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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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关注我们的形象超过关注我们的心灵。如果没有外国人那贼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们大概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程咬金被收监之后，《泉城早报》立刻出了特刊，大幅标题上写着“从英雄到囚徒——程咬金的堕落史”。把名人送进监狱就是把一种幼稚的幻想送进监狱，对于老百姓是一次精神解放，所以大家都很欢迎。相比之下，送进去一个贪官既困难得多，又要招致群众对朝廷的不信任，真是不划算。
在《泉城早报》的记述里，程咬金从一个给国家带来巨大荣誉的体育明星、一个为民造福的发明家，一步步走向堕落，直至滑入犯罪的深渊。他在少年时代曾经胸怀大志、努力学习、刻苦钻研，但在成功之后却抵制不了各种诱惑，放松了对自己的约束。他开始纵情酒色、嫖娼裸奔，在担任领导职务之后贪污腐化、胡作非为，而且竟然对外国旅游者实施抢劫，最终锒铛入狱。《泉城早报》把程咬金嫖娼裸奔的情节描述得特别详细，而且还配了插图，以满足很多读者的精神需要。
《泉城早报》还采访了市长冯有道。冯有道说：“我感到非常惋惜。他本来有美好的前途，现在全被自己毁掉了。我也借这次采访的机会提醒大家，一定要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质，对各种诱惑都要提高警惕，不要做第二个程咬金。”
冯有道接受采访之后，下人报告说尤俊达求见。冯有道笑眯眯地迎接尤俊达说：“尤老板生意兴隆，身价日增。今日屈尊来到寒舍，真是冯某的荣幸，哈哈。”尤俊达说：“我能有今天，全靠冯市长照应。今日略备薄礼，不成敬意。”尤俊达给冯有道送来五千两银子。
冯有道说：“我为你所做的都是分内之事，何况你我之间手足情深。小尤你这样做，难道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尤俊达说：“您为民日夜操劳，从不考虑自己的健康，老百姓都很感激您。我不过是代表群众恳求您买两只老母鸡补补身子，还请您笑纳。我有一事相求，我那个结义兄弟程咬金……”
冯有道惊呼道：“什么？程咬金是你的结义兄弟？”他站起来搓着手开始在地上划圈儿，边划边说：“小尤啊小尤，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唉……太晚了……”
尤俊达忙问怎么了。冯有道正色说：“程咬金的问题很复杂。他出了事之后，说情的人很多，都被我给挡了。首先，我是一市之长，有责任、也有义务把他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其次，朝廷现在三令五申，要加强官员的风纪建设，保护外国旅游者的合法权益。他竟然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性质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所以我们决心把他的案子当作一件大案要案来办，对他决不能姑息手软！小尤，我们正在努力建设一个法制社会，而法制社会是不能讲人情的，希望你能理解我。”
尤俊达说：“大哥，你是最有办法的，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来求你。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朋友有难，能帮当然要帮。程咬金是我哥们儿，他救过我的命……”尤俊达声音哽咽着说：“大哥，他的事，钱不是问题，要我的命都可以！”
冯有道苦了脸说：“老弟呀，你是最讲义气的人，我难道会不知道吗？程咬金不只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他出了事，我难道不上火吗？你看我嘴上的燎泡！”冯有道指给尤俊达看自己的嘴。他嘴上的燎泡实际是吃人参太多的结果。冯有道的声音也开始哽咽，他接着说：“我为了咬金睡不着觉，偷偷掉眼泪——我这话除了对你说，能对别人讲吗？我冯某人不是不讲义气，也不是不想帮他，但报纸曝光之后，搞得我们非常被动。现在上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要求我们严办，省里和市里的压力都非常大。就是唐省长，也不好开这个口哇！