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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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筑沉默的摇头,他当初说不知曾否爱过黎瑾,他真糊涂,若不是爱,怎么有这么大的打击?这么重的伤害,这么难忍的折磨?可怜的雷文,可怜的黎瑾,他们不是没有爱,而是他们有,但他们都不懂!都误解了爱情,多么可怕的结果啊!
许多人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死人对他们已不再重要,若不是活人的面子,他们连一鞠躬都省了,人是现实的,虚伪的,无情的,只有年轻人对“人”才会有幻想,年龄,会使他们的幻想减少,终至幻灭,然后,他们也学会了现实,虚伪,无情,这是所谓的成长?多么可怕的成长啊!
枯坐了将近两个钟头,亦筑终于站起来,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对一个好朋友的死——不管黎瑾当不当她是朋友,她们总有一段友情的啊!她实在已尽了力,尽了心,黎瑾泉下有知,或会消除对她的误解?
她开始默默的向外走去,走了几步,敏感的,她觉得一对使人心颤的眸子在她身上巡视,那眼光,使她再也迈不出步子,她微微回过头来,之谆正默默的,紧紧的,深深的,定定的凝视着她,她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他为什么看她?为什么?他不是完全忘怀了她?他——希望她留下?他——恨她?
她犹豫了好半天,她无法猜到他的凝视表示什么,若是猜错了,不是更使人尴尬和难堪?她吸一口气,大踏步的走出去,她今天为黎瑾来,她以后仍能在墓旁吊祭黎瑾,亦筑,别傻,走吧!她走出大门,她完全没有听见背后那一声抖动得像叶片上的露珠,轻微得像小提琴弦上的一个音符的叹息。
亦筑的离开,带走了之谆整个世界,他更孤单,更失意,更痛苦了——他说不出,亦筑的离开,比黎瑾的死更使他不能释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啊!
亦筑慢慢沿着街道走,这里离家虽然很远,她却决定要走回去,破例的,她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她决定利用这一天,好好的想想,近半年来的一切仿佛是个梦,是个模糊不清的梦,该是梦醒的时候了吧!
新生北路的车辆很多,路又窄,必须十分小心的走,人生的道路就是这么一条窄路,一不小心就会走错,或者被路上的车辆所伤,她已走错了一次,或者,还有第二次机会给她尝试?
她慢慢的走,小心的走,走错一次的滋味她尝过,不能再错了,再错一次,她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她一向自认坚强,然而,只是外表坚强罢了,谁能了解她内心感情的软弱?
快到中正路了,只要过了中正路,就是单行的新生南路,那将是条好走的路,平坦,宽阔,只要过了这个十字路口——
“滋”的一声,一部漂亮的汽车停在她身边,她眼花的,吃惊的,难道走错了路?车门打开,她看见那一对使她心脏悸动的眸子,疲乏的,难懂的望住她,之谆不是在殡仪馆里?他追出来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她,是要她上车吗?她犹豫着,矛盾着,那惯坐的位置,那样强烈的吸引她,上车吧!无论如何,他是再也骗不到她了,那么,让他载着她越过这个十字路口,踏上了平坦的另一条路上吧!
她吸一口气,慢慢的坐上去,关上门,汽车缓慢的朝前沿出去。似乎,是一个开始,又是一个结束!
路途是那么长,像永远都走不完似的,同处在一个小小空间中的两人,却是那么沉默,沉默的时间是使人难堪的,亦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上车了!
之谆只是专心的开着车——专心得令人怀疑,他离开殡仪馆,只是为了赶来送亦筑一段路?他看着前面的路,似乎前面有许多阻拦,必须聚精会神的应付,否则就达不到目的地。
开得十分缓慢的车终于到达灵粮堂了,之谆把车停在街边,他那依然英俊的憔悴脸上,突然现出一抹犹豫的,非常奇怪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一股强大的压制力量,他暗暗叹了口气,终于忍住了。
亦筑心里是那么渴望,渴望他能对她讲话,无论讲什么都好。当她决定上车的那一刹那,她几乎完全不恨他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她恨他是件那么困难的事,虽然他曾伤害她——他带着田心故意在黎瑾的婚礼向她示威。但是,她曾爱过他,那强烈的,深厚的,灼人的爱,能遮盖,包容—切的过错,甚至伤害。她不能否认以前爱他,现在——仍然是那么无奈的爱着他,爱,对她来说,是一辈子的事,她爱上一个人,怎能因某种原因而改变?即使是恨——没有爱又怎能有恨呢?但是——亦筑失望了,他什么都不讲,甚至不看她一眼,她完全不懂了,他为什么要送她?难道他也变得不正常?
