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的眼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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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石心肠”说:“泰瑞丝,你拿来反对我们的尽是些诡辩,并不是杜布瓦所说的,维持我们这样罪恶团伙的不是道德,而是利益、是利己主义。您从一个虚幻的设想中得出的对道德的赞扬是错误的。虽然我相信自己是这群人中间的最强者,但却并不想杀掉我的同伙,强夺他们的财物,这是因为如果我成为孤家寡人,就失去了保证我因他们的帮助而得到更多财富的方法。这也是使他们不向我开刀的惟一原因。这个原因,泰瑞丝,你看一看,是完全利己的,丝毫不见道德的踪影。你自己说的,谁想单枪匹马损害社会的利益,就只能灭亡。那么,当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他一无所有,又被他人抛弃了,岂不是更加必死无疑吗?人们所谓的社会利益,无非是各个个人利益的集合,这种个人利益之所以与整体利益协调一致,与之合而为一,绝对不是靠放弃;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又能希望他放弃什么呢?如果他这样做了,你就得向我承认:他付出的比得到的多得多,他就更加困难了。在这种情况下,买卖的不公平使他无法交易。处在这种境况之中,这样的人最应该做的事,难道不是摆脱这个不公正的社会,依附于一个迥然不同的团体吗?既然这个团体的利益在于聚集成员的微薄力量,与企图迫使不幸的人放弃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因为他们不愿从他人那里夺取任何东西)的更强大的势力斗争。不过,你也许会说,这样也就会产生持续不断的战争。就算是吧,这难道不正是大自然的状态吗?这难道不是惟一的、真正适合我们的状态吗?自从有人类,我们就是彼此孤立的,贪婪而残忍,而且横行霸道,要得到一切,什么也不肯让出来,你争我夺,只为维护自己的野心,或者保住自己的权利。于是,立法者过来说:不要打了,双方互相退让一点,安宁就会重新出现。我不想谴责这样的公约,但我主张这两种人都不必遵守这样的公约,觉得自己是强者的,无须退让,就可以快活,而那些弱者,只好退让,舍弃的远远超过保证可以获得的。而组成社会的无非是强者和弱者,假如强者和弱者都不满意那个公约,它就根本不能适用于社会。他们都必定宁愿延续以前就存在的战争状态,既然它可以使人人得以自由施行其力量和技能;而不公正的公约却只能把这些剥夺掉,总是使强者损失太多,而弱者所得也总是不够。所以,真正聪明的人只会冒险恢复签订公约之前的那种战争状态,义无反顾地疯狂反对这个合约,尽可能地破坏它,因为他确信他从这些破坏中得到的要比他作为弱者可能失去的总是要多。遵守合约的话,他就还是原来的他;而破坏合约,他就有可能成为强者。并且,法律打算使他重新回到他想离开的阶级中去,更糟的是他可能还会丧命,这与在屈辱和贫困中生活相比就算不了什么大的不幸了。因此,我们只能有两种立场:或者是使我们幸福的犯罪,或者是使我们不再不幸的绞架。我要问一下,漂亮的泰瑞丝,你还能犹豫吗?凭你的聪明,还能找到什么足以反对的理由吗?”
淑女的眼泪(13)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啊,先生,理由何止千百条。不过,这种生活一定是人类的惟一目标吗?人生经历的每一阶段(如果他是理智的)必将把他带到永久的幸福之中,这是道德确保的奖励。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出路吗?假设我同意您的看法,而这是不可能的,是触犯理性所有的光辉的,——且不去管它吧,就算我暂时同意您的看法:罪行可以使犯罪的坏蛋幸福,但是您难道想不到公正的上帝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等着这个恶人,并且向他复仇吗?……啊!请您别以为不会有报应,先生,我要含泪再说一遍,您可别相信! 这是不幸的人惟一的安慰,不要剥夺掉我们的这一慰藉,既然人类抛弃了我们,除了上帝,谁还会为我们报仇呢?”
