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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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的朋友在这方面也得分清楚!”她坚持的。从开始,她就怀疑雷文和亦筑,至少,她以为亦筑喜欢雷文。“方亦筑不接受哥哥,你知道为什么?为你!”
“我!”雷文跳起来,”可能吗?这个笑话未免太大了!”
“一点也不笑话!”她不屑地说:“我了解方亦筑,我知道她喜欢你这一类型的人!”
“你了解她?”雷文大笑起来,“你恐怕连自己都了解不清楚,十足还是个小该,只会瞎妒忌,亦筑和我一清二白,以前——我约她,她都一再拒绝,你真不该误会她!”
“讲实话了吧!”她苍白的脸上有一妹妒火,“你约她,可见你们之间有事!”
“小瑾,你可知道是多久以前?亦筑是我进T大第一个认识的人啊!”他再叫。
“第一个认识就了不起,是吗?这叫一见钟情嘛!”她冷笑的讽刺。
“我一见钟情的是你,记得那喷水池有雾的早晨吗?”他拉着她一起坐下,“别谈亦筑了,谈谈别的,免得浪费宝贵的时间!”
“别谈她也行,你以后不许理她!”她看着他,浅浅的笑意在嘴角扩展,古典美的脸十分动人,虽然是个无理的要求,他也屈服在她的笑脸之下。
“好,不理就不理!”他拥住她,“如果她找我呢?”
“你可以躲呀!”她笑意更浓。她渐渐发现,微笑攻势似乎更有效些。“看见你们在一起我就不舒服!”
“好,好,都依你!”他轻轻吻她,“只要你高兴!”
她满意的笑了,她自小遗传的狭窄心胸,猜忌,小心眼,强烈的占有欲,使她无法再继续和亦筑的友谊,不只亦筑,是除去雷文之外的任何人。她不但把自己关在自筑的塔尖里,也要雷文一起进去。爱情的迷惑使这毫无心机、不爱思索的男孩就范于一时,但谁知道能否永远关住他?真正的爱情,绝不是这样的。
“你爸爸近来很少回黎园,是因为我吗?”他问。
“别提他!这风流成性的老家伙!”她脸色立刻变了,口吻绝不像对父亲。“不回来更好,仗着有钱又漂亮,几乎忘记了他已经四十三岁,他一定又认识了什么不正经的女人!”
“你怎能这样说你父亲?”他惊讶而不同意的,“你对他再不满,至少他总是你的父亲,而且,你母亲死了十多年,他有权交女朋友,谁规定四十三岁不能再有爱情?”
“爱情?他也配?”她尖刻的,美丽的脸有些扭曲,“他如爱过我妈妈,今天就不能再花天酒地,虽然我妈妈死了,他的爱情应该陪葬!”
“爱情应该陪葬?你以为今天是十七世纪?”他嚷着,“老实说,我不觉得你爸爸有什么错,男人就该这样!”
“好,你想学他?”她恨恨的,“你可知道他的女朋友是些什么人?舞女,酒女,歌女,交际花,没有一个正经女人会看上他!”
“小瑾,你不必这么激动,”他拍拍她,笑一笑,“你应该设法去了解他,不该仇视他,四十几岁的人需要什么?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温柔的太太,但是他没有,难道他不应该找寻吗?舞女,酒女,歌女,交际花并不都坏,她们也是人,有什么不同吗?难道她们天生注定不许有爱情?我看得出你爸爸很空虚的样子,他在找填补的方法!”
“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温柔的太太,”她咬着牙说:“你可知道是他自己毁的?”
“什么?我——不明白?”他睁大了眼睛。
“你当然不会明白,”她冷冷一笑,“这就是我恨他的原因,我妈妈,就是被他的风流成性所气死的!”
“是——吗?”他不信的,“我看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看他不是,但事实如此!”她不屑的,“他以为他够漂亮,够潇洒,以为自己是情圣,对照亮的女人见一个爱一个完全不负责,他死有余辜!”
“小瑾,你知道你在讲谁吗?”他制止她。善良的个性,使他不能忍受女儿如此对父亲。“你好像在讲一个杀母仇人,你不能这样!”
“杀母仇人,哼!”她冷哼,“难道他不是?”
“他——杀死你母亲?”他吓了一跳。
“也差不多了!”她看看潭木,满脸都是恨。“他和妈妈是青梅竹马的伴侣,他们的婚姻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婚前,他对妈妈还不错,婚后,生了哥哥,就完全变了,先是花天酒地,每晚喝得大醉回来,后来,竟变本加厉和工厂一个女职员恋爱起来,偏偏这个女职员是妈妈的最好朋友,你说妈妈怎能忍受?内心痛苦使身体越来越坏,终于在生了我之后,没多久就死了,你说还不等于是他杀了妈妈?”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他问。 “我——”她一楞,慢慢说:“我看了妈妈许多的日记。” “你妈妈的日记?”他皱起眉心,“如果她真是这样写,你也只能信一半。” “为什么?我相信妈妈说的每一个字!”她眼中水雾迷蒙,声音哽住,“你不知道妈妈有多么可怜,简直是一本血泪史,唉!有钱又漂亮的男人,多半靠不住!”