她吸一口气,用力推开车门,让他送回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错事?她怎么会那么冲动的上了他的车?看来她真是一错再错了!
“我想——我觉得——有些事该解释一下!”他忽然说话了,声音是尴尬的。
“是吗?”亦筑停住迈出车外的脚,心跳加速。
“我想——我们都有些误会!”他说。本来他是十分洒脱、口才很好的人,现在却讲得硬板板的。
误会?带着那个田心亲热的在她面前出现,怎样的误会呢?伤害才是真的!
“误会?或是——伤害?”她坐正了,故意不看他。
“我并不祈求你原谅,只是被人误会不是件舒服的事!”他也不看她,似乎很内疚。
“你认为谁被误会?你?我?”亦筑语气并不友善,她虽然渴望他讲话,但不是这些,一个男人苦苦的要求解释,是相当——庸俗的事,她不愿他是个庸俗的人,“我不曾误会你,而且——我们并没有争执,只是——不可能继续做朋友,不是吗?”
之谆呆了一下,他鼓了最大男气来求解释——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一个人,然而,似乎触怒了亦筑,刹那间,他不知该怎么办。
“黎群告诉我,”亦筑飘忽的笑笑,“田心比较适合你,我觉得很有道理,我这么平凡,只能安安分分读完我的书,我得靠自己,而且,我不能再做梦!”
她跳下车,一刻也不停留的朝巷口走去。之谆下意识的伸手要抓她,只抓到一个空,亦筑的身影已远去,他颓然靠在驾驶盘上,心头一片纷乱,他做了什么?他这么失魂落魄的从女儿的灵堂里跑出来,他不理会所有人的注目和诧异的眼光,他所得到灼竟是这种后果,这似乎是天意,不是吗?近来所有的事都是那么不顺利,难道他就此完结?
女儿死了,儿子已预备出国,难道他命中注定的要孤独终身?这似乎太不公平,人人都有权力得到爱,为什么他就没有?
重新开动汽车,他不再去殡仪馆,直接往回家的路上去,黎瑾生前并不在乎他,死后,更不会需要他,他突然觉得,在儿女面前,他竟是多余的,似乎在世界上,有没有他更无足轻重了,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看淡一些呢?
严沁烟水寒1
11
暑假来了,天气热得令人全身傲洋洋的,一动就是一身汗,今年发天来得特别早,又特别热,一连半个月没落过一滴雨,亦筑一直有个感觉,今年是特别的一年。
黎瑾去世之后,似乎所有的人都变了,包括亦筑自己,大家都觉得对黎瑾有所歉疚,最主要的,是她死时太年轻,又这么突然,歉疚中还有那么多惋惜。
很奇怪的,自亦筑彻底表明态度,黎群不再痴缠之后,大家反而比较接近起来,校园里见面,会很自然的聊几句,开个小玩笑什么的。从黎群那儿得知他服完预官役之后,将和晓晴相偕赴美深造,他讲得很认真,很郑重,似乎话里包含着什么更深的意思,亦筑有些明白,却不愿深究,因为她已决定好好念完最后一年书,靠自己的能力站起来,何况,她曾撇下之谆而去,不是吗?她已决心不再谈感情的事。
唯一使她有些担心的是雷文,他毕竟太年轻了,真能受得了这沉重的打击?黎瑾的死,影响最大的,自然是他了,虽然他们只结婚三个月,然而,他却是黎瑾—生中最亲密的人。他现在怎样了?没有人知道,据说他成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沉默得像个白痴,亦筑很想去看看他,但是,—种微妙的,说不出的力量阻止了她,之谆不是误会过她和雷文吗?她不能不避嫌——唉!说来说去,她还是那么在意之谆,或许是她的初恋,或许是女孩子的死心眼吧!
又是星期天,亦筑照例去教堂做礼拜,她觉得,只有在教堂里心灵能找到平静,并不是说教堂顶尖的十字架更近天堂,而是那学问十分高深的牧师所讲的道理,每一句,都是那么动人,那么能安慰并鼓励人的心。
亦筑握着小钱包和烫金边的圣经,慢慢朝巷口走去,阳光很强,她鼻尖沁出了细细的汗珠,脸上有一层健康的,愉快的颜色,短短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走出巷口,突然有人阻住了去路,她吃了一惊,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几乎像以前一样,雷文拦住了她,只是,他脸上已不再有那霸道的,恶作剧的笑容。
“雷文,你——”亦筑的话说了一半,自动打住,她在雷文眼中发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深刻和严肃的表情。
“今天第一次出门,我想——陪你去教堂!”他说。
亦筑犹豫了一下,雷文接着说:
“别担心,我只是有些话要告诉你!”他似乎懂事多了,也能察颜观色了。
亦筑尴尬的笑一笑,她知道不该用这种态度对他,撇开一切不说,他们到底还是好朋友。
“走吧!礼拜快开始了!”她说。
并肩往教堂走,亦筑心中仍十分不自然,再也不能有以前在一起的心情,她不禁暗暗叹一口气,谁说黎瑾没有得胜呢?
