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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四月紫花开[言妍]-第14部分

小说: 四月紫花开[言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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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风又猛喝住他说:“你以为你离开北门帮,还能混得下去吗?没有人会用一个叛徒,我要你在全台湾没有立足之地!”

家志继续走,明光领了一群人挡住他的路。

“怎么?少林寺的十八罗汉阵吗?”家志冷冷地说。

“让他走吧!反正他也活不下去了!”子风叫着。

家志在众人的盯视眼光中,走回青天白日之下。

北门堂内,玉屏由二楼冲下来,愤怒地喊着:“你就那么轻易放过他吗?怎么可以让他走呢?”

“都是你这孽女!”子风一巴掌打到女儿的嫩颊上。

玉屏跌到一旁,左脸清晰的五个红指印,她用无法置信的眼光看着父亲,嘤嘤地哭了起来。在场没有一个人同情她,只有蔡明光上前哄她,子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几乎像他亲生儿子的人,他却失掉他了。



※ ※ ※



家志一直往前走,像当初离开父亲一样,义无反顾。

他心里只想着盈芳,他方才竟说出了“心爱”和“妻子”的字眼,此刻他的心暖暖地跳着,才明白那些话有多么认真。

他曾经不懂爱,现在也不太清楚。只质问自己,他为什么肯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从五年前的第一封信开始,他一步比一步坚持地把两个人的生命牢牢套住。难道在潜意识中,第一次相遇,在敏敏身后,他就感受到那命定的光芒吗?

她多像他呀!是他的另一个自我,另一个一半,他为何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领悟呢?

他对她的关心是出于爱,保护是出于爱,忍让是出于爱……欲念也是出于爱,什么兄长还债之说,全是自欺欺人的障眼法。

爱,他以为没有的,学不会的,却早在他心上生根发芽,甚至枝叶成荫,繁花茂盛。

他要见盈芳,以全新的自己,让她欢喜快乐。

他打电话到舜洁基金曾,接线生转给敏敏。

“家志吗?你还好吗?你没伤人惹祸吧?”敏敏一听他的声音,就急急问着。

哦!至少她们仍是担忧他的。

他心情轻松下来说:“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那些人已经被盈芳修理得够惨了,不用我再动手。不过,我有他们的笔录和血液样品,以防你们需要。”

“如果程子风不耍赖,我们也不会对付他。这种事传出丢,毕竟对盈芳不太好。”敏敏说。

“盈芳现在怎么样?肯不肯原谅我了?”他乘机问。

“呃。”敏敏迟疑一下说:“电话里不方便,我们见面谈好吗?”

家志有些不祥的预感,和敏敏约好在“雅礼”碰面的时间,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午后的“雅礼”很安静,冷气隔绝了外面六月的炙热阳光。

敏敏一身浅蓝套装,脸上是不常见的干练神情。

她一坐下就说:“几星期不见,你好象不太一样了嘛!”

“我刚脱离了北门帮。”家志微笑地说。

“真的?”敏敏露出了惊喜的笑,眼眸又回到她特有的纯真说:“太好了,我该请你吃一顿大餐庆祝的。”

“没什么好庆祝的。”他耸耸肩说。

“哦?程子风是不是给你什么麻烦了?他刁难你吗?”她收起笑容,忧心地问。

家志不想加重她的心里负担,用轻快的语气说:“我义父已经正派做事,我离开就像员工辞职一样,一切按步骤来。”

“真的?”敏敏狐疑地问。

“真的,”他转入主题说:“盈芳呢?她肯见我了吗?”

敏敏看他一眼,由皮包拿出一迭信,六封,都是他寄的,每一封都原封不动。

“她不愿意看,叫我还给你。”她轻轻地说。

家志心沉到底,即使在狱中,盈芳也不曾退信呀!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忙乱地问:“她还没有原谅我吗?你没说我很抱歉吗?我……”

“家志。”敏敏委婉地说:“这次的事情对盈芳的伤害很大,我没见她这样哭过。她原不原谅你,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她从不提你,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走开,只有一次,她说你会拉她到地狱,会让她永远爬不出水桶的恶梦,我不太懂。”

他却懂了。这回,他很清楚自已血液尽失,心念成灰。

他心痛,从未有的痛。原来爱一个人就是如此,横剖胸前,让人赤裸裸去掏心割肝,寸寸凌迟。

他低声问:“她对我彻底绝望了吗?连兄长都不是了吗?”