“谁?谁也不会,没人为我们报仇,泰瑞丝,绝对没有任何人!丝毫没有必要为不幸报仇,不幸的人由于需要,才这样自我安慰,这种想法使他们得到慰藉,其实,仍然是虚假的。还不仅仅如此,不幸者受苦是势所必然的,因为他们受屈辱、受痛苦,是符合自然法则的,他们的存在对于自然是有益的,就和压迫他们的人富有是一样的。这就是真理,是它窒息了暴君或者怀有灵魂中的内疚。真理让这样的人不要与自己过不去,要不顾一切地去干他想出来的一切坏事。这是大自然的惟一呼声,这样的呼声提醒他们产生这样的念头,而这也正是大自然使人们成为实现其规律的工具的惟一方式。当它秘密地启示让我们干坏事的时候,就说明坏事对于它是必须的,它要求这样,那就是,罪恶总数还未达到,不足以满足平衡规律——这是支配它的惟一规律,它要求更多一些来保持平衡。所以灵魂被用来干坏事的人不要害怕,不要止步,只要他感受到干坏事的冲动,就要大胆地去干。要是抗拒,反倒触犯大自然。既然您原意谈谈神学,咱们就先放下一会儿道德问题。天真的姑娘,你先要明白,你赖以寄托的宗教只不过是人与上帝的关系,是人以为应该对人的创造者的崇拜,一旦这个创造者的存在被证明是虚幻的,宗教也就灭亡了。早期的人类被使他们震惊的现象吓破了胆,不得不认为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他们不了解的人在指引着这些现象、施加其影响。软弱的实质在于想象或者害怕一种力量。人类处于幼年时代,才智仍然过于不足,不能探求,不能发现大自然内部的运动规律——这个运动是使他们感到惊讶的全部机制的惟一的动力,他们认为要确证、界说这个伟岸的主宰,比研究大自然以求发现使他们惊愕万分的原因要困难得多,他们便接受了这个主宰万物的人,使众人对他顶礼膜拜。从此,每个民族制造出相似的风俗习惯、相似的认识、相似的风土人情。不久大地上有多少民族,就有多少宗教,有多少家庭,就有多少神明。不过,在所有这些偶像下面,很容易认出这个荒诞不经的灵魂——人类愚昧无知的第一个结果。人们给他穿上不同的衣服,但是永远是一回事。泰瑞丝,你说说看,一些无知的人确立了一个毫无价值的怪物并大谈怎样伺候它,我们难道应该依据这些胡言乱语就得出推论说,一个聪明的人必须放弃此生现实而确实可靠的幸福吗?应该像伊索所说的那只狗那样为了个影子而丢掉骨头,为了幻觉而抛弃真实的享受吗?不,泰瑞丝,不是这样的,没有什么上帝,自然可以自给自足,它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创造者。这个想象出来的创造者只能瓦解自己的力量,只能是我们在学校里说的一种预期理由。要有上帝,就得有个什么创世,就是说,先得有那么一个瞬间是什么都没有的,或者说那一瞬间一切都在混沌之中。如若这两种状况中的一种是坏事,那为什么你的那个上帝还让它存在下去呢?如果是好事,那他为什么要改变它呢?而如果现在一切都完美无缺,那你的上帝就无事可干了,既然他毫无用处,还能是万能的吗?假如他不是万能的,他又怎能是上帝呢?如果自然最终死亡了,动力又有什么用处呢?如果动力通过使物质运动对其产生作用,那么它为什么不自己成为物质呢?你怎能设想,精神对物质的作用,物质接受精神的驱动,而精神本身却没有运动?冷静地审视一下那些不得不制造这可恨幻影的人们给它披上的由各种各样滑稽可笑、互相矛盾的优点构成的外衣,核实核实这些优良品质是怎样互相摧毁、互相消解的,你就会看出一部分人由于恐惧、所有人由于无知而神化的幻影不过是一个令人恶心的毫不足奇的玩艺,不值得我们稍予信仰,稍加审核,无非是个可悲的荒谬绝伦之物,令我们的心智反感,被我们的心灵厌弃,它从混沌黑暗之中出来只能永远回到黑暗当中去。
“所以,泰瑞丝,但愿你不要对这些原始谎言制造出来的未来世界心存指望或心怀恐惧,泰瑞丝,不要有丝毫疑虑,尤其不要想用它来制造对我们自己的束缚。我们是一种劣等的、原始的物质的一小部分,在我们死亡的时候,就是说构成我们的成分与整体的成分相结合的时候,我们就永远被消灭了。无论我们在世时行为如何,我们都总有那么个时刻,归于大自然熔炉,而后以其他形态重新喷射出来。此时,那些疯狂地为道德焚香上供的人并不比恣情纵欲的人拥有更多的特权,因为大自然并不觉得有什么触犯它,只要是人,都是出自它的怀抱,在世时的行为都是依据它给予的冲动,在他们离开人世之后,将在自然内部重新获得同样的归宿与命运。”
淑女的眼泪(15)
他吻着我的手,说道:“泰瑞丝,我的财产和生命都是您保住的!除了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您,我还能做什么呢?请接受它们吧,求您啦!还请求上帝允许用婚姻来加强我们友谊的韧带。”
也许是预感吧,也可能是冷淡,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绝对不相信我对这个年轻人做的事情会引发他这样的感情。他从我脸上的表情看出我不敢明确表示拒绝。他明白了,不再坚持,只是问我他能为我做些什么。
