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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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你刚才的话是对的,”雷文放下汤匙,“我父母都很会钻营,只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爱他们,我不愿这么讲他们。”
亦筑抬起头,凝视他半晌,歉然的说:
“是我错,我太小气!”
然后,两人都笑起来。这一阵笑声,无形中使他们之间更接近了。
“你知道,黎瑾和你的情形差不多!”亦筑说。
“是吗?怎么回事?”他问。
“他父亲成日忙着做生意,没有时间理他们,甚至很少回家住,说是住在厂里,”她含蓄的说,“她母亲在她出世不久就死了,由奶妈养大,从小,她和黎群就住在那孤独的大园子里,养成了她的不合群、孤僻和冷漠,其实我很了解她,她内心十分善良”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悟,“所以黎群也那么怪!”
“怪的人未必是坏!”她说。
“你为什么总下意识的帮他?有原因?”他问。
“我不帮谁!”她脸有些红,“我只说公道话,我也替你辩护过!”
“替我?跟谁?”他不信。
“黎群——”她立刻住口,她觉得不该说。
“他提起我?为什么?”他皱皱眉。这两个男孩子互相都没有好感。
“他只说黎瑾和你不适合!”她无法不说实话。
“笑话,他知道什么,”他不高兴的,“他以为他妹妹是公主?别人都配不上?”
“他没有这么说,他只说不适合!”亦筑解释着。
“分明是看不起人,他以为自己是数学系高树生?有深度?有灵气?家里有钱?哼!我要做给他看看!”他一连串的说。
她的眉心也皱起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真有这么严重?他要做什么给黎群看?“赌气对你并没有好处,而且黎群并没有恶意!”她又说。
“好,”他胸有成竹的笑笑,“算他没有恶意,我对他也未必有恶意呀!”
直到吃完饭,他们不再谈任何事,似乎双方都在存心闪避些问题,但到底闪避什么,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
“你会跳舞吗?”侍者收去盘匙,雷文忽然问,“时间正好赶上茶舞!”
“跳舞?”她睁大眼睛。“生平只跳过一次,十岁时代表小学四年级参加团体山地舞表演!”
“你真蠢,跳舞都不会,我教你如何?”他笑着。
“心领了,”她连忙摇手,“谁能像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想试试,难怪亦恺说你花花公子!”
“亦筑,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有点死心眼,什么都会,什么都想试,并不表示就是花花公子,只是好奇而已!”他不以为然的。
“为什么我就没有这种好奇心?”她反问。
“你不是没有,只是被一种我还未查明的思想所限制,所压抑,对吗?”他一本正经的。
“对——”她拖长了声音,“我不想太放纵自己,我很贪心,放纵不得的!”
“跳一次舞不算放纵吧!”他的头伸到她面前。
“看你!”她红着脸闪避,心中猛跳个不停,她以为他要吻她,“就是没有正经的!”
“我说正经的,”他退回去,“去夜巴黎坐一下,就算不跳,看看别人跳都好,进舞厅又不是犯什么罪?”
“不——”她一味摇头,“我不适合那场合!”
“无所谓的,开开眼界也好!”他说。
召来侍者,付了账,不由分说的拖着亦筑就走。亦筑窘红了脸,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算什么?她强自镇定,故作大方,无可奈何的说:
“别拉我,跟你去就是!”
他放开她,用一种得意的,嘲弄的语气说:
“你看,这不是很好?何必那么小家子气的,人活在世界上,就应该看尽,尝试完所有的东西,才不虚度此生!”
“越来越油腔滑调,和刚才完全不同,一个十足的双面人!”她没好气的。
他不以为忤的笑笑。绕过中山堂,向西门町夜巴黎走去。也许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貌,也许是因为他潇洒的神情,街上许多人都在看他,他自己毫不在乎,身边的亦筑感到别扭了,好像有手脚无处放的感觉。
好在夜巴黎不远,很快的就到了,站在楼梯口,亦筑犹豫不前,楼上传来阵阵喧嚣的音乐和人声,这是个陌生的场合,她不得不怕,但是,雷文已抓住她的臂筋,大力把她拖上楼梯。
“只坐一下就走,我讨厌这么吵的地方——”她说。
话没说完,一阵混浊的热空气扑面而来,她呆了一下,发觉已在黑压压的人群前。
“两位,找个好位置!”雷文熟练的吩咐侍者。
侍者手上的电筒一亮,示意跟着他走。亦筑怀着紧张、恐惧的心,紧紧的跟着雷文,她怕一不小心走失了。舞厅里差不多已客满,他们只能被安置在角落里,雷文很不满意,亦筑却安心些,不被人注意的小角落,令她有安全感。
“怎么样?想像不到吧?”雷文问。
“人间地狱,进来是自找苦吃!”她狠狠的。
“逢场作戏,体验人生嘛!”他笑着。
刚才还不能适应的眼睛,已能看见昏暗中的景象了。一大群打扮得非常妖艳的女郎,她们的裙子短得几乎看见内裤,在舞池中随着音乐,和一群年轻的男孩舞着,模样狂热,如醉如痴,令人心惊。
“那些穿旗袍的都是舞女,年轻人多半是不良少年!”雷文不等她开口,抢先解释。
“报上不是天天登着取缔不良少年吗?”她惊异的。
“怎么取缔得光?像一堆蛆,繁殖得又快、又多,社会风气败坏,青年人怎么学得好?”他摇了摇头。
“他们摇头摆尾的在跳什么?”她好奇的问。
“灵魂舞,”他笑笑,“要不要试试?”
