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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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李密来了。听说程咬金要走,他脱口说道:“不念啦?那文凭不白瞎啦?——不念就不念吧,反正分配也没好地方。”李密在巡回报告李本庸的光荣事迹时曾经很兴奋,他觉得自己是英烈之后,朝廷肯定会有个说法,平步青云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到刚才史智铎找他谈话,说他已经被分配到了“你父亲生前战斗过的地方”,希望他“继承你父亲的遗志”,给大隋的官员做个好榜样。李密的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史智铎还以为这是他心情激动的表现。
程咬金听李密谈到文凭就觉得挺好笑。他心说本来我也没念啊!——你们倒是都念了,可没见你们的脑袋里多长一块聪明肉。
程咬金第二天动身的时候,魏征正在给房玄龄和杜如晦打气。魏征倒是斗志昂扬,房杜二位都有点儿打不起精神。
程咬金出了长安城,顿时神清气爽。他来的时候走的是河北、山西,这次回家,他决定取道河南,看看沿途有什么新鲜热闹。程咬金的愿望很快落空。他一路走下来,无论大城小镇,都新建了很多类似长安城里的短命房子。劣质的材料外面刷上劣质的涂料,一幢令人自豪的建筑就完成了。一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气,看看他盖的房子就能知道。大隋的房子很不幸地证明,大隋上下都得过且过、华而不实,非常类似长安大学生的生活和他们手里的文凭。
程咬金这一路,虽然遇到过几伙土匪,但总算平安无事,甚至还交了几个朋友。翻山越岭很有趣,不像城里又脏又乱,而且到处都差不多。每座城市的市场边上都站着成群的农民,他们拿着斧子凿子,或者扛着一条绳子,渴望得到一份零活。有时候会有几个捕快冲过来,农民们立刻一哄而散。被捉住的就要先挨一顿打,然后被要求交“撂荒费”、“占道费”、“影响市容费”、“随地小便费”……农民如果交不出,就会被抢走斧子凿子,再被打一顿。捕快们的工资就来自那些收取的费用。
当程咬金来到洛阳城下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还以为自己迷了路,又走回到长安去了。大隋的礼宾司在城下守着,等外国人说完好听的就发银子。我们认识的外国人总是言不由衷地夸中国这好那好,逗得我们很高兴,他们的这个习惯就是从大隋传下来的。
程咬金从洛阳穿城而过,觉得洛阳和长安简直一模一样。其实岂止洛阳长安,程咬金一路走过的这些城市,大小虽然有所区别,风格却别无二致,那就是毫无风格。一个旅游者只要随便找个城市,沿着随便一条大街逛完,就等于把大隋游遍了,因为到处都一样。
程咬金除了经过粗陋不堪的城镇,还看到田园荒芜、农舍破败。这一天正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要上吊,程咬金忙跑过去把那人救下来,原来是一位大嫂。程咬金说:“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上吊?——有什么事跟我说!”那位大嫂哭着说,自己家的男人被抓去开河,三岁的孩子也被“麻胡”的手下给掳走了。程咬金问“麻胡”是谁,大嫂说“麻胡”就是主管开河的麻叔谋。
麻叔谋主管开河之后,意识到自己是干上了一桩大买卖。朝廷划拨的开河经费,被他贪占无数。麻叔谋开河前,先要打听附近谁家最富,然后就把那家的祖坟划进河道里。挖祖坟是比让人享受“国骂”待遇更耻辱的事,富户们只好花大钱求麻叔谋改道。麻叔谋偏偏不依不饶,一定要把他们榨干净再说,否则他不挖你的祖坟,也会把河道开到你家的客厅里去。
麻叔谋小的时候经常有上顿没下顿,饿急了的时候就是一片烂菜帮子也是好的,现在他有了机会,于是好好满足了一下“口腹之欲”。除此之外,他对银子也有一种病态的喜爱,这全都因为他小时候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麻叔谋这一路不知逼得多少人破了产。男人被抓去开河,漂亮的女人留着过夜,孩子则被他卖掉了。程咬金听了大嫂的哭诉火冒三丈,他说大嫂你别着急,这些银子你先拿着,我去把孩子给你要回来!他扯块布做成面罩戴上,循着指点而去,终于摸到了麻叔谋的营帐。营帐里空无一人。程咬金正纳闷间,麻叔谋和一群人说笑着回来了。麻叔谋咧着嘴笑着说,今年年景不好,连个孩子也卖不上价,哈哈!程咬金忍不住,跳出来直取麻叔谋。麻叔谋抬手一挡,一条胳膊被程咬金砍了下来。程咬金还想上前,周围的人各亮兵刃,砍了过来。程咬金寡不敌众,身上挨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逃脱。
《风流》第四十五章(2)
