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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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吗?
难道,我的事业已经结束了吗?
李渊叛乱的消息传到江都之后,杨广轻蔑地笑了一下,然后回了后宫。他摊开日记写道:
“演出快结束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似乎没有我希望的那样坚强。渴望着爱,渴望着被爱,这难道是世间最软弱的一种想法吗?我曾经以为爱是一种力量,我错了,爱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误解。
“我误解了这种误解。现在,我仍然沉浸在这种误解中无法自拔,而其他人,正利用我的误解最大限度地误解我。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我想,我是不在乎的。如果我命中注定要失去一切,我又怎么能反抗呢?
“我一直觉得,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我曾经探索过这种意义,现在看来,我的探索是失败的。今天,我终于了解这种意义了。我终于知道,我的出现,意味着世界的末日。
“让一切都结束吧。当希望和痛苦都化为乌有的时候,宇宙将回归到它自身。我们所有的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伟大的宇宙精神在瞬息之间所经历的一个虚幻的梦境。我们何曾存在过!我们何曾存在过……”
杨广写完日记之后,开始乘着羊车在宫殿里瞎转。车停到哪里,他就在哪里纵酒留宿,然后把睡过的宫女杀掉。宫女们并不知道和杨广睡过之后会被杀头,心里都盼着杨广的车能停在自己的门前。她们在门前的草叶上撒上盐水,当驾车的羊为了舔食草叶上的盐份而停下来的时候,她们也就有机会得到杨广的“宠幸”了。杨广纵欲之后,总是捧着宫女们的面庞说:“好头颅——谁来砍去!”这时卫士们就会出现,把宫女们拖出去砍了脑袋。
杨广就以这种超然的态度等待着世界末日的到来。
宇文化及并不知道杨广现在很超然。他只知道,杨广很讨厌坏消息。宇文化及向杨广报告说,平叛已经取得了辉煌战果。叛乱分子虽然在前一段时间很猖獗,但皇上皇威浩荡,所以这种情况已经得到了遏制。我们最近取得了几个决定性战役的胜利,目前正在清剿残匪。请皇上放心,彻底消灭一切乱匪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
宇文化及的本意是,先把好消息报告了,再灭掉那些叛乱分子不迟——反正他们也得被消灭掉。但叛乱分子偏偏不太听话,于是宇文化及只好用下一个谎言掩饰上一个谎言,最后把大隋的平叛过程变成了一部长篇小说。
宇文化及是一个不称职的天气预报主持人。
杨广听了宇文化及的报告后眼睛一亮。他命令在剿匪过程中将素质不高的愚民一并铲除,以纯洁百姓的队伍。宇文化及听命之后退下,杨广连忙奔回后宫,找出日记本,把他日前写过的那些丧气话撕得粉碎。杨广想:“我一定是被气糊涂了,怎么能为这点儿小事就手足无措呢?是的!我是谁,我怎么会失败呢?”他在日记上重新写道:
“最后的胜利已经为时不远了!
“这是对黑暗和愚昧发起的一场殊死的决战。我坚信,我将是最后的胜利者,而这业已被雪片般飞来的捷报所证实。捷报、捷报,全是捷报!人类在经历了漫长的探索之后,距离最终的幸福已经越来越近了。在那里,文明的火炬在熊熊燃烧。
“我,就是为人类做了一切的那个人。历史选中我来从事这项伟大的工作,并且将巨大的苦难和折磨摆在我的面前,籍此锤炼我的意志和才华。我超越了、征服了、做到了!一个只存在于梦想中的世界即将呈现在人类的面前。在这个世界里,人类收获幸福,而我,收获爱。
“这是我的胜利,这是一种被注入了伟大历史精神的伟大个人意志的胜利。此时,连众神也膜拜在我的脚下,所有的人都崇拜我,包括我自己。这是一种对主宰未来的个人意志的崇拜。我喜欢被崇拜,不,我必须被崇拜!崇拜是工具对主人的效忠,是自然意志与人类意志的彻底统一,是世界意志得以产生的前提条件。在那个伟大的世界里,充盈着由崇拜而达到统一的世界意志。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它就是神性的我,我就是人性的它。
“亲爱的,要是你能看到这一切就好了。我胜利了,我的哲学胜利了。我终于建立了我的王国,并成为了这个王国里永远的国王。”
