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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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晴的脸色十分特别,恍然若梦,她跟着黎群慢慢走下楼,慢慢走出金城,又慢慢走上车,然后,梦呓般的喃喃自语,小脸上有抹朦朦胧胧的光辉,有份像云彩般的红晕。
“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懂了——”她说,“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晓晴!”黎群问。
“我说——”她一震,“我能了解亦筑的感情,我知道她怎样去爱,去忍耐,去牺牲,那天她对我说了许多话,我曾惊异她对感情怎么了解得那么多,原来——她是有理由了解的。”她叹息。
“当初我只怕父亲伤害了她,因为父亲对女孩没有责任感,我不知道我对不对,希望能——补救!”黎群说。
“补救!”她摇摇头,很肯定的摇头,说,“像他们那样的人,那样的感情,没有第三者,能插手的!”
“是我造成的一切,我希望能尽力!”他看着车外。
“你不能,”她再摇头,“为什么不让事情自然发展呢?”是的,自然发展,感情的事绝不能勉强,不是吗?
夜,静谧的,沉寂的。
十点钟过后,和平东路一带的住宅区已很少人迹,灵粮堂边的一条小巷中,黯然的路灯无力的照着自己的影子。一个卖茶叶蛋的小贩,没精打采的唤了两声,然后推着脚踏车走出巷口,这巷里住的,都是早起早睡的普通人家。
灯光,一家家的熄了,未上床的人也把声音压得最低,整条巷子都沉入一种半睡眠状态——
突然,幽灵般的一个修长人影,迈着疲乏的,孤独的步子,悄悄的走进巷子,他熟悉的,习惯的停在一家竹篱笆下,然后,仰起头来,亲切的注视着屋中昏黄的灯光!
灯光照在他失意的,憔悴的,矛盾的脸上,他是大名鼎鼎的实业家黎之谆,他几乎拥有了人们所羡慕的一切,他来到这里作什么?
他眼中的光芒有多么渴望,多么热切,就有多么矛盾。他是不该来此地的,如果他理智的话,但是,他忍不住,他天天都来,夜夜都来,什么东西能抑制感情的奔腾呢?他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啊!
朝夕苦思,心灵折磨,四十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么痛苦,这么矛盾,说起来别人也许会不信,以他的地位,以他的年纪,以他在风月场中打滚的纪录,怎可能为一个小小的,平凡的,朴实的女孩而神魂颠倒?这简直是笑话吗!
爱情啊!被世人歌颂的爱情啊!谁又能真正了解它呢?就像那一个盖一个的波浪,就像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云彩,渺小的人啊!你可曾捕捉了它的奥妙?
昏黄的灯光下人影一闪,他立刻振作起来,是亦筑吗?是吗?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拉紧了,渴望见着她影子的念头使他心都发烧,然而——不是她,不是她那纤细,柔美的身影,只是个微显佝偻的背影,是——她母亲吗?他立刻冷了下来,像置身冰牢,亦筑,亦筑,难道真是缘尽于此?连影子都不再让他看到?
之谆轻轻的叹一口气,虽是那么轻,那么微,静夜中却那样清晰,屋中响起了一阵脚步,刚才那佝偻的影子又出现在窗边,她似乎在向外张望,之谆慌忙躲到暗处,他下意识的躲避了,他说不出为什么,即使亦筑,他也会躲开。
那人影张望一阵,慢慢的离开了,接着,一阵低微得听不清讲什么的细语声,昏黄的灯光熄了,什么都看不见,之谆的希望也破灭了,他的心冷得像熄灭的灯,是屋里的人发现了他?或者只是巧合?他从来不信神,却也忍不住喃喃自语,有时神似乎大方得把亦筑赐给他了,有时却连亦筑屋中的灯光都吝啬呢!
他失望的,无奈的慢慢离开,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小巷的寂静,他浑然不知,垂着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亦筑黑暗的窗前,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是淑宁,是她那慈祥又无能为力的脸。之谆看不见,他根本没有回头,他永远不会知道,黑暗的屋子里,也有人偷偷向他注视,他又在想着明日,但愿夜过后,他就可以一直站在这儿等待,他总能看见的,是吧!
巷口,他那漂亮的平治三OO豪华汽车静静的停在那儿,他沉默的,失神的打开了车门坐进去。他瘦了一些,心灵煎熬也使他苍老,反光镜里映出一个使他陌生的面孔,他苦笑一下,镜里的人是自己吗?