他沉思一阵,不理她对男人的揶揄。
“我不是说不信你妈妈所写的,”他慢慢地说,“我只是觉得,不能凭片面之词而定罪,你父亲必有他的苦衷!”
“苦衷!他还会有苦衷!”她尖锐的笑起来。这笑声和她眼眶中的泪水极不调和,“他的苦衷是没有更多漂亮女人上他的钩!”
“别这样说,”他摇摇头,“不去了解而先指责,我想你会后悔的!”
她不响,神色奇特的注视着远方,过了许久,许久,才用—种听来让人难受的声音说:
“了解吗?他何尝给我机会?”
“哦!小瑾!”他拥住她,他想不到这看来简单的三个人组成的家庭,竟有那么多复杂的关系,“原谅我说的那些话,我只是不了解——你们的事!”
“别谈了,”她吸—口气,淡漠的摇摇头,“这些都是许久以前的事,我不该再提出来,我应该设法忘了它,无论如何,我已经长大,不需要再依靠谁,我也能过独立生活,随便他怎么做吧!”
“我相信——他会为自己安排以后的生活!”他低声说。
沉默的坐了一会儿,潭中的水位上升了,正是涨潮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有一抹深深的凉意,今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回去了吧!有点冷,是吗?”雷文温柔的扶起她。
暮色中,两个相依的人影,慢慢走下河堤,潮水,更高,天色,更暗了!
黎园中的灯光,在巨大的园林遮掩下,显得微弱而黯淡,呼啸着的夜风,吹来阵阵寒意和下意识的战栗,雷文拥着黎瑾快步的往屋中迈进,踏着枯干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使人听来极不舒服。
“黎园真太大了,让我独自在这里走,我会害怕!”雷文坦白地说,“你呢?”
“我不怕,”她淡淡的笑,“有什么可怕的呢?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或者会继续住下去了,直到我老了,死了,怕什么呢?何况,妈妈的灵魂安息在这儿,说我陪着她或她陪着我都行!”
“你还打算住一辈子?你不愿嫁给我?”他笑着,想驱散害怕的感觉,她提起妈妈的灵魂,不是吗?
“谁说我一定嫁给你了?而且——你不能来这里住吗?”她说。
“没有理由丈夫住在太太家的,不怕给人笑话?”他摇头。
大厅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却只有晓晴——黎群所谓的女朋友孤单的坐在那儿。
“咦?哥哥呢?”黎瑾诧异的问。
“哎——他说进去有点事!”晓晴神色有点尴尬。
“我去替你找他出来!”黎瑾说。
“不用了——”她阻止,“我就要走的!”
“走?你敢独自走这又黑又大的花园?”雷文夸张的叫着,“我都怕呢!”
“不——我不怕!”晓晴低声说。
黎瑾看着文静、柔弱的晓晴,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涌上一阵同情和怜悯,她虽不肯承认,也明知黎群在暗暗爱着亦筑,晓睛真傻,她闯进来做什么呢?除了折磨和痛苦,她又能得到什么?
“你们坐坐,我进去——有点事!”黎瑾说。
也不等他们回答,她匆匆走进去。
站在黎群的寝室门口,她有些犹豫,她一向不管黎群的事,兄妹洒感情虽不错,却不很接近,如果她推门进去,该怎么开口?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顺手推开,出乎意料之外的,黎群竟躺在床上,两眼呆呆的盯着天花板。
“晓晴要回去了!”她颇不满,这是对女孩子的态度?
“是吗?”黎群一动不动,“让她走吧!”
“天那么黑,哥哥——”黎瑾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她是你请来的啊!”
“她自己愿意来的!”他皱皱眉,有些不耐烦。
“你真预备不理她?让她这样离开?”黎瑾问。
“麻烦!”他慢慢从床上起来,“麻烦!”
她心里发冷,男孩子对一个不喜欢的女孩就是这样?他一点也不顾惜对方付出的感情,连敷衍都为嫌烦,那么他为什么要招惹她?莫非——有原因?
“哥哥,有件事我想问你!”她靠在门上,阻住出路。
“什么事?”他慢吞吞的披上一件外套。
“关于亦筑的!”她吸一口气说。
“她与我有什么相干?为什么要提她?”他暴躁地说。
“你还不承认,为什么呢?喜欢一个人并不丢脸,何况——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婉转的。
“笑话,你们看出了什么?”他冷笑的掩饰,“别自作聪明,谁又喜欢谁了?”