“先生,”我对他说,“要是您当真觉得我做的还不是没有价值,想要报答的话,我只求您把我带到里昂去,把我安顿到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里,让我的羞耻之心再也不受损害。”
“您真是找对人了,”圣弗洛朗对我说,“任何人也比不上我更能够为您效劳,我在里昂有二十来家亲戚。”
接着,年轻的商人请我说说我为何不得不离开我告诉过他我诞生的地方——巴黎,我既天真又信任地向他讲述了这一切。
“噢!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用不着到达里昂,我就可以为您效劳。”年轻人说,“什么也不用怕了,泰瑞丝,您那个官司已经和缓了,没有人再搜捕您了,我给您安排的避难所比任何别处都更加安全。我在邦迪附近有一个亲戚,她住在那里一个景色迷人的乡村里。我肯定她会非常乐意让您跟她住在一起。我明天就把您介绍给她。”
轮到我对他充满感激之情了,这样合适的安排我当然接受。当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就在吕扎尔什休息,打算第二天就去离这里不过六里之遥的邦迪。
“天气真好,”圣弗洛朗对我说,“如果您相信我,泰瑞丝,咱们就步行到我亲戚的城堡去,到了之后就把我们这段历险记讲给她听,我觉得这样到达那里会对您更有好处。”
我丝毫没有怀疑这个魔鬼的企图,也根本想象不到跟他在一起反倒比跟刚刚离开的那些恶棍在一起更加危险。我既不担心也不反感地同意了。我们在一起吃了晚饭和宵夜,他一点也不反对我单独住一间房过夜。照他的说法,把最热的时间躲过去之后,只要四五个小时就能到他亲戚家里。于是,第二天,我们离开吕扎尔什,徒步向邦迪进发。
我们进入森林时是大约下午五点。圣弗洛朗还没有露出马脚,他还是那么诚恳,一直在向我证明他对我的感情。即使我是跟父亲在一起,我也不会感到比现在更安全。黑夜的阴影开始在森林里散布宗教似的恐惧,这既使胆怯的心灵产生害怕的情绪,也使凶残的灵魂滋生罪恶的计划。我们只沿着小路行走。我走在前头,所以不时回过头来问问圣弗洛朗这些偏僻的小路是否确实是我们该走的路,有没有可能他走错了道,他是不是当真确信我们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
“咱们到了,婊子!”这恶棍答道,同时用棍子猛击我的头部,把我打翻在地,我失去了知觉……
噢!夫人,这坏蛋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我再也不知道了。但看看自己醒来后的状况,我不能不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任其玩弄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当我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躺在一棵树下,远离大路。我衣衫破烂、浑身血迹……我失去了童贞!夫人。我为这个淫魔做的好事竟然得到的是这样的报答!这个恶棍在随意摆布、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甚至以最冒犯自然的方式玩弄了我之后,还抢走了我的钱财,正是我以前那么慷慨地要送给他的那笔钱。他撕碎了我的衣服,大部分衣服成为碎片散落在我的周围,我几乎一丝不挂,身上还有好几处伤。我怎样的处境,您就可想而知了,四周一片漆黑,孤立无援,失去了贞操,没有了希望,暴露于一切危险之下,我恨不得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给我一件武器,我会立即抓住它,用以结束这只会给我带来灾难的一生……
我对自己说,“魔鬼!我如何亏待了他?竟然遭到他这样残忍对待!我救了他的命,把他的钱财还给了他,他却夺走了我最为宝贵的东西!噢,人呀,只听从欲情的支配,就干出这样的罪行!最荒凉的旷野深处的老虎面对你干的坏事也会胆颤心惊。”初期的痛苦在刺激之后,是几分钟的身心俱焚,我两眼饱含着眼泪,机械地转身向天呼吁,我的心奔向寓居天上的主,……那纯净闪亮的苍穹,黑夜肃穆的寂静,冻结了我的知觉的恐惧,就在我颠倒错乱的心灵周围大自然那一片寂静景象,……这一切都在我内心散布着黑暗的恐怖,立即激起我祈祷的需要。我投身于万能的上帝,被亵渎神明者否认的上帝,苦命人、受难者希望之所在的上帝的脚下。
“神圣而威严的主啊!”我泪流满面地呼唤,“您在这个可怕的时刻让我的心中充满天堂的欢乐,您无疑阻止了我结束生命。噢,我的庇护者和我的引路人,我渴望您的仁慈,乞求您的怜悯,请您看看我是多么悲惨,多么坎坷,多么忍让,又多么满怀祈愿!万能的上帝!您是知道的,我无辜而柔弱,我被人背叛而受到虐待。我打算照着你的样子行善,你的意志却惩罚了我。您的意志实现了,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