程咬金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见那位大嫂已经吊死在树上了。程咬金不顾身负刀伤、月暗星稀,用刀子挖个坑把大嫂埋了,然后坐在坟头满心自责。他没能阻止大嫂自杀,也没能救回孩子,更没杀掉麻叔谋,只是受了一身的伤。程咬金想麻叔谋一定有了防备,暂时除不掉他了,只好先回济南再作计较。他躺在坟边毫无睡意,连伤处的疼痛都忘了。半夜下起雨来,把程咬金浇得浑身湿透、血水四流,但他躺在那里瞪着眼睛,全不理会这些事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风流》第四十六章(1)
程咬金躺到天明,此时雨也住了。他起来四处采了些草药,碾碎后敷在伤处,然后重新起程。路上非止一日,程咬金终于到了济南。济南城和别处一样,面目全非、多了不少短命房子。
程咬金回了家,见莫氏老太太身体硬朗得很。莫氏见儿子回来既惊又喜,只是纳闷小程怎么衣衫褴褛、弄得像个要饭花子。程咬金说我想你了,回来瞅一眼——快给我煮碗面条吧。莫氏边乐颠颠地煮面条边说:“你走之后哇,就来了个闺女非要认我作干妈,说从今往后就伺候我了——我这身子骨还用她伺候?这闺女三天两头就来看我,陪我解了不少闷儿——奇怪,她最近倒有阵子没来了。”程咬金心说一定是艾程那疯丫头在捣鬼。
程咬金换了衣服,吃过面条,急着出去找尤俊达。他到了“俊达公司”,发现“俊达公司”已经改了名号,门前有兵丁把守,生人休想进去。程咬金正疑惑间,后面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对他嚷道:“掌柜的,坐车吗?”程咬金抬头一看,可不正是尤俊达!
程咬金坐在车里,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做一连串奇怪的梦。如果不是在做梦,他这一路的遭遇实在没法解释。
尤俊达驾车去了一处田庄,下车和程咬金进了厅堂。程咬金问这是什么地方,尤俊达苦笑说:“想我当年富甲山东,那时何等风光,不想现在只剩了这么一个地方——幸亏狡兔三窟,否则我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程咬金忙问究竟。尤俊达说他的公司一度非常红火,尤其生产捕鼠夹后,更是财源广进。济南市长钱可通和省长唐壁虽然在公司里有股份,可是贪心不足。他们诬陷尤俊达制假贩假、违章生产,结果尤俊达被抓,公司也被查封。钱可通和唐壁假作拍卖公司财产,花点小钱就把公司夺了去。尤俊达在监狱里使了不少银子,才逃了一条性命出来。这个田庄,是他早年用别人的名字买下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程咬金听了尤俊达的遭遇哑然失笑——他实在没法表达自己的感受,所以只好笑出来。程咬金说拿点“饮料”来,尤俊达会意,要人把酒拿上来。程咬金和尤俊达都不说话,连干了三杯。尤俊达喝完酒自言自语地说:“我想杀人。”程咬金接着说:“我也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爆笑起来。
尤俊达说最近有一票大买卖,所以我才急着要你回来——记得“靠山王杨林”吗?程咬金说怎么不记得!这老家伙贩卖私盐,着实发了大财——咱们的那些好兄弟,都是被他手下杀的!
尤俊达说他得了确切消息,杨林有一批不法之财要在这里过境。我已经踩过地点,去这里三十里有一处“长叶林”,正是下手的好地方。程咬金说太好了,这抢劫犯咱们当定了!
程咬金对尤俊达说了麻叔谋的事,尤俊达也很气愤。他要程咬金把老妈接过来,省得出什么麻烦。程咬金回去搬家,莫氏说:“我就知道,你在外边又没干什么好事……”
一切安排停当,尤俊达、程咬金和一班喽罗埋伏在长叶林,等着动手。尤俊达的消息确实准确,杨林的队伍果然来了。程咬金在山上暗抽一口冷气,心说幸亏早有准备,否则这票买卖实在不好干。下面这哨人马足有三四百人,押着几十辆马车,刀枪明亮、旗帜招展,大旗上写着:“靠山王杨”。有几个将官骑在马上,都显得威风凛凛、本领不凡。
杨林的车队一路上不是没遇到过毛贼,但大多数见了这阵势都知难而退,有自不量力的也立刻成了刀下之鬼。这些兵将都很骄傲,前面就是济南,大家更是早把心放到肚子里了。这时山间突然震天动地一声巨响,一股黑烟腾空而起,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紧接着,车队四处都响起了炸雷。兵丁们四下奔逃,不是掉进了陷阱,就是被网兜吊到了树梢。
人类历史上将火药第一次用于实战,就是这一次。从此之后,火药就成了抢劫犯的手中利器。
程咬金们都画了鬼脸,穿得光怪陆离。他们怪叫着从山上冲下来,似乎不是来打劫,而是来抢着吃人肉的。大隋兵丁从来没见识过火药的威力,眼见又冲过来一群如此打扮的家伙,都以为是撞上了妖魔鬼怪,大多逃散了。抵抗的官兵人数很少,没费多大力气就都解决了,只有一个蒙面将官在马上挥舞双刀,不得近身。程咬金瞅冷子在马腿上砍了一刀,那人跌了下来。众人刚想上去刀剑相加,程咬金吩咐先把他捆了。
程咬金们这一票,足足赚了二十万两银子。
得手之后,大家连忙“卸妆”,把银子藏在柴草粮食下面,运回田庄埋了。一切收拾妥帖之后,尤俊达和程咬金到了密室,吩咐把捉住的将官推进来。程咬金过去摘下那人的眼罩头巾,一下子愣住了。
他捉的人竟是艾程!
