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宣 第二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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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童犹豫一下:“那我再跟先生说一说,要是还不成,公子就趁天早下山
去吧。”
九宣抱一抱拳:“那么多谢小兄弟。”
那小童缩回头去,门砰一声又关紧了。
九宣苦笑。
这种闭门羹,以前他可从没尝过。仗着少年风流,容颜绝色,医术超卓,在
哪里也是无往不利。
他重又在门口坐了下来。
又过了大半晌,那小童把门拉开一条缝,说道:“先生请你进去,可是也说
了,你进去后,先生若不开口问你,你不可以讲话。否则先生便要发怒的。”
九宣微微一笑,把一锭银子塞给那小童:“有劳你了小兄弟。”
那小童却双目迷离。眼前来的这人面目普通,皮肤黝黑。却一笑之下,两眼
亮如寒星,面容便似会发光一般。那锭银子递到手边,迷迷糊糊便接住了。
院内几间青砖房,小童有些恍惚的引着他到了左首一间房门前。九宣朗声说
:“打扰先生清静,先生勿怪。”
屋里静悄悄的,一人说:“进来吧。”
九宣迈进屋去,窗前坐着一个人,穿件竹布长袍,面目并不似传说中粗豪。
九宣作一个揖,金平并不起身还礼,只是点头示意他坐下。九宣在他对面坐定,
解下背上包袱,平放在桌上解开,里面便是两把长剑。
金平看看其中一把,说道:“这是吴大家的手笔,他共炼四名剑,风云水火,
这是青水,剑是好剑了,只是灵性稍欠,数年前被孟家所购。”九宣点点头。金
平再看另一把,点头说:“这一把难得,是秦氏所铸,名曰厉日——只是秦氏三
剑的凝霜失落已久,,寒绝早折,厉日剑为宫禁所藏,小兄弟从何得来?”
九宣谨慎的说:“偶然得到。还有个小东西,想请先生法眼一断。”
金平微微颔首,九宣便从袖里把那匕首摸出来,放在桌上。
金平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来,双目亮闪闪的说:“这匕首你从何得来?”
九宣说道:“这匕首据家师所讲,关系到晚辈的性命。若先生知晓此剑由来,
还请相告。”他一向冷静自持,这时声音却已微微发颤。
金平双眼一翻,光芒似电,看着九宣道:“关系你的性命……你身上有情痨
之毒么?”
这情痨二字,世上除了师傅映雪外,再无第三人知晓,九宣大惊之下,站起
身来,眼望着金平,急切地说:“前辈若通晓其中奥秘,还盼不吝相告。”
金平却又缓缓坐下,摆手示意他也落坐。九宣心中从无如此惶恐期待,眼定
定的看着金平,盼他讲出这匕首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化解他身上的奇毒。
金平喝了一口茶,说道:“想不到传说中的情痨之毒,竟然真有其事……且
今人也有受其害者……虽然说这匕首我早知道,传说中也有提及过情痨之毒,我
却没想过,有生之年真能见到此物此事。”
“我还在少年之时,家师曾提过情痨二字。说天下奇毒中,杀人不眨眼只算
普通,杀人于无形也不算稀奇。盖此毒令人惧怕之处,却是看不见摸不到,动情
便要殒命。相传是一个女子,得不到情郎的爱,便制了此毒,下在心上人的身上,
要他再爱不得别人。此毒会繁衍相传,母亲若是中毒,孩儿也不能免,一代再传
一代,直至血脉断绝。那男子后来寻到了真心所爱之人,却命在旦夕。这时有位
异人相赠了一把匕首,并传了一套要诀,那男子依法所行,居然多活了十几年。
那时师父说到这把匕首,讲它长五寸三分,宽七分,柄作青铜,双丝环扣蝴蝶绦,
乌金吞口,鞘子上刻有一套口诀。这些话我只当是野谈。不料今天真有一把这样
的匕首出来,而且真有情痨此毒在世上流传。”
这一番话讲的平淡,听在九宣耳中却惊心动魄。他握紧了拳,定一定神,道
:“依前辈所言,我得匕首却是无用,得找到鞘子才行?”
金平摇摇头:“我所知不多。这匕首形状极奇独特,我才触动前事想起来。”
九宣握紧的手又松开,又再握紧。站起身来,长长一揖:“多谢前辈今日一
席话,晚辈便是寻不到长命之法,前辈这番言语,也是永不能忘。”
金平眼见这年青人将两剑和匕首一起包好,又施了一礼,头也不回的走了,
长长叹一口气。童儿捧饭出来,白饭素菜。金平忽然觉得生命极其宝贵鲜活,忘
了许多烦难之事,将饭吃的干干净净。
九宣大步下得山来,若是能寻到鞘子……若是寻到了鞘子……那映雪身上的
毒便可以解,她与少年就离别的情人,还有重聚之期!
鞘子往何处去寻……
九宣低头皱眉想了一想。何深已死,霜剑已毁。
恐怕……只有一人知晓这匕首的鞘子会在何处。
语嫣。
何语嫣。
只是少年时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她会否还记得?便是记得,又肯不肯见告。
便是她说了,又是不是找得出来?若真是在霜剑山庄那已成废墟的武库中……能
不能找到?