他慢慢的把车开回仁爱路的家,那冷冰冰的园子,围绕着一屋子的寂寞。守门人老陈关心的等在门口,这忠心耿耿的老人,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事。
大厅里布置依旧,浅浅的米色,深深的咖啡色,似乎象征着亦筑,和那一段充满欢笑与甜蜜的日子。米色的灯罩下,洒出满屋子的柔和光线,也映出满屋子的空寂。之谆坐在沙发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厅里的颜色,将永远不会改观了,至少,它代表了之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
“爸——”大厅隔邻的饭厅里走出一个人,瘦削挺立,灯光照在他脸上,一片使人心动的歉疚。
“小群!这么夜了,你怎么会来?”之谆神色一振,看看表,快十二点了。
“我来了很久,我在等你!”黎群沉默的坐在一边。
“等我?有事?”之谆问。儿子的神色使他心都痛了,他装得很平静。
“也——没事,”黎群寂然的,“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我?”之谆笑了。自亦筑事件之后,黎群第一次表现得那么关心,“你以为我是孩子?”
“不,”黎群摇摇头,“我一人独居黎园,我才感觉到独居是有许多不便!”
“是吗?”之谆误会了,“你也打算结婚?”
“不——”黎群脸红了,羞涩的笑着,“我不会现在结婚,我想——毕了业出国!”
“出国?前一阵子你还说不打算走,你说个性不适合,是吗?”之谆惊讶的,儿子改变了许多。
“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有时候——我太自私,我想——该勉强自己去作一些事!”他低下头。
“小群——”之谆欲说又止,“其实——你不必如此的,真的勉强自己——有时会很痛苦!”
“你痛苦吗?爸!”黎群忽然问。他发亮的眼睛紧紧的瞪着之谆。
“我——”之谆一震,“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我四十三岁了,还有什么事可使我痛苦的?”
“年龄不会使人的感情死去,我现在才明白,以前,我多么愚昧!”黎群真挚地说。
“小群,别提这些,”之谆摇摇头,勇于认错这一点,黎群十分像他,“我们父子一向了解,有时我甚至当你是兄弟,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只要我们之间不要再有误会——”
“过去的事算了?爸,你在骗我!”黎群摇摇头,“你越来越憔悴、苍老,你很少笑,很少讲话,完全失去以前的风流潇洒,我看得出!”
“风流潇洒?”之谆自嘲的,“这四个字害了我,不是吗?”
“爸,别说这些,我只会更觉得自己笨得太厉害!”黎群热切的注视之谆,“答应我,爸,你要快乐起来!”
“我一直就很快乐,真的!”之谆夸张的笑了,他笑得并不成功,无奈的影子在唇边闪动,“小群,只要你好,就是我的安慰了!”
“这不是你的个性,爸,绝不是!”黎群声音大一些,“你那么洒脱,绝不会说出我好就是你的安慰这种话,爸,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吗?”
“小群,”之谆深深吸一口气,平抑胸中的激动,“人都是会改变的,尤其在步入中年以后,你不信吗?”
黎群沉默了一阵,只深深的,审视的凝视着之谆。
“那么——你每日去她那里,是为什么?”他一字字问。
“小群——”之谆张大了口,英俊的脸上布满了惊异,儿子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你——”
“别问我为什么,我只知道一点,我——作错了!”黎群勇敢地说。以他的骄傲,绝难说出这样的话。
“小群——”之谆激动的握住了儿子的手,他不知道该讲什么,这是他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爸,原谅我,爸!”黎群的眼睛湿了,之谆,那样沉默的忍耐着痛苦,折磨,只为了他的自私,他实在错得太厉害了。
“小群,我从来没怪过你,我了解你的心,”之谆拍着黎群的肩。“从小,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们兄妹俩,我只顾着自己,自私的是我,我该受责备,小群,别再自责,什么事都过去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你错了,爸,”黎群摇头,“我们再不会像以前一样,小瑾嫁了,我也预备出国,和徐晓晴一起,爸——你该再去——找她!”他费力地说。
之谆看着黎群,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淡淡的笑起来。
“你这样替爸爸安排吗?”他摇头,再摇摇头,“孩子,安排你自己吧,经过这些事,我发觉我是老了,老得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
“爸,别骗我,免得我更难过,”黎群看穿了之谆的谎话,“你若对么事都没兴趣,至少,你还有感情,否则你不会每日去她家门口什!”
“小群,我只是经过那儿——”之谆打住,他知道这样骗不了黎群,“别谈这事,谈谈你吧!”
“不,”黎群十分固执,“折磨自己,并不是件聪明的事,你知道亦筑——”
“她已恨透我,”之谆叹口气,“小瑾结婚的那天,她那眼光像刀,难道你看不出?”
“你可以解释——”黎群继续努力。
“我不习惯解释。”
“爸,原来你比我更骄傲!”黎群说,“爱不应该有骄傲,不是吗?”
之谆扬起眉毛,好半天才说:
“你的口气像她,孩子,告诉我,什么事使你改变?”
黎群呆了一下,父亲比想像中更机警。
“我只是想通了,要爱人又要被爱不是件简单的事,对我来说,被爱重要得多!”