当然，我力所能及的，我还是要去做——他妈的就算丢了这顶帽子，我也要人知道，我冯某人是讲义气的！咬金呢现在关在牢里，我去看他不太合适，很多话也不方便讲，小尤你去看他的时候一定要把我的意思带给他，请他不要误解我，晓得哥哥我没有忘了他。唉！大家兄弟一场，现在能帮到什么程度都很难说，真是……”冯有道摇摇头擦过眼睛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冯有道刚处理程咬金的时候，有一种推销员拿到定单般的高兴，所以才会在腹稿里说：“你的事，半年也是它，二十年也是它，全看你认罪的态度！”他在办案时总这么说，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但回去后仔细一想，自己刚才的想法未免太短视了。可巧朝廷又下发了一个文件，名头是《关于妥善招待在隋外国旅游者的紧急通知的补充通知》。冯有道心里骂完了上头“想一出是一出”后开始看文件，上面要求确保前一个通知的落实，并要求抓几个反面典型，以儆效尤。冯有道眉头一皱，心中暗想：“我这里不正有一个典型吗？程咬金做完了受重视的科技人才的典型，再去做伤害外宾的典型，倒是不浪费。把他这种顶风上的人送到朝廷里去，大多是一刀斩了他，那个“短信息通讯系统”的设想自然也就是我的了，哈哈！
《风流》第二十五章（3）
“——空出的科技局长的位子还可以卖个好价钱！”
冯有道正在为自己的一举数得暗自喝彩的时候，下人报告说麻叔谋求见。冯有道心说，我手头正有上百件诉状告你敲诈勒索、贪赃枉法，你倒送上门来了！麻叔谋升职之后，比做小捕快时威风百倍。他时常带人到饭馆里去抓女服务员，抓来了就逼着承认是暗娼。那些服务员很多还是处女，哪有资格做暗娼？但她们扛不过麻叔谋的棍棒皮鞭，全都承认确有其事。麻叔谋再让她们每人至少供出二十个嫖客姓名，这些弱女子只好东拉西扯，把自己叫得出姓名的人几乎都提到了。麻叔谋捉来这些人逼着交罚款，否则就刑具伺候。巡捕局和麻叔谋都因为抓暗娼而大发利市。大隋的警察工资很低，经费也不充足，所以巡捕局只好用抓暗娼得来的罚款私设小金库，用以弥补日常经费的不足，逢年过节发点果菜酒肉什么的。麻叔谋有本事为大家谋福利，大家都很赞成，并认为他很能干。
麻叔谋给冯有道送来五千两银子，磕头作揖地说这是小人的一点意思，请冯大人一定要收下。冯有道看他面目狰狞、言语粗鄙，打心里烦他，但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没表现出来。老冯说：“你来的正好。我手头有很多状子都是告你的，我正打算问问你呢。”麻叔谋听了“扑嗵”跪下说：“小的该死，不，小的冤枉。他们一派胡言，大人您可千万别信他们的呀！我今天的这些意思大人您别嫌少，我回头再……”
冯有道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了，怒拍桌子喝道：“住口！”麻叔谋连说是是是，小的住口，小的住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冯有道心说，你这是什么素质——连句人话都不会说！难道要我嘴把嘴地教你不成？麻叔谋跪在下面大脑一片空白（平时也是空白），他想这冯大人到底是什么路子呀？
冯有道心说我跟你这种人也犯不着像太极推手一样说话了，他喝问道：“别藏着掖着了。说吧，干什么来了！”
麻叔谋呐嚅着说：“小的听说科技局长……”
冯有道“啪”地一拍桌子说：“行了，不用说了！”麻叔谋差点儿昏过去，以为自己这下可完了。冯有道要他起来坐着说话，麻叔谋好不容易才爬起来。
冯有道清清嗓子说：“小麻呀，你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很能干，但不太善于处理与百姓的关系。”麻叔谋终于把胆放回到肚子里（他没有心和肝，刚才只好把胆提到了嗓子眼）。冯有道接着说：“你在巡捕局这段时间的工作，大家也都看到了，很好——但是（麻叔谋听了又要去吊胆），你也得罪了一些人。那么这些人的状子呢我们也都看了，并且进行了调查，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实之词，泄一泄私愤而已。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当然更不要回头再去找这些人去这个，呃，算账喽。你的水平还是有的。那么当然，这次这个科技局的这个，啊，程局长，犯了一些错误，可能不会再回到原来的这个工作岗位上来了。那么我们呢，也会从我们现有的预备队伍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业务素质比较高、道德修养比较好的这么一个人，充实到这个岗位上来。我们会客观、公正地来进行这个选拔工作，不搀杂任何主观因素，对，不搀杂任何主观因素，呃……我相信——这是我个人看法啊——你也是有机会的，但是你还需要在工作中继续努力以证明自己，明白吗？”