“不,不,不,”她一连串的说。整个身体缩在角落里,怕雷文拖她出去似的,“我不会!”
“虽然很简单,我也不会!”他说。亦筑立刻放心。
“你对这种地方似乎很熟悉,难道你常来?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来发泄剩余的精力?”她问。
“你以为如何呢?”他望着她。
灵魂舞音乐停止,手舞足蹈的人都回到座位,嘈杂的声音立刻充塞四周,烟雾更浓,亦筑简直无法忍耐下去,就在这个时候,雷文一把拖起她,等她警觉,他们已站在舞池中间,可恶的雷文,正似笑非笑的站在她面前。
“是慢四步,即使你不会跳舞,也会走路,对吧!”他不由分说的拥住了她。
这是一种新奇的,难以形容的滋味。亦筑第一次这么接近一个男孩,而对这男孩又十分的好感,她觉得有点晕,有点乱,有点惊,有点喜,在雷文的怀里,十分满足。音乐慢慢的在身边流过,她下意识的跟着移动脚步,他们居然配合得很好。灯光由蓝色转变成紫色,他的脸很模糊,只有那对动人心弦的漂亮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停在她脸上,她心中的浪潮一个又一个,几乎无法自持。
“你跳得很好,亦筑!”他低声说。
她一震,极力从迷茫中自拔,她发觉他们距离这么近,她几乎靠在他的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温热的呼吸,她能听见他规则的心跳——她推开他一些,她要完全逃离那些微妙的感觉,她使自己站得更直!
“我根本不会跳,”她有些气喘,“你使我出洋相。”
“你的身材最适合跳舞,修长,苗条,如果你说根本不会跳,那么你真是天才!”他笑着。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她问。
“玩到尽兴,玩到疲倦,怎样?”他仍在笑。
“不行,我还有段书没看,有几个英文生词——”
“别提功课,否则太扫兴,”他摇摇头,带着她转一个圈,“玩乐时玩乐,工作时工作,要分得清!”
“我不要学你!”她固执的,“这支乐曲完了我们走!”
“你固执得像匹驴!”他用手指指她鼻尖。
她的心又乱了。雷文对她的态度似真似假,像她这种女孩,对男女之间的友谊是很认真的,双方先有好感,再进一步发生爱情,她不以为男孩该东搭西扯的,像雷文,对黎瑾,对她都是一样态度,而有时的话又超过同学的范围,他对谁好些,至少也该专一些,她不得不防范,而且颇为烦恼。
心中想着事情,精神无法集中,脚步也乱了,好几次踩到雷文脚上,她懊恼的低呼:
“快点走吧!什么事都被你弄得一团糟。”
“被我弄得—团糟?”雷文很听话的带她回座位,“想想看,是谁踩着谁了?”
“我早说过我不来,踩着你也是活该!”她涨红了脸。
“亦筑,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突然说,“现在的你和刚认识时的你完全不同!”