艾程乍一见程咬金,眼睛立刻放出光来。她显然忘了自己还被绑着,一下子向程咬金扎过去。程咬金看得出,要是没被反绑着,艾程一定会把胳臂勒进他的肉里。
程咬金问艾程什么时候当兵了?艾程说谁当兵了?我是跟着我爸的队伍瞎玩儿呐!程咬金说:“你爸?你爸是谁?”艾程说:“我爸呀,我爸就是老不死的杨林呀!”
程咬金和尤俊达都愣了。
艾程见程咬金直呆呆地发愣,对他说:“还愣着干什么?有这么抢亲的吗?快给我松开呀!”
《风流》第四十六章(2)
尤俊达说:“如此正好,老程,我们正好杀了她给兄弟们报仇!”程咬金说:“——什么?你说什么?杀谁?给谁报仇?”艾程说:“师哥,这家伙谁呀?他说什么呢?你快给我松开呀!”尤俊达狐疑地问:“老程,你们什么关系?”艾程抢着说:“他是我老公!我是他徒弟!——是不是,师哥?”
程咬金说:“对!——谁是你老公?”尤俊达心说你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咬金指着尤俊达说:“这是我哥们儿,”又指着艾程说:“这是……这也是我哥们儿。老尤,我总不能杀我哥们儿吧?——老妹,你不至于回去乱说吧?”艾程说:“我回去?我回哪儿去啊?——我才不回去呐!”
程咬金给艾程松开绑绳。尤俊达不太放心,一直握着刀把儿。艾程说:“我的老哥呀,你就放心吧,你们这点小事儿不值得我抬嘴唇的——师哥,装神弄鬼挺好玩吧?嘁,我就知道那些小鬼是人装的。哎,那些炸雷是怎么回事儿?”
艾程捉住程咬金的胳臂问这问那,好像刚才刀兵相见的事根本不存在。尤俊达见他们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心说我真是活见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莫氏老太太见到艾程,乐得把掉牙的地方都露出来了:“闺女,你这阵子干哈去啦?”艾程笑着说没干哈,我听说有个地方闹鬼,帮着除鬼去啦。她边说边在桌子下面踢了程咬金一脚。老太太被艾程的话逗得直乐。
程咬金食而无味,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风流》第四十七章(1)
杨艾程当初找程咬金拜师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姓隐了。她父亲杨林是杨坚的堂兄弟,也是大隋的开国元勋。杨林当年进军山东的时候,纵兵掳掠烧杀。秦叔宝的父亲,就是死于乱军刀下的“草民”中的一个。杨艾程的母亲艾氏出身富家大户,杨林不仅夺了艾家的田产,还强娶艾氏作了姨太太。杨林对自己的行为美其名曰“保护”。近代“保护国”的命运,都类似杨艾程的母亲。
大隋安定之后,杨林做了缉私总指挥,并且靠着走私发了大财。杨林很喜欢山东的这房姨太太,也很喜欢杨艾程这个女儿。他常来探望这对母女,不仅运来很多银子,还教了杨艾程不少武功。杨林膝下无儿,杨艾程是他的独苗。
杨艾程在母亲跟前长大,自幼不习诗书针黹,却喜欢舞刀弄枪。艾氏见管束无效,垂泪说:“你这样也好,长大了可以替我报仇。”杨艾程忙问究竟,艾氏就把前因后果说了。杨艾程心说这都是你们老辈的事儿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我爹,我还能把他宰了?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却和杨林渐渐疏远了。杨林的家在长安,到这里总归是“探望”。杨艾程几乎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就是见了杨林也不大恭敬。
杨艾程前一阵先是追着程咬金学踢球,后来又和他互通短信息,玩得很开心。后来她的鸽子突然有去无回,让她大感失望。她本来想跑到长安找程咬金玩的,可这边有一个亲妈,又新认了一个“干妈”,让她走脱不开。最近她实在无聊,就到杨林的兵营里去玩。杨林让她随着队伍押运一批东西回济南,连她也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她一路上游山玩水,正琢磨眼看到家怪没意思的时候,就做了程咬金的俘虏。
杨艾程都快高兴死了。她决定不走了,先玩几天再说。
程咬金和尤俊达打劫成功之后,每天派人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猫在田庄里靠下棋打发时日。杨艾程突然闯进来对他们说:“你们还是把我杀了吧,否则我就出去乱讲!”尤俊达听了一塄,不知道她在玩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