他翻来覆去只是想个不停,天色已经黑透,远近只有幽幽风响,时已深秋,
连一声虫鸣也听不到了。
映雪……映雪……
九宣在心底里反复念着她的名字。温柔的映雪,美丽的映雪,却不能爱自己
所爱的人,忍痛成全意中人与别的女子结缘,自己吞了忘情,在烟花之地容身…
…一直象长姊爱护幼弟一般的宠爱他,照顾他的映雪……世上唯有他知她知的痛,
两个不能爱的多情的又薄情的人……
九宣越走越快,提气在树梢上纵跃,直奔山下而去。
6
九宣望空,轻轻弹一记指甲。
微风由他的方向吹向这园林的另一方,树下的青砖道,那里三个女子慢慢软
倒在地。
九宣慢慢走过去。他的样子不象是潜进温家的贼人,倒似温家主人,在自家
的院里漫步。那倒在地上的三个女子,两个穿着婢女的衣饰。九宣轻轻把那第三
个衣装华贵的女子翻过身来,俨然便是何语嫣。
九宣横抱起她,坐在道边的亭子里,点了一支香,轻烟缥缈,九宣托着腮,
看何语嫣动弹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她的眼神异常迷惘,没有一点神采。
九宣轻声的问她几个问题,生在哪里,喜欢什么点心,少女时住的什么样的
屋子。然后他问,有一天,你在家中武库里拿了一把匕首,蝴蝶环扣柄,刀鞘在
哪里?
何语嫣木然地答:“在我的妆台里。
九宣声音都有些颤:“哪里的妆台?”
她说:“我房里那靠窗的桃木镶镜妆台。”
九宣轻轻在她身上点了一下,何语嫣便又伏倒在石桌上。九宣虽然于有些事
情模模糊糊,但却分明记得何语嫣在霜剑的房里并没有靠窗的妆台。
他转过两重院子,庭园里一团死寂,并有来往的下人。他见到何语嫣曾在后
面起居,打开门看时,心里猛然一颤,那靠窗的底下,果然有一张桃木镶镜的妆
台。
九宣这时步子都不太稳当,双腿绵软,撑着走到跟前,拉开罗镙小抽屉,里
面首饰水粉胭脂混放一团,另有一个小小的布包。九宣捏了在手里,不必再看,
那大小一定便是。
他一拿到东西,头脑立时便回复清明,飞身从窗子出去,跃上了屋顶,全速
的奔离了温家,到了人群密集之处,就停下了势子,慢慢悠悠,象任何一个过路
的闲人一样,左瞧瞧右看看,回到宿处,收拾了行李包裹,当天离了城。
那匕首鞘子他一直紧紧攥着,他从未有如此紧切的握住过一样东西,哪怕是
救命的忘情的瓶子。
他骑在马上浑浑噩噩的走,一手把那鞘子摸索了一个遍,上面的每一个花纹
都已经摸熟,在鞘子靠底的地方,有细微如发丝的字迹。
他想这个想了太久,真的拿到了,却觉得身在梦中,半睡半醒。
那些字言简义骇,便是如何运气行气。九宣深明医理,那些字在心中一个一
个流过去,他体内的真气便在四肢百骸间慢慢游移而动。映雪,映雪,我们可以
逃出生天了么?可以摆脱那流传不息的诅咒了么?
映雪,映雪,你想不想再见你的爱人?我记得他是谁,我知道他在哪里,我
带你去找他……他没有娶过另外的女人,他还是想着你的,只是以前我不敢告诉
你,我怕你想起了来,我怕你伤心呕血,我怕你那阴沉难测的门主不肯放手你,
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谁也不能再伤害我们……
他从早到晚都在道上,不曾歇宿,连水也没有喝一口,晚间马儿疲了,他便
胡乱在哪里窝一宿,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匕首的鞘子。
他进城时天尚未亮,快到那家院子时,突然省起自己模样狼狈。这本是末节,
从离开北狼后他便没在意过自己的体面。这时却不知道怎么计较起来,找了家小
客栈,梳洗过换了衣衫,才慢慢走过去。清晨的院子,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嫖院
的男人要么没睡醒,要么已经走了,花娘也是如此。他进门时,门是虚掩着,并
没有看守。
九宣进了门,左右看了一看,忽然觉得不妥。
他停住了脚,影壁后走出一个人来,向他微微一躬身,道:“公子来得好早。”
九宣眼波流转,他脸上的易容早已洗去,这时晨曦的淡淡的白雾里看来,清
秀飘逸绝俗出尘。他微微一笑,说道:“严六叔也早。怎么千里迢迢来这小小的
娼馆寻乐子么?”
严六低头道:“公子离家甚久,城主十分惦念,小人特来接公子回去。”
九宣语音轻柔,心里却杀机暗萌:“城主姓严,我姓朱,北狼又怎能算是我
的家?”
