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春-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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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朋友面前,也不好再表示什么了。故而,我只笑笑,回答:“今年美国的订单落得可如理想?”
“相当不错。且西欧方面,我也打了出路。”
“那真好!”我是真心的高兴:“那是个松年梦寐以求的市场。”
只为我说这话时,是真心想着丁家人会为这个业务上的突破而兴奋,很为他们高兴,竟没有再想过自己的身份已有异于前,故此说出来的话就相当自然。
这不只令对方骇异,也令我惊喜。
丁松年这三个字可以在我心上、口中有机会成为一个不含杂质的、单纯的人、单纯的名字吗?
还没有回过神来,周宝钏就宣布入席了。
满席都是谈笑风生的人,只我最缄默,除了因为还不是太熟络之外,也因为他们的话题,对我而言,是太新鲜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料可以插嘴。
他们谈论着本城的时事与政治气候,各人有各人精僻的见解。
第35节
秦雨是个非常爽直的人,一拍额就说:“香港人只管睁着牛眼,看人大的代表们表现,老弹劾他们是橡皮图章,却不晓得把眼光收回来,看自己立法局内的某些官守议员,岂只是举手机器,时到今日,还在为虎作伥,残害良民。明知银行出现问题,政府监管机构有胆公然否认其事,两天不到,银行关门大吉,荒谬绝伦!这还不算滑稽,跑出两个小丑似的议员大人们,不但不对政府提出质疑,还赞扬政府处理恰当。老实说,这种议员若在外国,老早给选民拉下马来,当场乱棍打死!”
常翠蓉给秦雨倒了酒,拍拍她肩膊说:“先润一润你的喉咙,再继续演说!”
我看那常翠蓉的从容与秦雨的激动,双映成趣,不禁笑出声来。
“别见怪,我们秦律师的祖先是满清时代义和团,一身仇外的气质,挥之而不能去。”连蓝彤真都幽她一默。
“无论如何仇外总比较媚外可取,最低限度赢了骨气志气。”丁柏年这样答。
“到底有人肯说句公道话。”秦雨干了眼前的一杯白酒:“我从小在英国读书,英国人的阴险有什么叫做不晓得的。当今之世,中国的态度固然值得我们关注,英国人的手腕更是笑里藏刀,戮得我们内伤了,到九七之后才发作,收拾残局的功夫就多。故此,总看那些拍马屁的英国走狗不顺眼。”
“我怕你不顺眼的事将来会更多。这一撮现今托着当权派大脚,看他们眉头眼额,自告奋勇作前锋,任打手的人,九七来了,一就逃之夭夭,留下个烂摊子不管;一就是看见还有利可图,忙不迭表示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又跑到中国跟前去献媚,老实说,难保中国不会在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朋友的情况下,又容他们生存下去。届时,你就更激气了?”说这番话的是周宝钏。
我没想过她看问题会如此深入。
一个绝不简单的女人。
“来,来,别扫秦雨的兴,明日愁来明日当,我们先行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有什么所谓呢?”秦雨答:“香港有何不测,国家有何令我们失望之处,我们这一撮人还是有门路走出去外头,再闯新生活的。只可怜了那些香港广大市民。你们没有看电视、阅报张吗?一间银行倒闭,所牵连的贫苦大众几多,目睹那将毕生积蓄五十多万元放到国际银行去的那位老翁复述过程,心有戚戚然,真的连饭也吃不下了。”
“真难为有些议员还好站出来说:这个故事教训你们,不可贪图银行利息高,应该挑选利息低的银行存放。这样子幸灾乐祸的说话怎么能出得了口?政府的银行监理处是负责监管所有银行的健全的,跟所派利息高低有什么关系?香港市民与银行交易,好像帮衬放贵利的大耳窿无疑,真荒谬。”
蓝彤真忽然说:“有没有听到坊间有个传闻,有位议员因为在银行倒闭事件上出言不逊,犯了众怒,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把一大盒粪便寄给他,该议员怕是可燃物体,于是交给警方处理,才发觉真相。”
在座人等,禁不住哈哈大笑。
常翠蓉说:“警方有没有引爆,弄得更臭气薰天。”
我忽然动了容,插嘴说我的意见:“这样做也不太好。当然,受害人的情绪极为波动,这是非常容易谅解的,事必要进行一些发泄的行动,也真情有可原。但,现今香港是极需要人材,肯站出来,为我们讲话,为我们効力,如果偶然说错一句半句话,就以杀无赦的手段对付他们,我怕后果是吓怕其他有识有志之士,不敢为社会服务。谁个好身好势的人,愿意冒这种淌一身浑水的恶险!”
