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状元-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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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华一揖追问道:“敢问先生,能否请先生明示小可?”一句“天人永隔”令他上了心事,不问个明白不能安心。
“请将生辰八字告知在下,容我为二位推算。”秋别来不及阻止,周不华已说了出来,景知常默默推数。
“公子年柱地支逢酉,月支逢亥,命犯孤辰;日支为申,申亥相遇,亡神入命。凡人犯孤辰,不利六亲。驿马,放荡他乡;空亡并,幼少无倚;丧吊并,父母相继而亡。一生多逢重丧迭祸,骨肉伶仃,单寒不利。若入贵格,为贵妇赘婿;入贼格,移流是难免了。而且『亡神入命祸非轻,用尽机关心不宁』,此命刑妻克子,孤苦终生。”景知常一边断命,一边叹息,人的命途多舛如斯,算是少见的了。
周不华登时呆住了。细细想来,景知常之言和自己遭遇莫不吻合。他三岁上走失后,母丧父亡,随养父金开四方游荡乞讨,宛如飘蓬。和周老夫人祖孙相认后,尚未享受到几日天伦之乐,周老夫人却很快仙去了。之后秋别和他成婚,却无端招来祸殃,险些一同命丧江底。难道真如景知常所言,自己是个大不祥之人?
秋别两眉一轩,愠斥道:“哪里来的野术士,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华弟,我们走了,别听他胡说八道。”拖着周不华要走。
“且住,我话还未说完。”景知常有话不吐不快:“我和这位公子投缘,故有一句话是真心相劝。二位若想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就绝对不可去赴考。尤其姑娘行运进入煞乡,又兼木命,公子属金,金能克木,此去公子富贵无及,可姑娘却将公子的恶运一肩担去,不死也伤。奉劝二位,快快回头吧。”
“一派胡言!”秋别怒道:“你说他刑妻克子,怎么我没被他克死?”
“我看公子的面相,必定曾救人性命,改变了命数。”景知常所料皆中,宛似亲见,周不华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有一句他没说:而且看样子两位还不是真正的夫妻。
“先生料事如神,我们就听他善劝,别去考了吧。”周不华心怀隐忧,功名于他本如浮云,能和秋别相守才是他所想望的。他怎肯因贪取那虚名浮利,而危及秋别性命?
“就算真如他所说,我会因你而死。我也不准你打退堂鼓,不去应考。”秋别怒道。
为免景知常再度危言耸听,动摇周不华心志,秋别拖着他的手臂疾行出一阵,周不华忘了反抗。他回头一看,景知常以悲悯的眼光看了这边一眼,转身离去了。
看看景知常没追上来,秋别放慢脚步。
周不华忧道:“秋别姊姊──”
“你不用再说了。”秋别打断他的话:“凡事我都可答应你,唯独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秋别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你读过吧?怎可轻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他故意吓唬咱们,等咱们上了钩,再来定是说他有方法解厄消灾,要咱们拿钱出来。这是他们骗钱的诈术,你看不出来吗?”
“也许妳说得对,但是他和我们并不相识,光凭八字就说得那么准,他未必是瞎猜的。若他所说的是真的,我们却轻轻放过,不予理会,事情要是真如他所预料──”周不华愈想愈惊,忧形于色。
秋别见他信心动摇,忙安抚他道:“你别担心,哪里就这么巧合呢?好吧。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我会被你刑克而死,他另一句话你可记得?他说你曾经救过人命,因此改变命数,可见命非天定,事在人为。你能救一个人,以后就不能救更多人吗?俗话说:『公门好修行』,你若是位高权重,救的人更多呢!”
周不华虽觉其理甚正,颇能入耳,毕竟不能全然释怀。
秋别见正面不能破其心防,改从反面下手。
“假设那人说的是事实,那咱更得去考试。若你真的榜上有名,那证明他不是在骗人,我就依你的话,咱们就回桃花村去。”不管如何,先把他哄入考场再说。
他还在犹豫。劝之以理后,秋别改弦易辙,动之以情,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柔声道:“好吧?”
