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第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你不会懂的!”他摇头,竟有几分落寞。
亦筑心里不同意,想反驳几句,一个年老的阿巴桑推门进来,在之谆和她面前各放下一盘汤,然后又退出去。
“你爱吃西餐?”亦筑好奇的。
“我不挑剔吃中菜或西餐,阿巴桑是日本人,她以前在洋人家里作事,只会作西餐,否则就是甜得难以下咽的日本菜。”他平淡地说。
“你一个人住这儿,请了几个佣人?”她问。
“三个,除了老陈和阿巴桑,还有个专门打扫房屋的阿彩,是个年轻的山地女孩!”他说。
“我没看过她——哎,你真太浪费了!”她说。
“是吗?”他不置可否的开始喝汤。
亦筑吃得很起劲,是因为少吃西餐的缘故,一道道的菜送上来,她都津津有味的尝着,到了咖啡送上来时,她已胀得不想动。
“我真贪心,吃了那么多,现在尝到贪心的后果了!”她哭丧着脸说。
“走吧!过一会儿就会好!”他抹抹嘴,搀着她—起离开餐厅。
之谆回房去换衣服,亦筑独自留在客厅里,她东张西望的不住幻想,有一日,她将会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吗?之谆,会是一个体贴、多情的丈夫,自己呢——
“铃!”一声惊人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幻想,她下意识的跳起来,抓住电话——
“喂——”她说。
“之谆在吗?我是田心!”又是那懒洋样的声音。
“他——在换衣服!”她老实地说。
“晤——”那懒洋洋的声音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你就是早上那个叫什么亦筑吗?你是哪里的?仙乐斯?米高梅?夜巴黎?你知道我吗?”
亦筑的心都扭起来,这叫田心的女人说什么?她以为亦筑是舞女?她竟说了一连串舞厅的名字。
“很抱歉,我只知道你是个三流的歌星,我不懂什么米高梅,仙乐斯的,我是学生,你满意了吗?”亦筑冷冷说。
“学生吗?该不会是T大的吧!”田心冷哼着。
“使你失望了,我正是!”亦筑稚气的觉得在以牙还牙。
“哦,真想不到——”田心说。
“找我作什么?田心,我不是说别来麻烦我了吗?”之谆的声音突然加入,亦筑吃了一惊,一想,才知道原来他寝室里也有分机的。
“那么简单?你真狠心!”田心格格的笑,“什么时候你会看上T大的嫩货的?”
“住口,亦筑是我女儿的同学!”之谆大声说。
田心怔一怔,她没想到亦筑会是黎瑾的同学。但她十分厉害,到底是个久经风尘的女人!
“原来我错怪了你,对不起,还有那位亦筑小姐!”她明知道亦筑也在听,“之谆,你今晚有空吗?”
“没有!”他冷冷地说。
“下午呢?或是明天?后天?”田心不死心的。
“都没有,你别烦了,”之谆的声音很不耐烦,“无论如何我会叫人送张支票给你的!”
“那么,不打扰了。”田心挂上电话。
亦筑仍呆呆的握住话筒,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田心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支票?之谆为什么要送支票给她?他们之间难道会有什么瓜葛?
“亦筑,为什么不放下电话?”之谆在寝室中的分机说。虽然只有一房之隔,他的声音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没说话,默默的放下听筒。忽然之闻,她发现了和之谆的陌生,虽然他们相爱,然而,二十四小时的相识,仍无法使他们更了解。她开始忧虑起来,怎样才能真正了解一个像他那么成熟的男人?
“小东西,又在动脑筋!”之谆很快从房里出来。他穿着咖啡色长裤,米色运动衫和米色粗灯芯绒猎装,年轻得令人惊讶。
“脑筋生来是要用的,当我独处时,我还能作别的什么事呢?”她欣赏的看着他。
“可以走了,”他拿起汽车锁匙,“我担保你整个下午没有动脑筋的机会。”
他先送亦筑回家,很细心的把汽车停在巷口,自然,他是怕亦筑觉得难为情,同时,也不是他去见亦筑家人的好时间。
亦筑很快的出来,她仍穿着白毛衣,灰裙子却被一条藏青色的牛仔裤代替。她就是那种适合穿长裤的女孩,修长的腿,给人一种潇洒的感觉。
“怎么告诉妈妈的?”开动车子,他问。
“我说去黎园,”她顽皮的笑,“妈妈很相信,因为我从不扯谎!”