“曼明是个厚道的人。”丁柏年这么说。
“也真有道理。弄得到头来只有别具用心,为达到对个人极有利目的才走出来当议员,我们就更难伸张正义了?”周宝钏也附和。
如此的一整晚,我竟能融和在他们的圈子内,谈论着一些有关社会与民生,或是自己本行的专业问题。
一旦远离了人身攻击与人际是非,气氛就清爽得多。
丁柏年自告奋勇要送我回家去。
坐到车子里,他问:“还是住在老地方?”
我点点头:“是的,你哥哥搬了出去,我留住原居。”
车子一直平稳的开着,车厢内的气氛却是紧张的。
我不知跟丁柏年说些什么才好,我在他的心目中,怕是个要不得的、人皆唾弃的不值钱女人吧!
完全不能解释,只得接受批判。
“你清减多了!”丁柏年说着这话时,回望我一眼。
“这怕是惟一可喜之处,从前不论怎样努力减肥,依然没半分成绩,现今呢,水到渠成。”
“凡事总有正反两面,除了减肥之外,我看你还从这次婚变之中,得到很多的好处,或许现在未曾发觉,将来总会发现。”
我苦笑:“或者吧!”
“你跟周宝钏成了朋友,就是一个进步。”
这句说话,寓意深远,我不能不同意。
“我现在在她厂里头帮忙,暂时性的,也好过日辰。”
“不妨计划得长远一点。”
“普通功夫,我还能应付得来。从来都不是什么材料?”
“工作是很能将人的性格与潜质提炼出来的。以前没有人给予你这个机会,也许是委屈了你。”
我回望丁柏年。
这些日子来,怕是这句话最令我惊喜交集。也为了这句话的鼓舞,使我精神为之一振之余,生了一点惭愧。
要令一个人知道自己的错,怕并不是一味的责难他、指控他、讥笑他、看轻他,而是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轻轻地扶他一把,慷慨地给予一点鼓舞。
我好感谢丁柏年。
以致于感动得低下头去,没让丁柏年看得见我在垂泪。
“下星期我会到新界去跟一个客户见面,有剩余时间,我到宝钏的皮草厂找你一同午膳,好不好?”
丁柏年在我下车之前这样说。
我点了头,应了一声:“好。”
“你仍有我家里的电话?”丁柏年说。
“有。”
他没有跟母亲住在丁家大宅,在桩坎角有一层公寓,我从没有去探望过这位小叔子。当然,他家里的电话号码是知道的。
“有事就来电,晚上,我很少外出,多在家里看书、听音乐、享受录影带。”
“谢谢你,真的,柏年,谢谢你。”
第36节
当然,我没有去骚扰丁柏年,我甚至再没有在晚上摇电话给任何朋友。阅读,甚而看一阵子电视节目,成了我工余的寄托。
我忽尔觉得可以独个儿应付寂寞,是我当前的急务。而看样子,我是越来越有成绩了。
只除了我会每隔一天,就给丁富山通个电话,我觉得我最低限度应该尝试接触儿子,冲淡我们的误会。
富山开头对我的态度十分冷淡,有一句没一句的答。
“富山,妈妈只想知道你生活无恙,如此而已?”
“我很好。”
“那就好了,做完功课,早点上床休息吧,晚安!”
我轻轻的挂断了线。
即使对自己的亲骨肉,都不必强其所难,反正表达了我的爱意,就好了。
过得了两个星期,情况似乎有了些少好转,最低限度,当丁富山一听是我的声音,他会得很轻快地叫:“妈妈!”
比较开头时,我要向他报上大名,说:“我是妈妈!”
看来,受欢迎程度是增加了。
奇怪的是,午夜梦回之际,非但没有怎样想念富山,连松年都好似若隐若现,似有还无。
我只是迷茫。
为自己的前途。
幸好失眠的机会极少,差不多是一觉至天明,只为每天都舟车劳顿,略为奔波劳碌所至。
这天,我逗留在厂房的时间长了,为了要安排明天一个新的美国大户到访,特意聘了三个模特儿,穿上要推销的新款皮草,由他挑选,做得成他的生意,这个户口的盈利相当可观。
回到家里去时,差不多十点半。
肚子饿着。跑进厨房去,发觉菲佣不在,探头进佣人的工作间,也不见人影,只看她的睡房门紧闭着,心想,一整天辛勤工作,一定是劳累了,就不必吵醒她了,自己快快动手下个即食面饱肚就好了。
才刚刚吃过面,菲佣就闻声走进厨房来,问:“太太,为什么不叫我服侍你?”
“不用呢,我只不过简单地吃点东西裹肚罢了。”
“不好意思,我等着你回来,一下子觉得疲累,就睡着了。”
“那就去睡吧,明天早起才洗那些盆碗!”
“太太,你真是个好人。”
我突然的眼中湿濡,赶快回头就走离厨房去。
现今,我是真正落泊得连一个菲佣的赞美,都如此珍之重之了。
唉!
