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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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是孩子,既然相爱,有什么可吵的呢?这不是互相折磨吗?”亦筑叹息。
“你答应陪我了,是吗?”雷文追问。
“去校园里走走吧,免得——引起更大误会!”亦筑说。
他们转了弯,沿着新生南路往T大走,雷文在述说婚后和黎瑾不和的事,说得很仔细,亦筑听得也很专心。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远远一辆三轮车上的黎瑾。
黎瑾在家负气回寝室,听见雷文出去时的砰然门声,心中越觉不值,她有个下意识的感觉,雷文必是去找亦筑了,她怎能让他们那么称心如意?匆匆换好衣服,追在雷文后面而去。
她赶到灵粮堂附近时,远远已看见雷文正和亦筑在讲话,她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自然更不知道他们是巧遇,人啊!如果钻进牛角尖就是那么毫无道理可讲,她早已认定他们俩之间必有隐情。
她叫了一辆三轮车,答应给双倍的价钱,就静静的躲在三轮车上,她要跟着他们,看他们究竟怎样。事实上,现在的她已十分不正常,刚才吵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架,连雷文的母亲都得罪了,再加上眼看着雷文和亦筑并肩而行,妒忌心奇重的她,似乎整个世界都毁灭了。
她眼光茫然,呆滞,脑子里紊乱的转着许多,许多事,每一件事都是那么不愉快,那么令人生气,全世界的人没有一个对她好,似乎亲人,朋友,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就像飘浮在水面上的一根草,随波逐流——
“小姐,”三轮车停在T大门口,车夫带着诧异的询问口吻说,“那两人进去了,还要跟吗?”
她一怔,醒了,慌乱的,掩饰的。
“不,不用了,我自己进去!”
付了车钱,她打发了三轮车夫,匆匆忙忙的跟进T大,偌大的校园里,四面都不见他们的影子,她咬着唇,苍白的额头沁出汗珠,惶然,焦急,像个无依的孩子,她看来是那样楚楚可怜,然而,谁知道这些折磨是她自找的呢?
傅园的小木门开着,她记起亦筑最爱在傅园散步、读书的事,不再犹豫的跟踪进去。天上的乌云更厚,闷得使人难受,雨意更重,她完全不理会,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更重要呢?她的丈夫和另外一个女孩在傅园里——
傅园,依旧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和,茂密的林木,遮掩着许多看书的、散步的、谈情的、静思的年轻人,第一次踏进来的黎瑾,无法在使她眼花的许多人里找出雷文他们来,她又忌又急,像个无头苍蝇般的乱转,她怎会那么疏忽,让他们离开她的视线?
哦!有了,故校长大理石碑下坐着的那两人,不正是雷文和亦筑吗?雷文在说什么?亦筑听得那么专心,满脸凝肃之色,多不要脸的女孩!她在作什么?抢了别人丈夫,破坏别人家庭?黎瑾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掴她两巴掌,但是,这次黎瑾竟按捺住自己,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不是吗?
借着林木,她掩藏着身体,慢慢走近他们,她已能看清他们的神情,听见他们的声音了。雷文的模样使她奇怪,他好像很沉重,很烦躁,一点不像谈情说爱的样子。
“你说,这种情形下我该怎么办?”雷文说。
“老实说,我不能帮你什么,因为我自己并不懂,这种事,第三者很难插口的!”亦筑说。
“我不能说每次都是我对,至少,全是她惹起的,”他苦恼的,“难道每一对夫妇都是如此?”
“不见得吧!”亦筑摇摇头,“可能是你不够容忍,黎瑾是千金小姐,我妈妈就说过,她是最细致的江西瓷器,只能欣赏而不能碰的!”
“形容得太好,”雷文叹一口气。这个高大开朗的男孩子,终于尝到愁的滋味了,“只能欣赏而不能碰的!”
“雷文,”亦筑忽然笑一笑,“我觉得可能是你以前专门作弄人,现在也有人来作弄你了吧!”
“别说笑话了,你知道我真是烦透了!”雷文说。
“回去道个歉就没事了,烦什么呢?”亦筑说。
“现在可还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如果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保证闹翻天!”他苦笑。
“怎么说?”亦筑不解。
“从开头起,她就认定了我们俩——之间有事,”他摇摇头,“怎么解释都没用!”
“天!结了婚还这样?这误会——从何说起呢?”亦筑忍不住叫起来。
“个性相差太远的人结婚,总不会有幸福的,”雷文说,“或者当初我追你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了!”
