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不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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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错的。硕言凭着仅看过几眼的泛黄相片,可以肯定“他”就是相片中那个长得很漂亮、犹如西洋搪瓷娃娃般的男孩──“长大版”。因为这双眼、这唇、这轮廓,都有那个抢眼男孩的影子在。
“程……澧央?”半是肯定地说出这名字之后,硕言凝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凶狠地问道:“你就是程澧央吧!”
男子一脸不豫,抿嘴不语。
硕言懒得再废话,一出手揪住了男子昂贵的丝质领带,咆道:“你自病房前跑掉是什么意思?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你就进去看一下老爹啊,你这个不孝子!”
即使受到硕言的胁迫,男子并未慌张失措,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相当冷静地说:“请你注意一下,这里是公众场合,旁人会误以为你在对我施暴。你不希望等会儿一出电梯,就被警卫带走的话,劝你立刻收回你的手。”
瞥了瞥四周,硕言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多双惊恐的眼都在看着他们,而且硕言一将视线转过去,那些人就忙不迭地转头、撇开脸,彷佛说着“我不想惹祸上身”的话语。
这些人大概将硕言当成是什么流氓、大哥之类的“危险人物”了。
硕言哼地一声,松开那被自己掐得变形的领带,悻悻然地说:“谁在对你施暴了,我是在……苦劝一个将父亲丢在病床上六日五夜,也不愿到他身边探病一下的不孝子,快去尽点孝道!”
后面那段全部都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结果立竿见影地,方才还看着硕言像看怪物的其它电梯乘客们,不约而同地纷纷对程澧央投以“天底下有这么过分的儿子?真没见过!”的怪讶眼神。
硕言就不信,这家伙的脸皮能厚到完全无视这些。
媲美黑色玻璃珠般澄透的眼,微微眯起,冷冷地说:“我和你很熟吗?我与我父亲的事,你了解些什么?你以什么资格来说话?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挺挺胸膛。“老爹的事就是我林硕言的事!你没听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句话吗?只要是不对的事,谁都有资格插手管!”
眉一挑。“好一个活在封建思想中的古董。你以为自己是武侠小说中的英雄吗?”
“现在社会上狗熊太多,才会这么乱。”
此时碰巧电梯也抵达一楼了。嘴一咧,硕言大剌剌地挡住他的去路,道:“你今天不去见老爹一面,我便不让开。看是你要乖乖地去尽孝道,还是我就在这边向每个人宣传一次你的不孝,任你选!”
澧央这辈子看过很多自以为是、横行霸道的家伙,而这个林硕言无疑地是那些人里面,病得最严重的一个。
他以为他是谁?
他这么想当电梯里的土地公是吗?好,澧央愿意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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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精彩内容载入中·语绘在病房内替启承削好了颗苹果,又枯坐了二十分钟后,她开始纳闷自己的兄长究竟去了哪里?
‘哥哥好慢喔!’打了个手语道。
但启承心不在焉地,手持着一瓣苹果,咬了一口便停了下来,没注意到她在比些什么。他满脑中都在惦念着那瞬息一瞥的人影,虽然起初否认这可能性,以为自己是太想他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可如今越想越觉得那应该是澧央。
语绘在他面前弹了下手指,出声引他注意,再比道:‘我看我还是去找一下哥哥好了,老爹。’
“我跟你一起去。”
‘咦?可是你已经能下床了吗?’
“坐在轮椅上的话,就没问题。你愿意帮我推吗?”中风过后,启承的手脚时时被不听使唤的麻痹感侵袭。
‘好啊!’语绘立刻点头。‘我去把轮椅推过来。’
几分钟后,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启承出了长廊。说要找,其实也没什么目标,语绘抱着找不到人就当成是陪老爹出来散步的心情,慢慢地推着他往电梯间前进。当他们靠近电梯时,那儿的前方已经聚了一小撮的人,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语绘读着那些人的唇语,勉强辨识出“去叫警卫”、“两个怪人”的字眼。她停下脚,弯腰对启承比说:‘那边好象有人在吵架,我们还是别过去了。’
“是吗?那就——”
不知是谁高喊着:“喂,警卫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旋即自后方越过了启承他们。两名警卫与穿着白衣的医院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走向电梯,大声地朝着电梯内说:“请你们适可而止,离开电梯,你们的行为已经造成大家的困扰了!”