麻叔谋千恩万谢地告辞之后，冯有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小人！”
麻叔谋在回家的路上回忆着冯有道的做派，觉得这才是当官的榜样，比钱可通动不动张罗打麻将而且输打赢要强多了。麻叔谋第二天又送去一万两银子。冯有道当时正在书房里练字，连他的面都没见。
《风流》第二十六章（1）
大学有三种：一种是大学，一种是军队，还有一种是监狱。一个人如果有幸从监狱里毕业，比那些自称是“大学生”的人不知要强多少。监狱是不发毕业证的，它的毕业生个个都有水平；大学必须发毕业证，因为大学生需要用它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程咬金局长眼下正在监狱里深造。当他在大牢里醒过来的时候，正有十多个人围着他虎视眈眈。这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先给他松松皮子。”那十多个人立刻扑上来对小程连踢带打。小程在社会上混过，对这套程序比较熟悉，知道刚进来的人都需要过这一关。监狱的好处是剥除了矫揉造作，直接用拳头说话，它揭示了社会的本来面目，比充满了矫揉造作的大学强多了。
程咬金跳起来还击。他挥拳打倒三四个，又抡腿扫倒了几个。剩下的人拉着架势，但都躲在他胳膊腿的半径之外，程咬金一比划，他们就向后跳一下。程咬金怒骂道：“来呀，奶奶的！抗日英雄你们也敢打，真他妈没了王法！”和罪犯讲“王法”并不奇怪，因为法律有两种，一种是用来违反的，另一种是用来感觉良心有愧的。程咬金说的“王法”，后来被康德翻译成了“伟大的道德法则”。
众人听他自称“抗日英雄”，都收了手。刚才下令“松皮子”的人从牢房里惟一的一张床上跳下来问个究竟。小程说老子程咬金，抓了个日本间谍，结果就被送到这儿来了。众人齐刷刷跪下来说原来是程大侠，失敬失敬。程咬金说谁他妈是大侠？你们都给我起来，我他妈不受这个——你们这么喜欢跪着，不嫌疼吗？
程咬金的两个膝关节生来就有点问题，除了踢球很不容易回弯儿，跪下去特别疼。他因此不喜欢下跪，也不喜欢别人下跪，因为他觉得别人肯定和他一样疼。程咬金的哲学手稿里有一句话是“千万不能跪着”，这句话被后人断章取义地认为充满了哲理和独立精神。
哲学有时候只是涂脂抹粉的生理需要。
当尤俊达提着酒食来看望程咬金的时候，程咬金正躺在惟一的那张床上睡大觉。
尤俊达对程咬金说：“哥们儿，别着急，我一定把你捞出来。”说完扭过头去掉眼泪。程咬金说：“谁着急了？我在这儿呆着挺好，一点儿也不空虚，比上班强多了。你多照应点我妈就行了，别的不用你管——把纸笔给我送进来。”尤俊达以为他要立遗嘱，小程说：“——我他妈死不了！我是估摸着没准儿得发个短信息什么的。”
尤俊达留下不少银子走了。程咬金对大伙说来呀，喝酒吃肉，享受人生！以后每天小程都拿了银子吩咐牢头禁子去沽酒买肉，然后领着大家在牢房里大吃二喝，喝够了就下棋、吹牛、摔跤、睡觉，过得好不畅快。这牢房里原来的犯人头儿叫王薄，因为缴不起地租，就被抓进来了，每日里都向小程诉苦。其他人有交不起麻叔谋的嫖娼罚款的，有吃不上饭只好去偷的，还有替富人顶罪的，都是一肚子苦水。程咬金看了他们的苦相生气，大骂道：“你们就知道朝我诉苦，我他妈是垃圾桶啊？你们都向我说，都叫我‘程大侠’，等着我去给你们伸冤报仇吗？你们等着吧——你们就等着换个人骑着你们的脖子接着拉屎吧！”
大家都不吭声了。程咬金心说，你们谁挨完骂跳出来和我干一仗，也证明你是个爷们儿；打得过打不过，就算只能抹我一身鼻涕，也证明你有种。这他妈可好，全不言语了——嘿！他骂完了之后，精神上备感孤独，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想：“为什么他们不像我这么想，难道是我与众不同吗？”与众不同是很幸运的一件事情，因为不合拍的人容易当思想家。合拍的人如果想当思想家，只能出国去试试，在国内只能是冒牌货。最近有学者考证说程咬金生前是O型血。O型血的人在中国人里比例较低，在欧美人中比例倒比较高。程咬金的孤独，是一种O型血的孤独。
一种文化里的另类往往在另一种文化里司空见惯。
程咬金被送进来没多久，牢房的窗户上就飞来了一只鸽子。程咬金心说这短信息倒是方便。艾程在字条上写道：“师哥，咋整的？用帮忙吗？”程咬金回复说：“如果没心没肺，快乐无处不在——不用帮忙，多谢你在想我。”艾程的回复很简单：“呸！”
程咬金人在监狱里，消息反倒比在外边还灵通些。和禁子喝酒的时候，人家就告诉他，你这下算完了，那麻叔谋已经当了科技局长了。程咬金心说这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