“看你,胡说些什么,你怎能追我?我又怎么能接受?不好笑吗?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呀!”她说道。
雷文没作声,停了一下,他说:
“我有个疑问,亦筑,我竟——不知道我是否真是爱她?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在一起玩玩,我喜欢她那古典美的外表,后来,她说结婚——”他困惑的摸摸头,“我不但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觉得勉强极了,我是想读完书再说,她却坚持要结婚,我——亦筑,你告诉我,我是否真的爱过她?为什么现在完全没有爱的感觉?”
“这——”亦筑不知道怎么答。
“说真的,对她和对你,我从来没有什么分别,告诉我,亦筑,为什么会这样?”他有些激动的抓住她的手。
“我——说不出!”她试图抽回手,但他抓得很紧。
“那么,让我来说!”黎瑾又冷,又硬,又利的声音突然插入,然后,慢慢的,像幽灵般的从树后迈出来。
雷文和亦筑都大吃一惊,尤其是雷文,对黎瑾声音特别敏感,他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下意识的放开亦筑。
“你——小瑾——”他结巴的,吃力的。
“别叫我,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这么叫我?”她冷笑。这笑容阴森得比哭还难看,“手拉手的,多么亲热呀!”
“黎瑾,你误会了——”亦筑试图解释。
“误会了什么?”黎瑾冷得使人发抖,“你勾引爸爸,玩弄哥哥还不够,你还不放过雷文?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是妖魔?是精灵?你说,我误会了什么?难道这些事不是真的?是我编出来的?”
亦筑退一步,靠在石碑上,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黎瑾是有意侮辱她?她记得以前那么古典美的女孩文静,斯文而善良,完全不是这样的,什么东西使她改变?妒忌吗?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样东西!
“你——真的误会了!”亦筑喃喃地说。
黎瑾不理她,转向雷文,她几乎是恶狠狠的。
“你说你不知道是否爱过我,是吗?”她逼到他面前,“让我告诉你,没有!你不曾!你爱的是她——方亦筑,那个专门勾引男人的妖精!”
“小瑾——”雷文痛楚的喊,“别再伤人了吧!求你!难道你伤的人还不够?小瑾!求你别说了,我们——回家吧!我求你!”
她挥开他的手,眼光如利箭。
“回家?什么家?”她有些狂乱的笑起来,“我还有家吗?哈!家——”
“小瑾,小瑾——”他再伸手去扶她。又被她推开,“你在做什么?我带你回家,我向你道歉,好吗?”
黎瑾停止笑声,阴森的盯住他,模样很可怕。
“道歉吗?迟了,迟了,”她不十清醒地说,“你不爱我,有什么可道歉的?你爱的是她,她——方亦筑!”
她指着亦筑,过了好久,忽然流下泪来,泪水洗去了她的阴沉,她的冰冷,她的恶狠狠模样。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细,很茫然,很失意,很无亲。
“亦筑,我从来都比不上你的,是吗?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胜利过,现在——彻底的失败了,”她吸一吸鼻子,坚强的挺直了胸,“你胜利了,亦筑,你胜利了,但是——我告诉你,你不会胜得如意,胜得快乐!”
“黎瑾,你让我解释一下,行吗——”亦筑着急的。下意识里,她背心发凉,似乎有什么事会发生。
“不必解释,我眼睛看见,还有什么不明白?”黎瑾摇摇头,“雷文,你在家里说,我管你管得太过分。不像对丈夫,而像对一条狗——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人管你了,真的。你要怎么做,你就可以随便怎么做——”
“不,不,小瑾,你管吧!我再也不跟你吵了,”雷文害怕了。黎瑾的神态怪异得离了谱,“你跟我回家——”
“我会回家的,但不是跟你,”她笑得飘忽,“我有自己的家——不是吗?”
“小瑾,别任性——”雷文叫。
“我任性了二十—年,让我再任性一次吧!”她再笑笑,十分苦涩的笑,“让我告诉你,雷文,从结婚到现在,我不曾欠你什么,对吗?”
“你在说什么?”雷文皱眉。她说得那么奇怪,奇怪得令人完全不懂,“我们回家吧!”
“黎瑾,请相信我一次,我和雷文什么都没有,我——爱的是之谆,你父亲!”亦筑逼不得已地说,她害怕黎瑾的神色,只要她肯回心转意,亦筑愿说出更难出口的话。
“你爱谁,与我不再有关系!”她看看手表说,“我得走了,时间到了!”
“小瑾——”雷文追上一步。
“不许跟我,”黎瑾的神色又凌厉起来,声音坚定得绝无缓和的意昧,“你如跟来——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雷文一窒,他了解任性的黎瑾什么都做得出。
“那么至少得告诉我,你去哪里!”
黎瑾犹豫一下,笑笑说:“早上我说过要去碧潭的,我一定要去!”