“是吗?总有一天你把玩风带进T大,连T大都会完全不同了!”她不示弱的说。
“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怕,我又不是瘟神!”他笑着站起来,扔了几张钞票在桌上,扶着亦筑往外走。
站在阳光下,亦筑眯着眼睛,深深换了口气。
“你这人做事没头没脑的,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要走也不先通知一声!”她说。
“是你要我走的,我不答应行吗?”他笑。
“你这怪人,以后别来麻烦我了!”她看着他。
“行,现在让我送你回家!”他招来一部计程车。
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退的景物,她又有些后悔起来,为什么那么快就回家?和雷文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是十分愉快的,为什么——多么矛盾啊!女孩子心中一有了男孩子的影子,她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了。
严沁烟水寒3
3
黎园里一片沉寂,只有缓缓的风,带着一抹深的凉意。黄菊花开了,吐着淡淡灼清香,几片落叶,瑟缩一角,似乎是被人遗忘的世界。
树丛中,有一个深得令人遐想的蓝影,就像那菊花,那么孤独,那么冷傲。她站在那儿,风,改动着她宽松的衣裙,隐约地露出—个瘦弱的身影,另有一种楚楚风韵。她是黎瑾,满腹心事,毫不快乐的黎瑾。
外表看来,她该是幸福的女孩,她美丽,她富有,她能享受别人梦想不到的东西,只要她开口,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但是,她不快乐,从来没快乐过。
孤独的童年生活,只有一个阴沉的哥哥和年老的奶妈伴着,她不合群,没有朋友——不,是不会交朋友,看着别的女孩欢笑的脸孔,她只有把自己装得更冷、更骄傲,以抗拒及掩饰那些可怜的孤寂。事实上,她和普通人有同样的心,她渴望同伴,渴望友情,只是,她得不到,她不得不装出厌弃的样子。
母亲的早逝,是她心理最大的阴影,虽然母亲的模样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如果母亲在,她会快乐些,会像别的女孩那样,梳着可爱的小辫子,穿着合身的小短裙,在母亲的呵护下,她会天真得不知什么是孤寂——她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得,她从来不曾天真过,小小年纪就懂了许多事,她是个特别早熟的女孩。
因早熟的缘故,她对父亲,那才貌出众的父亲黎之谆竟存有—份狂热得近乎不正常的爱。她查阅父亲的信件。她偷看父亲的日记,她管束父亲的行动,她甚至妒忌父亲的朋友——尤其是女的。她总觉得她们会抢去之谆,她曾竭力破坏,最严重的一次,当之谆在黎园宴客时,她竟当场骂走了一位女客人,她失去理智的行动令之谆大大光火,几乎打了她,自此以后,父女的感情很糟,之谆再也不在黎园宴客,甚至推说生意忙,很少再回家来。
失去了父爱——事实上未必如此,之谆怕她不正常,父亲怎会不爱儿女呢?黎瑾变得更沉默,黎瑾对黎群,她唯一的哥哥都很少理会,这种情形维持了几年,直到她考上T大,认识了亦筑。
无可否认的,亦筑的活泼、开朗、善良、充满信心的个性,对她影响很大,亦筑的笑声解开冻结她脸上的冰霜,亦筑开朗的话打开了她关闭的心扉,她开始觉得人生并非如她所见的冰冷、孤寂,也恍然大悟,以往她不过是—个“困在塔尖的公主”而已。她也开始笑,开始讲话,开始享受人生,她以亦筑为知己,凡事都依赖亦筑三分,她以为这必是一帆风顺的友谊,哪知,突然出现了雷文!
雷文,这个出色的男孩,就好像是她命中注定的,第一眼看见他,她的心就热起来,热得无法自持。第二次在水池边碰面,雷文曾激怒了她,她发觉他和她一样骄傲,而那孩子气的毫不在乎——包括对漂亮如她的女孩子,却使她无端端的担心起来,她担心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出,只觉得什么都不对。直到雷文和亦筑来到黎园,她才清楚的看见所担心的是什么,竟是她最好的朋友亦筑也插身在雷文和她之间,她怎能不心惊?她对自己全无信心,她自觉不是亦筑对手,而雷文——她心中又扭曲起来,她情愿放弃人生世界来换取雷文,她说不出,她知道自己在爱着雷文,她绝对不能失去他,然而——雷文,像鱼一样滑溜,她握不住,也抓不牢,他会前一秒钟对她笑,后一秒钟转头望住另一个女孩,而那另一个女孩,竟是亦筑!
她苦恼的叹了一口气,惊动树枝上的小鸟,吱的一声,振翼飞去。她掠一掠长发,古典气质的美丽脸孔上是那么忧虑,有一天,雷文也会像小鸟一样?在她的叹息中飞去?
她拉紧身上的蓝毛衣,突然发觉,阴沉而有点怪异的哥哥黎群,正站在她前面,若有所思的望住她。
“哥哥,”她细声叫,“你找我?”
“傍晚的天气太凉,你不该再站在这儿!”他说。冷漠中透出无比的关切。
“我这就进去!”黎瑾低下头,像掩饰什么。
黎群向她走来,把身上的茄克脱下,披到她身上。
“小瑾,”黎群伴着她走。“你近来不快乐,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没有,”她急忙否认。“秋天令我伤感,我怕见落叶的季节,好像什么希望都没有似的!”
黎群不说话,他自然不会相信她的话,却也不愿进一步探询,兄妹之间,也不是全无隐秘。
“爸爸回来了。”他不着边际的说。
“是吗?”她毫不动容。“他是该回来—趟了!”
再走几步,快到门口,他停下来说:
“你对爸爸有成见,小瑾,”停一停,又说:“爸爸终归是爸爸,你要记住”
“我也记住妈妈,”黎瑾冷冷的说,“我恨爱情不专一的人,他当初爱妈妈,就不该再交那么多女朋友!”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