“家志,别难过,这种事是急不来的。”敏敏柔声说:“盈芳的倔强个性,你是领教过的。还记得五年前为了世雄的事,她十个月拒绝和我说话,一年半后才愿意见你吗?她从小有创伤,恢复总是比较慢的。”

事实上,他辛苦写了三年的信,才让盈芳正眼看他一下。问题是,他还能有另一个三年吗?在他已了解自己的爱以后,三年像漫长的无期徒刑,他会因渴望而死的。

“她还住在你那里吗?”家志强忍着沮丧问。

“她已经离开台北了。”敏敏说:“我们想这样也好,这儿有太多她童年不堪的回忆,总是和过去纠缠不清,对她并没有好处。”

包括他在内。他甚至连问她上哪里的勇气都没有,她们设法在排除他,因为他是一切混乱的根源。

“过一阵子,我打算送地出国。换一换环境,认识一些新朋友,她才不会原地打转,猛钻牛角尖出不来。”敏敏又继续说。

然后盈芳就愈飞愈远,飞到另一个繁华富丽的世界,不再需要他,并且忘了他。而他呢?沉到最底端,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爱盈芳,由一开始;而她不属于他,也由一开始。

拿走那迭信,他站了起来。

敏敏忙阻止他,“我们还没说到你呢!你离开程子风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本来他的打算是以盈芳为中心,现在中心消失了……

“我还是活得下去的。”他彷佛告诉自己说。

“你知道,我有一笔钱是为你而留的。还有,信威和云朋都会为你介绍工作……”她试着提议。

“不必了!”他怕口气太过横断,又加一句,“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想先出来目己闯闯看。”

眼见家志不愿再谈的神色,敏敏一时无措,他的倔强不输盈芳,只有任由他去了。

家志走出“雅礼”,举目无亲,望眼无友,他把六封信在第一个看到的垃圾桶前撕个粉碎。毁掉爱欲,还有盈芳还他的戒指,穿线在他胸前,本想扯下,但K金镶钻闪着光芒。物有何罪?以后或许还能典当救急呢!

他脚步不止,心里的目标是父亲的骨灰塔。

来到台北的近郊,他取坛膜拜,第一次像人子一般哭泣。

“爸爸,你不会爱,不教我爱,是不是因为知道,爱的滋味其实是苦涩伤人的呢?”他哑着声问。

那晚他睡在塔旁的小棚里,看近处冥火,听远处鬼嚎。一格格的神主牌位,一垄垄的土丘坟,大家一同安眠。

第二夜,他宿在最早流浪的公园,那里仍有不少游荡的人。中央的一颗大树他还记得,他的第一个好朋友阿新就在树影下断气的。

阿新十岁时,他父亲带他到这里玩,买了一堆食物,然后就不见了。阿新不敢离开,一直等他父亲,可惜到十六岁他死时,都没有等到,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天亮了,家志蜷曲在长椅上,是一群跳舞的老太太吵醒他的。

“少年仔,你要不要工作?”有个老先生问他。

他摇摇头。流浪有时候是不得已,有时侯是自愿的。

第三晚他睡在淡水河旁的公园,是他和盈芳自来过的。那些日子多幸福,他可以见她、碰她,和她谈心,而她也在意他。

河上的灯影依然绵长绮旎,偶尔躺着看,偶尔坐着看。有一对情侣走过来,看见他,远远走避。

他一定又臭又脏了,手及之处是乱发和未修的胡碴,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外表,所以危险又可怕。

“盈芳呀盈芳!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我远去呢?”他喃喃自语着。像个疯子。

第四夜,他回到寓所附近的小公园,过家门而不入,因为那已经是他不想驻足的地方了。

他痛恨光明,甚至微弱的路灯都刺伤他的眼。他将剩下的钱买酒。喝得醉醺醺,砸破酒瓶,又打碎灯泡,黑暗中瘫烂得如一条虫。

突然,远处有人走来,晃晃的,像是一大群,是的,一定是义父派人来“解决”他这叛徒的,抽筋剥骨、断手断脚,再去喂鱼。

他想爬起来,却没有力气。原来他很努力地绕了一大圈,专心做事,也懂得爱,却不免走向阿新横死的路。只不过阿新早走,而他还诓了人世十三年。

紧握着戒指,他轻笑起来,唱着自己的歌:

我从来处来那无法寻觅的源头我往去处去那无法预知的未来也许,此刻就死亡再也没有流浪的疲惫脚步那一大群影子扑上来时,他内心想着盈芳,想把她美丽可爱的容颜,牢牢刻印在心头,带到他的幽暗之中。



※ ※ ※



山上的空气极好,浊气沉到底下的尘世,若有残留的,也被泥土花草吸取,盈芳常常在师父早课时就醒来,趿着拖鞋,去看暗蓝的天空,翻转成万道光芒的晨曦。

她在这间佛寺已住了一个月,布满野芒的山林也逛了一大半,连哪棵树有新鸟蛋,哪棵树小鸟离巢,她都观察得很仔细,像个生态学家。

自然清神,诵经净心,她已逐渐看淡那个深夜里发生的事,毕竟她毫发无伤,而那四个人比她更惨,她还为他们念过几声阿弥陀佛呢!

只是那紧绷的心情还张在那里。她不下山,就是为了不见家志,让他去效忠北门帮,和程子风共腐朽好了!