“现在快下雨了,小瑾——”
黎瑾不理,大踏步没入树丛,很快便消失在小木门边。雷文茫然不知所措,事情的变化非他能想像得到,黎瑾说要去碧潭——
“雷文,还不快追,她神色那么怪——”亦筑叫。
他一震,拉着亦筑往外冲去,心中又急又怕,抓住亦筑的手都发抖了。
天上乌云更浓,更厚,有几丝细细的雨丝已飘下来!
校门外,已不见黎瑾的影子,只有一部疾驶的计程车朝着碧潭的方向驶去,雷文急得跺脚,偏偏附近又没有第二辆空车,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拦着一部,上了车,雷文就吩咐尽快的赶去碧潭。
车上,两人都不说话,空气沉闷得像天上的乌云,他不停的自责,刚才为什么不阻拦黎瑾?他已觉得不对,为什么不想到会有什么危险?
汽车在北新公路上飞驶,雷文恨不得自己能飞去碧潭,五分钟,多么可怕的五分钟,黎瑾可能在这五分钟里做出任何傻事,她那么倔强,那么骄傲,那么任性——
“她说让她最后任性一次,是吗?”雷文突然叫起来,“我为什么听不出?我为什么听不出?”他捶着椅垫。
司机好奇的从反光镜里看雷文,这年轻人莫非是神经不正常?
“先别着急,或者——不会有什么事!”亦筑安慰。
“但愿如此!”他的脸色灰败中泛青,令人十分同情,“这次她回家,我发誓不跟她吵,随便她怎么对我都行!”
碧潭已在望,顶多再五分钟就能到了——怎么又是五分钟?为什么事事都这么巧合?
“滋”的一声,汽车停在吊桥口下面,雷文胡乱的扔下五十元,抢着亦筑往吊桥上奔,桥上人声吵杂,许多人围在一堆不知看什么,奔近了,雷文听见人说:
“刚跳下去啊!一个年轻的女孩!”
他只觉得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金星直冒,一阵巨大的恐惧夹着承受不了的晕眩,他晃了晃,缓绣往一边倒下去,仿佛灵魂已经脱离躯壳而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分钟,只是迟了五分钟,多么可怕的五分钟!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模模糊糊的声音使他清醒,那声音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雷文不明白怎么回事,睁开眼睛,他发觉自己躺在木制的吊桥上,眼前一张满脸泪痕的清癯脸孔,亦筑在哭?为什么?是在做梦吗?围了这么多人是做什么的?
“我已请人去通知黎群,并让他打电话去通知台北的人,你躺着别动,他们就快来了!”亦筑抽搐着说。
雷文皱皱眉,要通知黎群及台北的各人做什么?什么事呢?大家都望着他,是他闯了祸?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竟然全身乏力,莫非是受了伤?
“我——”他想问怎么回事,一开口,刚才的——切电光火石般的回到脑里,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流出来,无力的,痛楚的,自责的叫:“小瑾,小瑾——”
亦筑看着他那受折磨,受煎熬,受苦楚的脸,忍不住陪着流泪,她本是一个不容易流泪的坚强女孩子,她是为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而哭泣。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他嘶哑的叫,“我怎会没想到她会做这——傻事,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着吊桥下自愿寻找,打捞的小船,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这哭喊的年轻人,都寄以同情的一瞥,一个年纪十分老的老人——可能有七十多岁了,挤过人群,走到雷文和亦筑身边,沉默良久,他操着浓重台湾口音的国语说:
“那个女孩子,我看见她跑上吊桥,看见她跳下去,她动作那么快,那么坚决,我还来不及叫喊阻止,她已经跳了下去,似乎只是一刹那的时间!”
雷文和亦筑一起看他,不知一股什么力量,软弱的雷文一跃而起,用力抓住老人的肩,情急的,忘形的摇晃,衰弱的老人,被晃得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你说,你说,仔细点,当时怎么回事!”雷文叫。
老人的脸涨得通红,他怎么经得起这阵猛烈的震动,一句话都讲不出,两手乱摇。
“放开他,让他慢慢说!”亦筑提醒。
雷文一震,歉然松手,那么焦急的,那么渴切的,那么悲伤的请求。
“老伯伯,请你快说,说仔细些!”他说。
老人喘过一口气,同情地说:
“当时我正在桥上散步回家,我家就在附近,那女孩向我冲过来,我往旁边避开,看见那女孩满脸泪痕,神色狂乱,正觉可疑,她已飞快的跃下去了,下面潭水正在涨潮,只听扑通一声,往下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有说什么话吗?”亦筑问。
“没有!”老人摇摇头,感慨地说,“年轻人这么不珍惜生命,世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呢?我这么老了,找还不想死,因为上帝所赐给的生命,是最珍贵的!”黯淡的眸子中闪闪发光。
两个人远远的,喘息的,慌张的跑过来,一个是黎群,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