“她不怀疑你跟谁去?”他在反光镜看她。
“妈妈这个人很主观,她以前以为雷文是我男朋友,后来弄明白了雷文和黎瑾是好朋友,现在又认定我和黎群,你说可笑吗?”她笑着说。
“小群?其实,你们俩倒是很配的一对!”他随口说。
“你真大方啊!凭什么说我跟他很配?”她不高兴。
他想一想,聪明的不再接下去说。
“如果你妈妈知道是我,她会怎样?”他改变话题。
“不会怎样,妈妈很开通,而且——我们正大光明,不是吗?”她摇摇头。
“你很有信心?”他莫测高深的。
“不谈这个——你为什么要给田心钱?预备给她多少?”她问。这个问题她已忍了许久。
“你一定要知道?”他反问。汽车一转,从新生南路进入松江路。“很重要?”
“也不一定要知道,”她犹豫一下,“我只是问问!”
“那么就别提了,忘了它!”他说。
她不响,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淡水是个不短的路程,为了保持好精神,她最好先休息一阵。之谆也不打扰她,专心的开着车子。
似乎,车窗外的嘈杂声少了,空气也清新些,汽车开得更快了。亦筑睁开眼睛望一望,已走在市区外的公路上。公路左边有一片红色,整齐的平房,式样十分新颖,她问着:
“这是什么地方?”
“士林,”他简单的答,“那些红房子是美国学校小学部,建筑得不错吧!”
“原来是美国学校,我还以为是什么实验中心之流的!”她恍然大悟,“再下去是哪里?”
“北投,然后是关渡,竹围,过了竹围,差不多就到了,那幢别墅是在个小山坡上!”他说:“很雅致!”
“你的朋友是谁?拥有这样的别墅,一定相当有名,至少,他是个有钱而又懂享受的人!”
“他叫林维德。至于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他有些神秘地说。
“你常去吗?”她问。
“去过几次,都是林维德请客,人太多,破坏了情调!”他摇摇头,似乎有些话隐瞒住了。
“请客?那么一定有你那些女朋友了,是吗?”她凝视着他的脸。
“免不了的!”他不愿深谈,“今天会很清静,我刚打电话去,只有一对看屋的夫妇!”
她沉思着,脸对着无尽的公路,过了许久,许久,她才若有所感的锐:
“你是个十分复杂的人,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若要我单纯,只有使时光倒流。”他笑笑,“日子,会使原来单纯的变为复杂,你信吗?”
“也许吧!”她不十分同意,却也懒得争辩。
到了北投,很快的转一个弯,进入复兴岗,闻名的G校己在眼前,因为是假日,许多学生三三两两的散步,在店里吃东西,或在等公路局车回台北,那些庞大的校舍建筑物令亦筑惊讶。
“我没想到这里这么大,这么美!”她叫,“我也没想到,出了台北的世界是那么辽阔。”
“从现在起睁开你的眼睛,我要使你从学校、教室、家的小圈子里跳出来,我要让你看见许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他也沾染上她那份兴奋。
“我从前多傻,从不出来走走,我觉得用功读书就是我的全部了,我真傻,是吗?”她看着他,“我只守住一个小圈子,还洋洋自得呢!”
之谆只是笑,亦筑的幼稚再一次打动他的心,他有一份一分钟以前还没有的警惕,亦筑,这样一个纯真的孩子,他不能负她!
“唉!我真是井底蛙,”她继续自顾自地说:“我成日对功课斤斤计较,每年拿到系里第一名,就好像自己伟大得很,我严谨自守。我摒弃一切,却不知道把自己捆得这么死,如果不是你,我何日才能脱困?”
“严谨自守,把自己拘于一隅并不坏,脱枷而出也未必是好,世界上的事很难讲,你不必庆幸得太早,懂吗?”他含有深意地说。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迷惑的。
“外面的世界虽大,五光十色,有时会使你失去自我,年轻人若无自制力,还是作井底蛙好些!”他说。
“别那么自私,年轻人也有权力享受一切!”她说。
“只怕还没有享受,已被世界吞噬了!”他摇头。
“你和雷文有些地方很像,”她凝视他,深思地说:“你们都想尝试新东西,勇于冒险,你们也都想使自己身边周围的人像你们一样,但是——雷文无法找一条最好的路给他身边的人,你却能,该说是我的幸运!”
“雷文也曾带你去尝试新东西?”他看看她。
“不——”她拖长着声音。
他不再问下去,他是那种不会使人难堪的人。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冷僻,两边很少人家,都是一望无垠的禾田,蜿蜒的淡水河已呈现眼前,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快到了,你看见了吗?”他指着前面。
“看见什么?不是禾田就是山坡,只有一片绿色,我们走在灰色的公路上!”她张望着说。
“右边第三个山坡,仔细看,有什么吗?”他再说。
“右边第三个山坡——白色的,有一个白色的房屋,像孩子的玩具那么小!”她兴奋的叫:“是那里吗?”