“亦筑!哥哥,告诉我,亦筑怎么对你!”她不放松的紧紧盯住他眼睛,“我们是兄妹,你骗不了我!”
他呆怔一下,脸上的神色急骤的在变化,有点愤怒,有点惊讶,有点被揭露心事的窘迫,更有些失措。兄妹俩就这么对峙着,过了许久,他长长的嘘一口气,平淡地说:
“你别把自己估计得过高,我并不像你所想的,”他轻轻推开她,拉开门,径自走出去,“我去送徐晓晴!”
黎瑾摇摇头,尾随着黎群出去。他连名带姓的称呼着晓晴,和他对亦筑的态度,何止相差十万八千里,他苦苦隐瞒着,对他有什么好处?
“小瑾说你要回家了,是吗?”黎群问晓晴。
“是的,”她嗫嚅的,委屈的,“不必麻烦你,我自己可以走,我认识路!”
“哥哥特别来送你的!”黎瑾故意说。
黎群也不理会,拿起晓晴的外套说:
“走吧!十分钟后会有班车!”
晓晴自然明白黎瑾刚才为她做了些什么,她感激的对黎瑾和雷文打个招呼,随着黎群出去。
迎面一阵已有寒意的冷风,晓晴打了个寒噤,她想穿上外衣,看看黎群已走开几步、她只好抱着衣服,匆匆赶上前。
“刚才——我并不知道黎瑾去叫你!”她低声说。
他冷冷的嗯了一声,并不问答。
“我想——我今天不该来的,打扰了你,并——使你麻烦,”她舐舐唇,继续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傻!”
“谁说你傻了?”他看看她,“你并没有打扰我!”
“但是——你看来不高兴!”她说。
“我高不高兴是自己的事,与你的来不来无关,你——用不着多心!”他说得很冷淡。
“是我多心吗?”她摇摇头。
昏黄的路灯,照出她脸上一片迷茫。她看过许多书上写的,她自己曾幻想过无数次爱情,该不是这么苦涩,但她尝到的,竟是如此,是书上的不对?是幻想的错误?或是目前的不是爱情?她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我说过——我喜欢女孩开朗些,大方些,不拘小节的,你最好别说那些酸酸的话!”他皱着眉说。
“开朗,大方得像那个叫方亦筑的女该?”她聪明起来,“你喜欢她?”
“你的联想力够好,”他呆了一阵之后说,“如果我喜欢她,难道我会——带你来黎园?”
她轻轻叹一口气。他带她来黎园似乎是种恩赐,这种恩赐,她情愿不要!下午她来时,他带她在园里转了一圈,到后山看了果园,然后带她回大厅里。一杯果汁,陪她过了一个下午,他呢?说声有事,回到房里再也没出来,也不知他在房里做什么,把她扔在孤零零的客厅里,这是哪种恩赐?
“你似乎很不满意我?”他问。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小声说,“如果有,也是我自找的!”
到了车站,他们不再讲话——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可讲的,不是吗?黎群那么冷淡,那么不耐烦,好像是她得罪了他。
“明天——你几点钟去学校?”他突然问。
“八点有课,我总是七点五十分去!”她说。有丝不解。
“那么,我七点五十分在校门口等你!”他说。
“等我?”她惊喜的,几乎不能相信。
“等你!”他冷漠的点点头。男孩子等女孩子是件罗曼蒂克的事,偏偏他说得丝毫不带感情,冷冰冰的,“七点五十分,对吗?”
“好吧!”她吸一口气。他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男孩,既然爱他,就该忍受一切。
汽车来了,她第一个上去,晚上的车很空,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谢谢你送我,黎群。”她对车窗外的他说。
他挥挥手,冷漠的脸上泛出一个难见的引人笑意,虽是一闪即逝,然而,她半天来所受的委屈,似乎在他的一丝笑容里找到补偿。她心申一刹那间充满了难言喜悦情绪,甜美的笑容从嘴角边溜出来,车开了,她仍不停挥手,她对车外那冷漠的人,竟有说不出的依恋。
爱情,就是那么奇怪的东西!女孩子的心,也很微妙,难以捉摸得像天上的云彩!
公路局车消失在黑暗的公路上,黎群才长长的吐一口气,像刚放下一个重担,疲乏得不想移动。
晓晴的柔情,晓睛的忍耐,晓晴那张受委屈的脸并非没有感动他,他外表冷漠,内在的感情却纤细得像根发丝,一碰就断,他想对晓晴好些——至少别这么冷,但是,他做不到,亦筑的影子填满了他的心胸,对亦筑的情拉紧了他每一根纤弱的神经,他怎能再爱第二个人?他是那种绝对专一的男孩,尤其在感情上,他付出的感情,虽没反应,似乎落在大海里,然而,他无法收回——不,是无力收回,他的爱,他的感情,虽是那么默默的,含蓄的,却用尽了他全心全力!
他慢慢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