严六感到那一点寒意袭到咽喉时,退闪已经是来不及,他甚至没有看到九宣
怎么出的手,没看到那剑是从哪里拔了出来。九宣的剑尖点在他的颈上脆弱的凹
处,声音柔缓依旧:“六叔还是让开的好。”
这是从没有人见过的九宣。
从来也没有人见到九宣这一面。
“我其实不想杀你。”九宣轻轻摇摇头:“我要是杀人,办法极多,你都不
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了的。可是这处的风里也全是血腥,这院里的人你们一个也
没有放过吧?映雪又在哪里?你们杀了她么?”
严六惊惧之极,失色摇头,说道:“城主说不许杀她,活擒下之后送回北狼
去了,公子千万手下留情!前两年里公子身子弱,我也曾尽心侍候过的。”
九宣说:“这院里的人又有甚么错了,你们要赶尽杀绝?”
严六声音抖索:“公子不顾柳映雪的死活了么……”
九宣剑尖轻轻向前一送,严六颈上顿时剧痛,下半句话便吞下说不出。九宣
满眼的轻蔑,道:“你以为你是当紧的人物了?我杀了你再去找严烈阳,他会否
会为了你这狗腿子的死活与我为难?”
严六只吓得魂不附体,心知九宣说的确是实情。眼见九宣微微一笑,碎玉一
样的贝齿一闪,长剑洞穿了他喉头。严六眼睁的老大,九宣拔出剑来,血喷溅的
到处都是,那沉重的肉身便颓然倒地。
九宣垂着手,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四周破空之声大作,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已经将这院子围的密不透风。
九宣嘴角带着冷冽妖丽的笑意,倒提着长剑出了那院门。
不再修炼沁心诀的朱九宣,从无人得见过的朱九宣。
从前他绝顶聪明,惊艳四方。可是他是没有心的,他的心被冰雪冻着,不会
喜怒嗔痴,笑非笑,嗔非嗔,旁人羞辱他也无妨,伤害他也无妨。
现在却是全然两样。
想到映雪死硬的脾气,她若是被活擒去北狼,这一道儿上会吃多少苦处。九
宣握着那剑的手紧了一紧,想到金平讲这剑时的神态。
小四的青水剑……孟家独门的铁钩银划——他脸上现出倾城绝世的微笑来,
极艳,也极冷。
他已经不想去计较严烈阳困缚他的两年,那没有尊严没有自由的时光。
可是,他偏却不放过他。
他嘴里发出低低的啸声,身子扑到了门外去。
先讨些利息也罢。
外面极静,静的出奇。人人都是凝神屏气,看着从小小勾栏院门里出来的少
年。
九宣,朱九宣,手里提着一把剑。他在站在晨光里,如水的目光扫过每一个
人的脸。手里的长剑一弹,如雪的亮眼的剑花扑天盖地般卷了来。
众人唿哨着,掠过清晨的白雾。
生擒,只能生擒,严烈阳的手令。
九宣却没有一些儿顾忌,剑气横扫,血意四溅。
他衣带当风,姿态美不可言。孟家的铁钩银划在他手中的青水剑上使出来,
漫舞如水,细密如水,绵长如水。
一泓青水。
几下兔起鹘落,九宣白衫青带的身形向后飘退,左手在空中扬了起来划了个
半圆的弧,忽然没来由的一笑。那举剑刺向他肩膊的人一怔,突然双手无力,全
身发软,身后传来“哎哟”“不好”“迷烟”等慌乱之语,兵器堕地之声不绝。
这人头昏脑涨,眼前景物模糊不清,忽然胸口剧痛,嘴里甜腥,却是朱九宣一掌
印了上来。
倒下一片的人,并不能阻挡身后的人源源不绝向这里扑来。
九宣在初升的晨光中一笑,握剑的手格外沉稳。
柳映雪在黑暗里四下摸索。
好静,静的象身陷深海。九宣怎么样了?会不会为他们所擒——
忽然不知何处哗啦一响,象是拉开了一扇门,远远有人走过来,声音到了近
前,又听见哐啷的开门声,一点灯光照进来。
映雪睁眼看时,却瞧不见什么,只听一个冷冷的男声说:“这便是柳映雪?”
声音里没有一点高低起伏。
旁边有人答道:“正是她。我们捉到她后,还在她的屋子里搜出了公子的发
带。”
映雪忽然知道这人是谁了。
严烈阳声音又冷又沉:“谁让你们捉她?”
那人声音抖索:“二爷拿着城主的令信,说是城主传令。”
严烈阳没再吭声,答话那人喘气之声愈来愈粗,显是心中害怕已极。严烈阳
说道:“我的撤令还没有到么?”
那人不敢再言。严烈阳说:“放她出来。”
那人走到映雪跟前,把映雪手上的镣铐去了。映雪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说道
:“城主,九宣是我带走的,并不是他自己的错,你不要怪他。”
严烈阳说道:“我并没有怪他。你肺腑受了伤,不要说话。”
映雪被人扶住,身不由已跟着出了囚室。地道里也是长长一片漆黑。严烈阳
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眼前渐渐光亮起来,映雪眯着眼,看着外头大雪如搓绵扯
絮般纷纷扬扬。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