那是怎么一回事?有人霸占电梯吗?世上真是什么无聊人都有。启承比比手势,要语绘可以推他回房了。就在这时,自电梯内先行步出的高大男子攫住启承的目光,跟着第二名走出来的男子,则让启承的眼惊喜地张开。
“澧……央……”激动忘我地捉住轮椅的把手,启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真的……是你……”
程澧央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彷佛不愿与他这个父亲四目相交、不认他是个父亲似的。但启承却不介意他的态度是好或坏,只要他肯回来看自己一眼,便够让他高兴好一阵子了。
这可是他们十年来的首次相会啊!
※凡间※※凡间※※凡间※※凡间※
终究,澧央还是无法漠视父亲的病讯。向来是心无旁骛在工作上的他,发现自己分神在担心父亲的时间,已经影响到工作的效率之际,立即作出了明快的决定。
澧央速战速决地将几件拖不得的重要工作结束,其它小案子转给旁人,不急的就先搁下,面对上司忿忿嘀咕着“现在可是旺季,少了你,对公司业务会有多大的影响,你不知道吗?”的施压,仅以一句“我回来之后,会将差额补上的。”,便堵住上司的抱怨,强硬取得了几天年假。
南下返乡的途中,坐在飞机上,望着飘过窗外的白云朵朵,澧央想起许多事。
春天是各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咖哩。
夏天是蔬菜与海鲜的义大利凉面。
秋天是香醇浓厚的松软炖牛肉。
冬天是起士锅与现烘出炉的香蒜面包。
不分季节,父亲总是站在萦绕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的餐厅厨房里,一会儿掀开咕噜噜作响的锅盖查看着,一会儿挥着菜刀笃笃笃地快速切着食材。记忆中,自己总是看着他那忙碌的身影,鲜少有机会能获得父亲的注意。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有母亲与他,守在家中,等候早出晚归的父亲回来。
可是,只有一个时间例外,他们一家三口会聚在一块儿。每个月两次“山林小馆”的公休日,父亲会卸下厨师的身分,带着他与母亲到各地寻幽访胜,享受一整天的轻松悠闲。
嘉义名产古早味肉粽、台南府城棺材板等小吃,或是五星级饭店的鱼翅、名店的牛排。
他年幼的记忆就是一篇又一篇写满着美食、母亲温柔笑容与父亲殷殷解说每道菜背后的用心,该如何品尝味道,又该如何以舌头分辨出偷工减料与真材实料之不同的日记。
也许是受了儿时的影响,自己才会在最孤单寂寞的时候,以到处找寻美食作为纾解压力的方式——只为了复制那短暂的快乐时光。
对美食的热爱,大概是他们父子血液一脉相传下来,最根深柢固、无法改变的一点吧!
如果人生有机会重来,那时候父亲抛下了工作,一直守护在病危的母亲身旁,澧央也没必要与父亲冷战,而他们父子就不会产生这十年的鸿沟。
他们会保持着亦父亦友的关系,每个月两次出外觅食的习惯不会改变,空闲时聊天的话题,想必也是在交换各地美食情报。即使澧央对经营餐厅没有兴趣,在父亲需要他时,澧央也会义不容辞地,卷起衣袖帮忙他。
假如“那件憾事”从未发生,一切不知多么美好?万千感慨停滞在澧央心头,久久不散。
飞机平安地降落在小港机场,澧央步出机舱后,不由得扬起一手遮起骄阳刺辣的光芒,深深吸了口南台湾的新鲜空气。搭飞机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自己却走了十年的光阴,从过去走回这里,真是漫长啊!
但,这儿还不是终点。
澧央秀丽的容貌浮现浅浅的不安——与父亲再会的时间越近,胸口的骚动越是无法消弭。
我能心平气和地,打破这许多年的沉默,若无其事地和爸闲话家常吗?
“澧央……真的是你!”
澧央与那家伙僵持在电梯中,被请出来后,他一接触到父亲激动的眼神,便下意识地撇开头,想逃。一如他先前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缝时,看见父亲的第一眼时,心头上涌的呐喊——
不该回来的!
眼前这苍老、病弱的父亲,和十年来在自己脑海中不停怨怼、怒斥的那个人,仿佛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倘使自己一直待在台北,遮蔽住耳目,就不必接受此刻命运之神在心中嘲弄——
面对现实吧!囚禁在你脑袋中、你怪罪的那个人,已逐渐随着日子在消失中,而你所坚持的这份怒火,还能烧到几时?程澧央!
怒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我是否错了?
是否浪费了宝贵的光阴在一个错误的坚持上?