“下学期要复学吗?”亦筑找话题。
“不——”他拖长了声音,“我不想再回学校了!”
“你应该完成学业的,”她婉转的劝告,“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的语气像我妈妈,”他苦笑,“是的,我还得走一大段人生的路。”
“你有什么计划?”她再问。
“我一生没有对自己计划过,”他摇头,“这大概是我最大的缺点,是吗?我总是由别人替我计划,妈妈要我九月出国!”
“出国也不错,换个环境对你会好些!”她说。
步入教堂,亦筑熟悉的往楼上走,她喜欢坐在楼上,她觉得在楼上会更聚精会神些。
“我只想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他低声说。
“并不是你的错,雷文!”亦筑不同意。
“不是我错是谁的错?你说!”他相当激动,黎瑾的死,是他心中最大的阴影,“她不是为我而死吗?”
“我不能很正确地说出来,但是,如果全归罪于你,那是不公平的!”她很慎重。
他看着她,深深的看着她,过了许久,才说:
“是吗?亦筑,是吗?”
“别问我,你心里一定比我更明白!”她有些赌气的,她不喜欢看他那神情。
他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叹一口气,低声说:
“我知道我没有对不起她,她怀疑我爱上你,虽然我自己知道没有,却没有认真表示一次,我认为好朋友没有理由见了面不讲话,不打招呼,她和我的观点却完全不同,最主要的,她心眼窄,我却大而化之,毫不在乎,个性绝对相反,怎能融洽,了解?我和她结婚,不能说不是害了她,你不会了解我的感觉的!”
“你的出国全是为了逃避?”她尖锐的。
“我希望能忘记,但是,我知道,我忘不了!”他再叹一口气。
“为什么?你的个性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问。
“因为——我爱她!”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现在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爱的,只有她!”
亦筑一凛,他终于明白爱了,他爱她,多么简单却多么有力的解释啊!她心中忽然有一种奇怪得难以自持的情绪,她焦急,她不安,她似乎急于要做一件事,而又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她无法再安静的坐着了,几乎有冲出教堂,立刻找寻所要做的那件事的冲动。
“这些日子来,我想了许多事,许多人,”雷文又继续说,“我想到你——”
“我——”亦筑吃了一惊,“为什么想到我?”
“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总喜欢和你在一起,谈天,或看场电影什么的,我从来不当你是女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停一停,他无奈的笑笑,“你讲话很像我妈妈,我爱我妈妈,她却没时间跟我常在一起,所以——”
“你把我当成你妈妈的影子?”亦筑恍然,暂时按捺住那股奇异的情绪,“你给黎瑾造成多大的错觉啊!”
牧师走上讲台,他们停止了谈话,办筑尽量使自己精神集中,却总听不清牧师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从耳边模模糊糊的流过,她是那么恍惚,那么不安,那被按捺住的异样情绪,又在心中跳动,扩展——她从来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过。她从来没有这么无法控制过——
“各位弟兄,姊妹,今天我所要讲的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爱——”牧师的话,突然清晰的钻进亦筑心里,她全身重重一震,整个人清醒过来。
爱!又是爱!亦筑自以为十分懂得这个爱字了,奉献,牺牲,不占有,成全,这些字眼在小说上看得多了,这些都是爱的最高境界,不是吗?圣经里所说的爱是恒久忍耐——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求自己的益处,爱是不轻易发怒,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牧师的声音再飘过来,他说出了亦筑正在想的事,一刹那间,她是那么感动,感动得连心都抖起来。她读过许多遍这节圣经,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个字都印在她的心版上,敲动着她灵魂深处。她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水雾,她的两只手,下意识的互相紧握着。
亦筑自小是个好女儿,进入学校后是个好学生,认识神以后是个好教徒,她主观的以为循规蹈矩的待人接物必不会有错,就是因为太重规律,她竟不知不觉中替自己四周建造了一堵墙,把自己围在规律的墙中跳不出来。事实上,有些事是不能以规律来衡量的,譬如爱情——
爱是永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