“你选择了晓晴?”之谆问。
黎群想说“是晓晴选择了我”,但是,他忍住了,这句话使之谆更不肯听他劝告。
“是的,被爱是一种幸福,不是吗?”他说。
之谆沉默着,他不愿答黎群的问题,和儿子讨论感情的事,我们东方国家还不至于那么开通,之谆虽然洒脱,和儿子一同爱上一个女孩,仍然是绝对尴尬的事。
“今天太夜,你别回黎园了,就睡在这儿吧!”之谆岔开话题。
“好,”黎群点点头,“我睡客房!”
“去睡吧!明天还上学吗?”之谆站起来。
“上午没课,我回黎园拿书,”黎群也站起来,“爸,亦筑——看来很沉默,可是她十分坚强!”
之谆犹豫了一下,慢慢说:
“自小瑾结婚之后,我没有看过她,”停一阵,他再说,“小群,你明白,我不会伤害她的!”
“我明白——”黎群答。他想着以前对父亲误解的批评,觉得惭愧而又尴尬。
“去睡吧!”之谆挥挥手,朝寝室里走去。
看着之谆的背影,他几乎立刻有个感觉,父亲,绝不会去向亦筑解释,他不知该怎么办了!以前的一切,全是他的错吗?
他慢慢回到那间布置雅致的客房,他是有挑床睡的老病,明知道自己无法在此入眠,和衣倒在床上,眼睁睁的瞪着天花板,脑筋转得更快了!
他刚才说,爱与被爱中,他情愿选择被爱,但是——这是两种绝然不同的感受,他怎能说他渴望去爱人呢?父亲已受了太多折磨,他虽不说,却明白当年母亲自杀的原因,谁又能遭受两次同样的打击而不倒呢?他只能压抑住满腔燃烧的,奔放的爱火,拜伦说:“不能被爱就做个爱人者吧!”他说:“不能爱人,就作被爱者吧!”
谁又能明白其中的牺牲呢?
严沁烟水寒0
10
大清早,雷文苦恼的躺在床上,反复思索黎瑾去洗头前所留下的大串抱怨及不满,越思索就越烦,越烦就越不耐,他简直忍不住跳起来,欲有脱枷而出的欲望。
结婚,没有使他有个“家”的感觉。他所渴望的是个温柔体贴的太太,一个充满爱的家,他曾羡慕过亦筑家陈旧简陋的房子,曾羡慕过亦筑家里昏黄的灯光,然而,他现在感觉到,他所羡慕的只是亦筑家里的和乐和亲情。
黎瑾提出结婚时,他曾反对过,他还太年轻,连学业都没完成,而且,他从没想过结婚这两个字,真的,他连想都没想过,怎么能结婚呢?事实上,他还有点害怕,父母的婚姻,只带给他一个冰冷的家——不能说家,只能说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他会也是一个这样的婚姻?
黎瑾的温柔,黎瑾的斯文,秀气,似乎给了他一个幻想,他将会有一个异于父母的婚姻,不是吗?他和黎瑾会相亲相爱,互相容让,让小家庭里充满了爱,一个美满的,幸福的,像电影上,小说上所描写的好家庭一样——
现实,打破了他的幻想,结婚后,黎瑾的尖刻,猜忌,挑剔,不相让的脾气,使他几乎没有一日安宁。蜜月是一段快乐的时间,然而——婚姻为什么不永远是蜜月的延续?既然两个人相爱,为什么总要互相折磨呢?既然是互相折磨,当初为什么又要结婚呢?
雷文苦恼极了,烦躁极了,他能忍黎瑾的小性子子一时,却不是永远,何况,母亲并没有得罪黎瑾,她却认定母亲是她第一号敌人,这是什么心理?什么时候才能改变?什么时候他才能安宁?
他越来越不能忍耐这种每天闷在家里,对着黎瑾那冷漠又刁蛮的脸。她外表那么美,那么好,怎么内在完全不同?以貌取人是件多么错误的事,他简直后悔——真的,是有些后悔,怎么糊里糊涂就结婚的?难道是命运安排,他必要受这些苦难?
想起以前自由自在,潇潇洒洒的日子,想起以前和亦筑那些无拘无束的谈话,他越觉得现在是被关在一个塔里,一个无人的塔里,怎样才能破门而出呢?如果他这么做,黎瑾会怎样呢?
他在怀疑,他是否真爱黎瑾?什么是爱呢?若有爱,怎会有那么多争执,那么多的不容忍——他承认自己有些急躁,但——即使再好的脾气,怎能忍受整日的无理取闹?黎瑾她——是有些不正常!
“砰”的一声,黎瑾推门而入,从理发店回来,她已容光焕发,头发梳得很美,很适合她的脸型,最可贵的,是她在笑,笑得十分开心。
“雷文,看我的发型,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