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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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亲又一次折身回舱。
当大船一缓一缓地行驶在平静的水面,并传来嘈杂的声音,临清到了。透过船舱上一个个小小格子,我看到对面一水相连的地方,高大的临清塔在水光掩映中间像是一个站着的巨人。他的双脚深深地踩入大地,用一种严肃的目光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我看着它,觉得它同时也在看着我。于是,我突然一笑。
父亲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我,我问:“它会倒了么?”
父亲看了看我,说:“这儿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临清塔有朝一日就会倒掉。当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人打塔下经过,它会倒了,把这十八个人砸死。如果不是这样,它就永远不会倒。”
“那,什么时候才有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一块儿从塔下经过呢?”
父亲把脸深深地埋下去,沉声说:“不知道。”
我知道,父亲所说的仅仅只是一种传说。所谓传说,一般是不必费心去相信的。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是为了证说临清搭的牢不可破,还是为了突出它的神秘?我看着临清塔所在那个地方,突然想起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假如有一天它果真不在了,倒掉了,那儿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时,我的大脑像是突然间又回到了过去。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总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我想,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它存在,我们可以看到它,当它消失了,能用什么说明它的存在?我们不知道它的存在它就不存在么?然而它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呀,而像这样的,我们虽然不知道,但却存在过的东西很多很多。那什么是存在,什么又是虚无呢?它们又各自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如果说所有的东西都在时间和空间里占有着一个位置,那么,如果像用菜刀切菜一样把时间和空间全部切碎,世间万物将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正这样冥思苦想着,我心中突然一亮。我记起了《道德经》。关于这些东西它是这样描述的:“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而以下为基。反之也,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想,这样一来,它的意思是说是有还是无呢?是因为“无”有才有了“有”还是因为“有”才生出了“无”?我突然觉得,好象用时间和空间这两种东西已经无法把这些现象一一解释清楚了。
这可怎么办呀?
坐在船舱里想着,想着,我心中如同塞进一团乱麻。我觉得突然之间自己的灵魂像是在下坠,头也肿大起来,像是飞进了好多苍蝇,它们嗡嗡嘤嘤地绕来绕去,不肯散开。我想像不出正在的存在将会怎样地变成正在的虚无。也就是说,我想象不出,假如有一天,十八个倒骑驴儿的人打塔下经过,临清塔一旦倒塌了,消失了,在它曾经存在的地方,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它在空间里消失了,但在时间里明明还占据着一定的位置呀。
想不明白,脑子里越来越乱。这时,父亲突然在我身后说,“想什么呢?到你爷爷那里,你一定要懂得礼貌。”
他这句话像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我从漆黑无底深渊里解救出来了。父亲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应着他,虽然心里为自己不能想明白这些问题感到很难过,但也就此不再去想它们。
我却为自己感到深深的伤心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那个时候总去想一些根本就没有能力解答的问题,直到自己开始变老,直到与大运河的流水作了几十年默默的注视之后,才知道其实像这些问题,一个人是没有能力想得绝对明白的。当一个人终于开始懂得知命不拒,当他失去了想象的翅膀,生命便无法飞翔。他就会像流水一样命中注定,贴地行走,平淡无奇,任疾任缓。而在当年那个时候,我总是在试着如何去让生活变得更加美好,总认为生活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应该是那个样子,虽然,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是很可笑的。关键是生活本身是不是这个样子,而不是我们怎样去想。可回过头来再想想,我总觉得,即使这是一个错误,那它也是一种美丽。
第二卷3
大木船终于在行进中缓缓靠岸了。还未下船,我就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声。我向远处望去。
在码头,一片拉着铁丝网的场地里一队队日本兵正在操练。铁丝网外面,站着一些身形杂乱,衣衫破旧的围观的人,他们脸上写满了好奇的神色。在好奇之外,却满是那种不幸者的悲哀。在人群之外,我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老人正气若定闲地站在那儿望着码头的方向。他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当我们迈步下船,林世清吩咐伙计撤掉弦板,他们将继续挂帆南下。那只载满了木头的大船平静地向远处驶去,直到望着它在茫茫视野里慢慢消失,我们才转过身子。这时,我看到方才站在码头人群之外的老人正向我们走来。父亲见到他,远远地拱起手,深鞠一躬:“义父近来可好?”