周不华想,若能证实景知常所说属实,从此不涉官场,秋别也无话可说的。那他们就能回桃花村,平平凡凡过完一辈子,做一对神仙也羡的恩爱夫妻;再将金开找回来,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人间至福也不过如此。
“嗯。”他不再坚持己见。
“这才是我的好华弟呢。”见说得周不华点头,秋别方才转嗔为喜。
从闱场出来,如秋别所料,应考士子甚多,并无人识破她是女子。
批卷到揭榜约莫要十天,考完试,可说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因此这十天周不华和秋别到京城内外附近的名山胜水,四处闲逛,谈谈笑笑,静等放榜的日子。
十天已到,秋别一夜挂心考试结果,睡不安枕,早早就起来了。
榜单巳时在礼部宣礼门前揭晓,秋别做好早饭和周不华吃了,准备出门看榜。忽听门外好生喧哗,声音愈来愈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寺院前门有人高喊:“报喜来啦!伍秋别伍相公、周不华周相公可是住在此间?请快出来相见。”后头围了不少人。
老住持出来道:“我们这儿只有住一位周相公和他娘子,没什么伍相公。”
周不华和秋别听到扰攘之声,来到前头。
老住持向那报喜之人道:“来了,这位是你要找的周相公。”
那人抢步上前,笑嘻嘻的一揖道:“这位可是周不华周相公?恭喜恭喜!周相公文冠天下、才高八斗,今科的榜眼由您夺得了。”
“华弟?”乍闻好音,秋别先是一呆,接着狂喜涌溢上来,看着周不华的目光中满是惊喜。
周不华也是惊讶万分,面对这许多不相识之人的道贺,他一一拱手回谢。
“伍秋别伍相公在吗?”那人趁空问。
“他家中有事先回去了。”秋别答。
报喜人露出不胜失望的表情:“那真是太不凑巧,我可是抢了头差来向两位贺喜!伍相公是今科状元,大家都等着一睹状元的风采呢。”
“啊!”周不华惊喜不已,叫出声来。
秋别睁大一双美目,以目光制止周不华说话,进房拿了一锭银子打发走报喜之人。报喜人得了赏,欢天喜地去了。住持向周不华二人道贺,走了开去。
回到房中,周不华无须再顾忌旁人,喜道:“秋别姊姊,妳是今科状元哪。”秋别中状元,他比自己考中榜眼还要来得高兴。
秋别心想天下才士济济,自己就是尽力也未必能榜上有名,因此在下笔为文时,但尽自己所能并无藏才。她中了状元,并不如何喜悦;周不华终于崭露头角,这番辛苦总算有了代价,思及一路走来的苦楚,她又酸又喜,目眶微红。
“我实在好生欢喜,你没教我失望。”秋别一时激动,流下一滴眼泪。
周不华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脸上现出又似感激、又似抚慰的神情。他温暖和煦的眼神,似乎在无言的传达情意。这一刻间,两人就只怔怔瞧着对方,世间彷佛只剩下彼此,我眼中只有你,你眼中只有我,谁都不能没有谁。
“啊!”周不华又是一声惊呼,秋别从互望中回神:“怎么了?”
“那位先生。他说得好准。”他想起景知常的预言,笑容顿时消失,道:“全让他料中了。这样下去怎成?我铁定会害死妳。我们回桃花村,京城不能再待了。”
“你说什么傻话?你是今科榜眼,三天后皇上要设宴召见,怎能回去?”
“那妳呢?妳是状元,妳也一道去见皇上吗?”周不华一句话问得秋别哑口无言,她以女子之身变装投考,居然还抡元夺魁,这是欺君大罪,只有杀头的分哪!
迟疑只有一瞬间,秋别毅然道:“我自然和你一道去。”
“妳不怕被人识穿,抓进大牢吗?”周不华愕然。
“我见了皇上后,会向他谎称我身有痼疾,不耽久劳,请他准我不必述职,这样一来问题就迎刃而解。”秋别一边转心思,一边说。
“那我也和妳一道回去。”
“不!你和我不同。你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我告病还乡,你就是天下第一了。你得留下来。”
周不华脸色一黯,缓缓道:“秋别姊姊,我做官与否对妳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回桃花村平平凡凡的过日子?妳知道我人蠢笨,这位置我是坐不来的。而且要是因我之故使妳有个万一,妳叫我──妳叫我──”声音哽咽,无法继续。
周不华真情流露,秋别也自感伤。他将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是身为女子至极的幸福。有夫如此,夫复何求?但她随即自警,秋别啊秋别,妳可别一时妇人之仁,耽误了他一世前途。
“华弟,你对我的好,我岂不知?秋别姊姊一辈子都感激你。只是──”她盈盈的眼光哀怨含悲:“你若坚持不肯上任,我一世都不会开心。你愿意见到这样的我吗?”
“秋别姊姊。”周不华难过得说不出话。
她明知自己绝不忍让她伤心,最后他会顺从她,但她可知他的心里有多痛?