“那就是林维德的房子,”他说:“你说它像孩子的玩具,等会你就知道有多大了!”
“很大吗?有黎园那么大?”她问。
“现代化的别墅怎比得上古老的黎园?”他摇摇头。“和我台北的房子差不多!”
“那也够大了!”她说。再看看那山坡,他们更近了。看来似乎很远,谁知转了两个弯,居然立刻就到了,之谆熟悉的循着一条红泥的山路往上开,两旁都是树和许多野花草,环境果然十分安静。汽车走了约莫五分钟,停在一个镂花铁门前,之谆用力按响喇叭,很快的,一个年纪相当老的男人打开了门。
“黎先生,我们已经预备好了!”老人带笑恭敬地说。
“谢谢你,财叔!”之谆把车驶进铁门。
大门离房屋还有一段路,园中的情景和外面的红泥路完全不同了。拳头大的鹅卵石镶的地,十分整洁、别致,左边有一个大花圃,盛开着百合和山茶花;右边有一个池塘,也是用鹅卵石镶成的,池塘边有一棵十分稀少,但长得很高的木棉树,光秃秃无叶的树枝上,盛开着红艳艳的木棉花,非常好看。
“果然很美,真像世外桃源!”她赞叹着。在清苦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从未有机会来到这样华贵的别墅。
之谆只淡淡的笑,停好车,他牵着亦筑下来,已有一个年老而慈祥的妇人等在门口,她一定是财叔的太太了。
“黎先生,请进!”财婶说。
之谆丝毫不摆架子,亲切的对财婶笑笑,然后带着亦筑进去。
客厅大得惊人,像个小型舞厅那么大。米色的墙壁,暗黄色的窗帘,墙上挂着许多巨大的、奇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印象派油画,除了一些新颖、线条简单却精致的乳白色小台、小几之外,全屋中竟没有一张椅子或沙发,有数十个深深浅浅不同的黄色及米色皮制的垫子,三角形的、长的、方的、圆的、菱形的,每一个垫子差不多有二尺高,十分巧妙的分布在屋中的每一个角落,使人看了非常新奇,也非常悦目。
“这里布置得真怪,却又那么别致,我敢打赌主人林先生是个雅人!”亦筑叫。
“别说得太早,你见了他再说!”之谆仍淡淡的笑,“坐吧!别小看了这些古怪的垫子,全是从泰国订做来的,每一个差不多合二十美金,再加上进口税,你知道,一个垫子差不多是台北整套沙发的价钱!”
亦筑伸伸舌头,这价钱的确令她吃惊,想起家里只有几张古老的藤椅,她只能怪这世界太不公平,贫富悬殊,永远有那么一大距离。
“是真皮烫金的!”她坐下来仔细欣赏,“烫的都是些泰国佛像,很别致,只是太浪费,有这么一笔钱,他可以作许多别的正经事了!”
“别急着批评尚来见过的人,来,我带你参观别的地方!”他拉起她,朝一边走去。
“这是小酒吧,左边是间小饭厅,后面是厨房、厕所和工人房,这边没什么好看,去那边,”他又带她去客厅的另一端,“这边全是寝室,六间!”
“六间?”她疑惑的看着一条走廊隔开的三间相对的房屋。“他家有那么多人?”
黎之谆神秘的笑笑,推开第一间房门。房中有梳妆台,有个小衣柜,还有张圆形的床,她皱皱眉,想起风流间谍那部电影里甸马丁的床。
“这位林先生真怪,什么都和别人不同!”她天真地说:“别间呢?不至于都是圆床吧!”
“每间都是一样的!”他关上房门,带她回到客厅。
“我真不懂这些有钱人,他们总是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念头,连床都是圆的——”讲到这里,她蓦然住口,脸一下子全红了。“难道——这——”
“我想你猜对了!”之谆耸耸肩,“这些房子都是林维德招待他朋友们和他们的女朋友住的!”
“真——下流!”她咬着唇,“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说过要让你看见许多你没见过的事,”他说:“我知道这些寝室破坏了美好的气氛和你的情绪,我只是让你知道,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完美,人类也不都是那么善良!”
她垂着头不说话,真的,那些可恶的圆床,使得所有的景物都丑恶起来,连那些百合、山茶花和木棉花——
“你——也来住过?”她突然问。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他肯定的摇头。“也许你说得对,我只有那么一二分邪气!”
她如释重负的透一口气,显得那么稚气。
“其实,我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有些事是无法避免的,”她喃喃地说:“只是——如果你也来住过,那我——就无法忍受了!”
“我明白!”他笑起来,“别想那些了,我带你去山脚下的淡水河散步,你可以拾许多贝壳,还可以捉许多寄生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