此人应该就是父亲的义父杨云溪杨老爷子了。
杨老爷子一身皂布长袍,虽然身材不高,但气色看上去却是出奇地好。他这一身打扮让我觉得他有点儿像外祖父,但两个人气质上又有着明显的不同。杨老爷子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仆人,在仆人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跟我一般大小的,梳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孩儿。当父亲弯下腰去,我站在他背后,那小孩的目光正好瞧过来,冲我一笑。
我忙低下头。
杨老爷子让仆人接过我们肩上的包袱,一边拍拍父亲的肩膀,一边说:“好,好。你们来了就好。我怎么说一大早那树上喜鹊就喳喳叫个不停呀,原来是有客要来了。一大早我就候在岸边,没想到是你们。”说着,他看看我又问:“这就是行健吧?长这么高了。”
不等父亲说话,我忙叫声爷爷。这时,他身后的小孩儿跑过来,先是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对父亲弯下腰去:“叔叔好。”
父亲拍拍他的头,说:“开初呀,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跟行健同岁吧?”
这个叫开初的小孩儿很老练地说:“看来叔叔没有把开初给忘了,前天,我父亲还打电话问你呢。”
“是么?”父亲扬起有些疲惫的脸,笑得很勉强。他说话的样子就像在做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应喏,这让人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他是太累了。
我们乘上一辆马车。叫开初的小孩儿很友好地靠在我身边,我没有理他,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偷偷揭开车厢的布帘,向外望去。我们沿岸而行。临清,这个陌生而又新鲜的城市对我来说它的吸引力真是太大了。生来从没有见到过这样富庶与宏大的景象的我,在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中,极力想以自己的眼睛去一点点揭开它的面纱。
然而,我却为面前的场面感到深深地失望了。我看到,这里的街道都很大很宽,店铺林立,但街旁的老树都沉默地站立,这让那宽阔的大街显得冷冷清清。大街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只是路过一些较大一些的路口,才可以看到几个庄严地站着的日本兵,他们端着枪一动不动,就像早晨的一棵棵松树。他们站立的地方,挂着一副让人生出一股寒意的膏药旗。这种旗帜,让那本来就四处已经落寞的大街上又多了一分死板与萧条。这种景象比起我们镇上来说简直太压抑了。我不喜欢这种气氛。
“你在看什么呀?”这时,那个叫开初的小孩儿用指头捅了捅我,细声细气地问。
我看着外面,心不在焉地说:“临清可真大呀!”
他主动跟我搭起讪来。慢慢地我才知道,他叫杨易之,字开初,是杨老爷子的孙子。听了他的名字我感到有些好笑,因为念起来跟“羊一只”发音简直真是一模一样。但是我并没有笑。感到好笑不一定要笑,那样有时会伤害感情。但在我心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把他跟一只小羊联在一起了,而且,我还总觉得他长得本来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羊,羊一只,不就一只羊么,以至于后来每当想起他,我面前就像是会走出一头咩咩乱叫的小羊来。这个杨易之好象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他知道我的名字叫做国平,也知道我有一个弟弟叫家平,字秀林,他还知道我今年九岁,七月出生。他告诉我,他生日比我小两个月,所以,按年龄说他应该管我叫做哥哥。
我并没有答应他。也就是说,尽管他这样说了但我并没有承认他这个弟弟。因为我已经有两个弟弟了。虽然没有承认,我却对这个总是细声细气说话的人充满了好感。他的好处在于他不像秀林一样,老是自作聪明又处处故弄玄虚。这使得别人不但不会觉得他比别人聪明,而且总生出敬而远之的想法。跟杨易之这样的人在一起就不一样了。但我觉得他们两个人也有一个共同点,像这种嘴上总说个不停的人的城府一般不会太深,心里有什么秘密他都给说出来了。也就是说,他常常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别人看。一个没有秘密的人绝对可以作为很好的朋友。
我们来到临清杨家。
得知父亲到来,大厅里挤满了前来问候的人。看来,他们都跟父亲很熟。杨奶奶是一个看起来已经很老却很有福气的人。她满头银发,拄着拐仗迈着小步颤颤微微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她问父亲说:“承训呀,这就是那个孩子么?”