当初“无法原谅”爸,难道我就可以犯下“无法被原谅”的错吗?一个儿子连父亲苍老了多少都不知道,我又算什么儿子呢?
父亲的肩膀……原来已经是这么样的削瘦、不禁风?
父亲的发……以前母亲总是笑说,父亲的发又黑、又粗硬,而且顽固极了,只要长了点,就会开始乱翘,怎么梳都不能服贴,只好每次都劳驾母亲帮他剃短。没有母亲来帮他整理,瞧,果然又是乱糟糟地左翘右跳了。
但是现在有点不同了,那丰厚的黑发中,多了以往没有的苍苍白丝。
人都是会老的,谁都不能例外。只是……儿女们总是盼望自己的爹娘会是那唯一的例外,不想目睹他们被岁月消化、被光阴抛下。
再怎么不能谅解当年父亲以工作为优先的行径,那割也割不断的血缘,依然将他们的命运牢牢联系在一块儿。
揪心的疼。彻骨的痛。
长久冷落父亲的罪恶感,让澧央实在没有脸面对他,因此骤然转过身去。
“喂!”
“庞然大物”的男人,阻挡了他的去路。澧央恼怒地扬眸。
“你不是要让老爹坐着轮椅去追你吧?再怎么说,那也太过分了!是男人,就不要逃避自己该面对的问题,你下面挂的那两颗是假的不成?”
“没水准!”澧央冷睨他一眼,气自己竟没办法反驳他的话。明知这低级下流的挑衅不值得理会,偏偏上了钩。
不,或许我只定利用这个男人的挑衅,充作借口而已。
犹如缺乏一人承担气魄的狐狸,得借助老虎之力在背后推着走。
慢着,照这理论,他反而欠这个大老粗一句谢谢了?!澧央单手扣着额头。这将是他一生的污点。
“没水准的人总比做个有水准的畜生要强吧?走了,老爹在等呢!”男人动手扣住澧央的手腕,拉他走向前方。
死了心,也松了口气,澧央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在他的带领下,来到父亲身畔。和他忐忑担心的假想不同,父亲眼中一丝责难、一毫怒意都没有,憔悴的老人家伸出手。
“澧央……”
“……爸。”跨步上前,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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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太好了呢!’
语绘跟着哥哥走出医院大门,比道:‘还好哥哥有追过去,不然老爹现在就不能和他儿子相聚了。’
“为了老爹,我当然得尽力喽!”
‘可是……’语绘露出贝齿微笑,比着:‘两个大男人僵持在电梯里,连坐了十几、二十趟,好在你们没被人当成疯子捉去关呢!’
这点硕言也没料到。那个程澧央长得一副斯斯文文、秀气软骨的样子,没想到竟那么能撑,与自己对峙时也没半点胆怯,纵使遭受到许多白眼,他照样泰然自若。到底是老爹的儿子,顽固起来也像老爹,连点折扣都没有。
‘哥,不知道老爹和他儿子是怎么闹翻的?’
硕言耸耸肩。
‘你想,他们会和好吗?’
根据他们离开前所看到的画面,父子俩笨拙得像是两个陌生人在沟通,硕言不会乐观地说他们会在一夕之间跨越多年堆积出来的心结。不过……
‘他们能跨出重要的第一步就好了,其它的,慢慢来吧。’硕言牵着妹妹的手,踏着绚烂的午后斜阳,往渡轮码头走去。
‘哥……’语绘小小地拉扯了下他的手。
“什么事?”
‘你说,爸爸他现在……还好吗?’
硕言停下了脚,原本挂在唇边的笑意不见了,表情有些痛苦地望着妹妹。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
无言地摸摸语绘的头。“你不用为这个道歉,语绘。我才该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爸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或他可好?我们只能帮他向老天爷祈祷,他没有被讨债集团逼到上吊,也没有因为赌到一分不剩而被迫砍手指还债。如果老天爷够帮忙,我们也许能再见到他吧。”
‘嗯。’
“好了,我们上渡轮吧。我还得赶回去为晚上的营业作准备呢!”
做了件好事,连带地使心情也像这片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样,硕言觉得自己体内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仿佛没有任何他办不到的事。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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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光临,欢迎再来!”
坐在“山林小馆”柜台后面,负责收纳的女会计阿桃,在送走倒数第二桌的客人后,抬起头看了下时间,然后对站在门边的语绘招招手。
“可以把外头招牌的灯关掉,收起来了。”她指着时钟,对走过来的女孩说。
语绘马上就了解了她的唇语,笑着点点头。
店门外,那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