“听我的话,别说辞官不做的话好吗?”秋别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
周不华点头答应了,虽然他是如此为难。
礼部派人送来了新衣新帽并帖子,皇上宴设琼林苑,邀请新科状元、榜眼及探花,以及十位新进士饮酒赏花。
这两日秋别躲在房里,练习男人的走路姿态,及说话举止。面见皇上不同一般,若稍有疏误,让人瞧出破绽,自己送命不说,连周不华也难逃干系。只待琼林宴结束,她“告病回乡”,就不怕机关变景了。
穿上一身簇新的礼服,周不华本就面目英俊,这时更衬得他丰神如玉。秋别看着他,就好像母亲见到爱子长大成人般欣慰欢喜。
周不华却不像她这般高兴,他面无笑容,好似要赴鸿门宴般蹙眉多忧。
到了礼部,等一干进士到齐之后,一人各乘一顶轿子入宫。在宫门前,众人下轿步行,执事太监在前带领,行过复道回廊、宫殿楼阁,到了琼林苑,在奼紫嫣红之中,摆着三张桌子,筵席就设在此处。
另有一太监拍手几声,几个身态婀娜的宫女将珍肴端上来,行动从容,安静无声。众新贵都领略到宫中规矩格外不同,敛手屏气,谁也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生怕惹错教人笑话。
忽闻:“皇上驾到。”众人心中一凛,躬身迎驾。
秋别站在最前头,只见皇上龙袍的下襬进入了视线中,和皇上靠得如此之近,她紧张得心跳加快。
“各位抬起头吧。”皇上的声音不大,却含有一股威严。
众人依言抬头。
皇上从左到右一一端相,看到最后一个秋别时,温和的脸色突然大变,僵在当地,低声惊呼:“玉麟!”
众人全都楞住,不明皇上何以见到状元如见鬼怪,惊惶若斯。秋别也是暗暗心惊,是皇上起了疑心吗?又猜测那“玉麟”又是何人?
这皇上便是复辟夺权成功的龙异人。此时距离他杀弟登基已遥逾二十多年。登基之后,他励精图治,青龙王朝国土境内一片升平,出现罕见的安定富庶。但有一事一直横梗在他心头,无法释怀;当年为保皇位,他辣手害死自己妹妹龙玉麟和结拜三弟凤江城,事后懊悔良深,愧疚一直盘绕心头不去。
他召宴今科新贵,孰料状元郎的面貌如和龙玉麟一般无别,怎不教他震惊万分,疑是龙玉麟再世复生?
龙异人呆呆望着秋别出神,众人面面相觑,但无人敢问一声。
秋别让他看得心上不安,愈想愈恶,背上泌出一身冷汗而不自觉。
“皇上。”龙异人看着状元太久,未免失态,在旁伺候的太监轻轻低叫,提醒注意。
龙异人如梦初醒,心神恍惚说道:“大家坐下吧。”眼睛仍盯着秋别不放。
坐定之后,龙异人和状元、榜眼、探花一桌,其余十位五人一桌。龙异人看着秋别忘了动筷,其它人岂敢先用?席上安安静静、鸦雀无声。这真是有史以来最奇怪的琼林宴,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严肃又尴尬的气氛下,人人如坐针毡。
“皇上。”太监见龙异人举止有异,弄得席上畏惧,再度轻声提醒。
恍悟自己又失神了,龙异人扶起象牙镶银筷,道:“大家用膳吧。”夹了一筷龙虾肉。其它人纷纷跟进。
这一顿宴席悄无人声,唯闻碗筷相击的声音。山珍海味一道道传上来,每一碗都是色香味俱全,却因龙异人鲜少动菜,没人敢放腹大嚼,有的珍膳只略动一动就送下去了。有不少人为了吃这一顿,早上空肚没吃,现在饿得胃肠直叫,愧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依照往例,宴后皇帝会陪同众人同游御苑,今年却破例了。
“伍状元留下,其余的领赏出宫去吧!”
秋别闻言脸色一白。
周不华想也不想,冲口而出道:“我也要留下来。”
众人吓了一跳,心想他好大胆子,圣躬之前居然敢自请延留;也有人惭愧自己不够“积极进取”,以祈得圣上垂爱。
“你是──”龙异人眉一轩,不悦问道。
“启禀皇上。”秋别抢前一拜,道:“这是舍表弟,自小和草民就形影不离,他见皇上留下草民,不愿与草民分开,才有此不敬的言语。皇上英明大量,舍表弟决非有意冒犯,请皇上恕罪。”将周不华一拉,两人跪倒。
“原来如此。你两兄弟分占状元、榜眼之位,一门双杰,天下钟灵毓秀全在尔辈,实为罕见。”龙异人亲阅试卷,伍秋别析理深细,周不华论事宏达,各擅胜场,不分轩轾,原不易分出高下。他看了身家谱籍,伍秋别乃周不华表兄,后不越先,于是取了她为状元。道:“那你也留下来吧。”众人又嫉又羡。
到了御书房,龙异人又是以那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秋别察觉龙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