父亲凑过来,用一种份量很重的声音说:“娘,这是大儿子”。说着,他用眼睛瞄了我一下。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叫声奶奶。但我没有叫。因为听到她方才说的话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她那话听起来让人觉得好象我是一个与父亲毫不相关的外人似的。这语气里分明满是对我的轻视与忽略。
“是吗,好孩子,让我好好看看,”说着,她那干枯的手向我头上摸去。
她的动作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在河湾给过秀林侮辱的和尚。每当想到他我心里就特别难受。于是,我本能地一挣,从她怀里挤了出来。
此时,青城会馆的宴会上,张名臣正端着酒杯进行一场言辞激烈的演说。这场宴会从中午一直开到傍晚。张名臣是一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父亲没有前来赴宴已经让他扫了很大的兴,不过,他还是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这场宴会变成了他个人的就职演说。
他对到会的人着意说了几点情况,一是在就任维持会长之后,他希望在座诸位支持他的工作;二,日本人到我们这个地方来,不是为了要欺压老百姓的。这维持会长也不是个好活儿,希望大家能真心理解他的工作;三,既然当了这个维持会长,希望大家不要在他辖区里给出乱子,不给他面子的人他也绝不卖面子。最后,他强调了十分重要的第四点:他今后的工作部署。为了加强管理,维持会准备在青城所属的驿渡,双城,官庄,油坊,陈庄,老城,城关七镇各设地方维持分会,并在各地任命一名会长。
对张名臣所说的话,到场的人都静静地听着,他们都保持着不约而同的沉默。谁也不肯发表意见。到场的很多人只是为了来探探口风,看看日本人来到青城到底是为了干什么的。但捧场的话总该有,但每说一句话大家都是出言谨慎。这样一来,便使得宴会的气氛不是特别热烈。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场宴会就会这样平平淡淡结束的时候,一直没有现身的日本人过来了。
来人不是中队长高原正冈,而是例行巡逻的副队长武进二郎。
武进二郎身着整齐的军装,手上戴着一副标明身份的白手套,一脸铮狞。他身后跟着几个牵着正呲着白森森的牙齿的狼狗的日本兵,另外,还有一个白白的瘦瘦的戴眼镜的人。此人是码头李家的小儿子,也就是李维汉李维之兄弟的小弟弟李维新,早年听说他已出国留洋,不想现在却做了日本人的通译。
武进二郎一进门,张名臣赶忙凑上前去,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日本人看了看李维新,意思是让他翻译过来。
李维新告诉他说,张君的意思是说,我们在这里集会,是为了要效忠皇军,既然太君来了,那就请太君讲几句话。
武进二郎听了,先是用他刀子一样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然后摘下白手套,叽哩哇啦地讲了一阵。
李维新侧着身子将耳朵附在他嘴边。等他说完了,李维新站直了身子对在座的人说:“皇军说,在座的都是大好良民,他希望大家今后都要像张会长一样友好,只要你们不给皇军找麻烦,皇军是大大友善的。”
这时,张名臣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端来一个酒杯,送到日本人面前,笑道:“请武进队长满饮此杯,中日友善,中日友善。来,大家一起来!”
说着,他看了看到会的众人,说:“来,来,这是日本的武进太君,大家起立,高举一杯。”
就在这时,让张名臣感到万分尴尬的情景出现了。
当他说完这句话,并端着那杯酒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子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肯站起来为他端杯捧场。张名臣的酒杯就那样举着,像一截儿伸在空中的干巴巴的树棒。那种想上不能上想下不能下的样子真是让人感到难到难堪啊。但这种事是难不住他的,如果这种小事就已经把堂堂维持会长难住了,那这个会长也不是太窝囊了么,如果这么轻易地就被难住了,那他也就不是张名臣了。张名臣随即哈哈一笑:“怎么,这个面子大家都不给么?华局长?来,来,你先来……”
德高望众的华少康正坐在首席上首。他正垂头不语。听到张名臣叫他,华少康却像没听见似地向桌子底下看去。
“少康兄,兄弟这个面子你不能给么?”张名臣的目光逡了一下,又看着他低声说:“日本人可在这儿呢。”
华少康还是坐着一动没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张了张口,背对着张名臣说:“名臣呀,我哪里有这个资格?不管论年龄论资历还是论辈份,在座的哪位我都不敢比肩,再说,大家都在这儿呢,我华某人不敢抢这个头。恕难以从命。”
听到这话,张名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费了很大气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少康兄,为难你了。”说着,他又面向年纪稍大一些的高凤歧,“高年兄,卖个面子。”
高凤歧坐在华少康身边,他微微欠了欠身子,一边咳嗽一边说:“张会长,兄弟大家一起喝酒,可以,我一定奉陪到底,可是……”说着,他看了看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