人有点悲哀情调的诗歌,因为他已经是一个失去爱情的人,从诗里面可以与诗人相互慰籍。这时候,他会发现他的年龄还很轻,那么容易受到爱情的感染。
而晚上他有时会看一会儿电视,更多的时间里,他并不去看在他看来很虚渺很遥远的世界,对于电视里面那冗长的连续剧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他的时间用在整理诗集上。他会把包里面所有的零碎的诗稿以及以前在凤亭编的集子都拿出来,重新抄在一个新的本子上。这一方面可以让他回忆一下过去的日子——既然他的生活里没有朋友,没有倾诉的对象,那么就跟过去的那个“我”作一些交流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