她不管姊夫和姊姊如何处理这件事,也不愿意听,因为怕那些免不了的肮脏词句,结果一切就慢慢沉寂了。

沉寂后,她又想着家志,他会不会真和程玉屏走在一起了呢?他真的是眼中只见“色”的世俗男子吗?

七月,繁花落尽,那一地的枯萎,闹进她的心底,又生出另一种焦虑来,她果真还他戒指,还划他一刀吗?而程玉屏挨刀那惨状真精彩,现在她反而想笑了。

“盈芳姊,你怎么对着这棵树傻笑呢?”灵均一身素黑的衣服走过来说。

这个和她名字一样灵秀的女孩子,是盈芳在智威的婚宴上认识的。暑假一到,很碰巧她也和阿姨上山,来为过世不久的外婆念经超渡。

“只觉得有趣。”盈芳笑笑说:“你也来散步吗?”

“不!我来找你的。”灵均说:“你姊姊和倩容姊来看你了,她们正在大殿和我阿姨说话。”

盈芳急着奔驰而去,跨灌木穿小径,而且一面决定,如果姊姊再央她回家,她就不再拒绝了。

大殿庄严古朴,黑建筑加灰石地,让人一见心沁凉。

但更教人凉得舒服的是灵均的阿姨,她是盈芳见过最特殊的女人,很美,美得无色,像透明的水晶。也因为如此,她四十出头了,仍清得像二十来岁,彷佛是灵均的姊姊。

对了!是观音,那是最适合方阿姨的形容词。这几日和她谈话,盈芳的心开朗许多。

“你在为感情的事烦恼。”方阿姨微笑地下结论。

感情?那是男女之间的,怎么和家志有关呢?家志是兄长、朋友、保镖、罗唆兼讨厌鬼……唉!愈说愈迷糊,倒让她好几夜翻来覆去,睡不成眠。

盈芳走近她们三人。敏敏和倩容都是美女,但站在方阿姨身旁,一个太娇贵,一个太细致,都不如人家清雅得自然、灵气,只有灵均遗传一些,而她自己最糟,是有些张狂不拘的野气。

“倩容,你怎么也来了?我以为你和俞智威回美国了呢!”盈芳一到便说。

“智威有些事,萨国战后重建的捐款手续也还没完全,所以再留两、三天。”倩容说:

“我今天是上山来拜方婆婆的。”

“那我们走吧!师父要念第二回合的经了。”灵均催着阿姨和倩容说。

剩下敏敏和盈芳两姊妹住偏殿的花园走去。

“该回家了吧?”敏敏说。

“怎么?向姊夫借来的会计,应付不了我的工作吗?”盈芳开玩笑地说。

“是呀!大家都很想念你呢!尤其小立,天天吵着要找阿姨。”敏敏笑说。

家志呢?姊姊不提,盈芳也不好意思问,只暗示说:“其它呢?呃,我是说那件事情……”“那四个人都找到了,程子风不敢怎么样。”敏敏说。

唉!还是不讲家志,她实在急了,干脆自己提。“刘家志没有再烦你了吧?”

“家志两个星期前失踪了。”敏敏迟疑一下说。

“什么?”盈芳抓住姊姊的手,没注意劲道之猛。

“家志脱离了北门帮……”敏敏说。

“什么?”盈芳又叫一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怎么说嘛!你根本一听到家志的名字就歇斯底里,谁敢提呢?”敏敏很讶异妹妹的激动。

“这是大事呀!家志怎么失踪了?”盈芳慌忙问。

“两星期前我还和他碰面,后来智威想要找他,发现他人去楼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就像一阵风消失了。”敏敏皱着眉头说。

“天呀!他会不会有危险?程子风心狠手辣,他们黑社会最爱报复了!”盈芳揪着心说。

“家志说不会,说他义父已走回正途……”敏敏说。

“他那笨蛋,永远不会说他义父的坏话。”盈芳匆匆住禅房走,说:“我们快回台北找他呀!”

“你不是说恨他,不再理他了吗?”敏敏追着妹妹说:“你干嘛又趟这淌浑水呢?”

“我不趟,谁来趟呢?”盈芳哭丧着脸说:“你们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真正想帮助他,他好可怜哟!而且他脱离北门帮,是我强迫的!如果他有个差错,都是我害他的,我也不要活了!”

敏敏没想到妹妹的反应会那么强烈,甚至连死活都出来了。她回想那日家志异于平常的沮丧和拒人千里,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对了!姊,家志给我的信呢?”正在收拾皮箱的盈芳问。

“我照你的指示,都还给他了呀!”敏敏说。

“哎呀!他还真拿回去了,真笨!连一点线索都不留给我,真没见过那么迟钝的人!”

盈芳说着,竟掉下泪。

“盈芳,你早就原谅他了,对不对?”敏敏轻问。

盈芳不答,泪珠愈来愈大滴,湿了手背。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一直要求见你,对你觉得抱歉。他强调他和程王屏真的没什么,也根本不在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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