刚换上衣服,床头的电话就响:“喂!你真的去当那姓杨的伙记?”
我要定下神来,才晓得对方是谁?
“是你,佩芬?”
“看,有了新欢忘旧爱,连你对朋友都如此,怎么能怪责那些男人?你现今怕只认得杨周宝钏的声音了。”
“请别这么说,只不过我们没有通电话一段日子,一时间反应不来。”
“我以为你忘了我们一班老朋友了。真是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肯受雇于那女人的厂里头,跟在她的屁股后头干事?太失礼了。”
“失礼?”我问。
“不是吗?这周宝钏的过往,你是知道的,不三不四的一个女人,搭上了杨真,当人家的外遇经年,她命好,拿了杨真的本钱做生意,出锋头,还克死了人家的原配,被扶了正。可是呀,她以往干过些什么风流艳事,是什么出身,通城都知道……。”
唏哩吧喇的,我一直抓着电话筒听仇佩芬数落周宝钏。
我一句话也没有答。
我在感受那种拉是扯非的气氛,回想以前,我是不是也像现今这仇佩芬一样的讨人厌。
任何人都有私生活,都应该备受尊重。那杨真肯死肯埋,轮不到旁人非议。
资金是从银行、抑或任何人的口袋里掏出来做生意,都一样,无非是集资的不同方式。最紧要是认真工作,做出得体的成绩来。
而我,现今是有资格为周宝钏主持这个公道。
相交以来,我目睹她是认真的,诚恳的投入她的事业之内。为自己前途奋斗的人,何罪之有?
仇佩芬真的不怕累,继续说:“你怎么能贬低身份,跟着那女人的屁股后头干活?曼,你别以为自己成为丈夫的弃妇,就可以胡乱干活,不怕笑死了我们一班朋友才好。”
若真是我的朋友,不论我做错什么,都不会取笑我,何况我并没有做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告诉你,曼,你跟这么一个女子接近,怕要失去很多你旧时的朋友。”
如果我直率地答,失去旧时的那些朋友并非绝大的遗憾,就太过有损自己的风度了。
因而,我仍选择缄默。
“你跟她一起做事多天了吧?有没有听她说过谁的坏话。继你跟丁松年婚变之后,杜林也提出与霍瑞青分手,你们是否知道?”
我闲静地答:“不,我从没听过周宝钏讲任何一个人的坏话。我们更不知道杜霍瑞青的近况。”
“周宝钏是怕你会把说话回头告诉我们,所以不说。”
不,她是不屑。
我仍没造声,只在心里回应。
“曼,让我告诉你杜家最近如何风云变色?”
“谢谢,晚了,我明天要早起上班,再见吧!”
我挂断了线,整个人安稳的一直睡至天明。
已经非常习惯皮草厂的工作,且相当投入。就像富山初出生后不久,我对做母亲的职责,还是很兴致勃勃地承担。会不会是工作对我是新鲜之故?会有生厌的一天吗?也许最低限度要等七年,正如一个人对牢另一个人一大段日子,才会得生厌。
我跟工作才是初相识,发觉投缘的阶段,少担这个心了。
第37节
正低头整理一些式样时,有人走近身边来,我以为是顾客,慌忙堆满笑容,抬起头一看,怔住了。
“柏年!”
“我说过要来看望你,跟你吃顿午饭的。”他说。
“好极了。”我看看了表,已是午饭时刻,于是说:“刚好是时候了,我们把宝钏一起叫去吧!”
“已经给她打个招呼了,她没有这个空,就只我们两人去吧!”
我介绍丁柏年尝试工厂区内的一家小食肆,地方不怎么样,可是小菜炒得顶够镬气。
我给丁柏年说:“这阵子,我买了几本烹饪书回家去,给菲佣上课,教她烧多几味菜式。”
“我可有这个口福?”丁柏年望住我,非常诚恳地说:“有好一段日子不曾到你家吃饭了。”
“好,找一天吧!”
“你给我电话,通知一声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
或者,我和丁柏年已经开始了另一段新的朋友关系。
“看样子,宝钏所言不差,你对工作非常的起劲。”
“她竟在背后说我。”我其实只是笑语一句。
“不,她说的都是好话,周宝钏从不爱在人家背后讲半句坏话。”
“这我是知道的。不明白人们对她的误解为何如此深?”
“不是误解。是容纳不了她的好运与成功,如果还加上一式的赞颂,她的际遇就变成十全十美了。这世界上多的是以人家的缺憾抚慰自己失意的人。”
“周宝钏不以为意?”
“有什么值得她难过的?耶稣都没有争取到全民一致的推崇。爱护与明白周宝钏的朋友也不算少,且全是有头有脸的人呢。拿自己的生活成就换那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