杨广写完日记之后,心潮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宇文化及既然报告了好消息,就只好把好消息报告到底。他报告说,忠勇的大隋军队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战果。现在,所有的残匪都已就歼,大隋的秩序已经得到了恢复,清除愚民的工作也顺利完成了。杨广见国内业已平定,命令返回洛阳——他准备发动“人类历史上最后一场战争”,消灭高丽和日本。宇文化及心说:“回洛阳?王世充正在那儿睡你的宫女呢——你回得去吗?”他说:“不劳皇上亲征了。高丽和日本慑于天朝威严,已经主动无条件投降,来使正在路上。”杨广并不觉得这个消息突然,相反,他觉得这理所当然。他感到遗憾,因为他还没有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一切就都轻快地结束了。杨广惦记着给陈夫人报仇。他命令成立军事法庭,以审判那些曾经抗拒过他的战犯。
《风流》第六十六章(2)
宇文化及奉命回去组织法庭。他心急如焚,焦急地等待着路上的那支队伍。那并不是高丽和日本的使节,也根本没有什么使节。宇文化及在等待宇文成都。他已经别无选择,他的报告再也包不住熊熊烈火了。
杨广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第一次感到无所事事,于是想到了陈夫人。他默念道:“亲爱的,如果你还在,那该多好啊!”杨广决定去看看陈夫人。陈夫人死后并没有入土,而是睡在巨大的冰块雕成的棺椁里。杨广穿着貂皮大衣,来到盛殓陈夫人的冰窖。他透过晶莹的冰块,看到如同熟睡的陈夫人,不禁心如刀绞。他们一见钟情、神交既久,他们曾经互诉衷肠,也曾久别之后相拥而泣。那些甜美的时刻呦!杨广回想着陈夫人脸上的一抹红霞,回想着她充满爱恋的眼光,回想着她对他说过的那些温暖而甜蜜的话。她是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她。然而天意弄人,竟使她为他的小小挫折肝肠寸断,香消玉陨。杨广忆起昔日琴瑟相和的幸福时光,再想想现在孤苦伶仃的自己,不禁潸然泪下。
伟人,难道注定是孤独的吗?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喊杀声和宫人的惨叫声。杨广纳闷怎么会有这种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竟敢有人在宁静的花园里如此喧哗,这使他颇为震怒。他裹紧大衣走出冰窖,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杨广看到,手执刀枪的士兵正在屠杀手无寸铁的太监和宫女。奇花异草折断了,精美的器具抛掷于地,洁白的栏杆上溅着血污,美丽的池塘里漂着尸体。士兵们向杨广围拢过来。杨广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这时宇文化及父子在士兵的簇拥下来了。杨广明白发生了政变。他怒喝道:“宇文化及!你现在幡然悔悟还来得及,我可以饶你不死!”宇文化及笑着说:“只怕我饶不过你!——杨广!你骄奢淫逸、荼毒生灵,以致山河破碎、黎庶遭殃。你的罪孽,罄竹难书。你不是要成立法庭吗?我今天就成立一个法庭,审判你的罪行!”
杨广冷笑说:“审判我?你也配!你们也配!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这么说话?你难道忘了我是谁吗?——我是皇帝!我是拯救你们的皇帝!我是普照这个世界的太阳!”
宇文化及扁着嘴想:“别逗了,想想怎么拯救你自己吧!——你这个即将熄灭的小油灯!”
宇文成都不耐烦地对老爹说:“别跟他废话了,杀了他吧……”这时杨广的儿子被押了过来。这个孩子还小,吓得哭个不停。宇文成都手起刀落,将孩子杀死。鲜血飞溅到杨广的身上。
杨广看到孩子身首异处,流下了泪水。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我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我在想,我是否有过什么过失?我的结论是,没有。
“因为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短暂的时间并不足以回顾我的生平,我也不想以此为借口拖延自己的生命。这对于历史已经毫无意义。生命的终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智慧的终结。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仰仗智慧的时代,和一个充满理想的时代,都结束了。当蒙昧意识到蒙昧所带来的苦难时,我希望在人们残存的智力所发出的微光中,有对我的怀念。
“我是一个失败者。我没有完成历史赋予我的伟大责任。我高估了人类的智力和信任,低估了根深蒂固的愚昧所能产生的巨大的破坏性。理解我的人都在哪里呢?我爱所有的人,但死亡,竟是我所得到的惟一的回报。如果这个礼物是命中注定的,我也不便拒绝。它使我明白,爱是伟大的,也是多余的。人类并不值得拯救,苦难是他们惟一的生存方式。
“我就要走了。我不相信历史上还能产生比我更优秀的人。我将留下我的生命,带走我的思想。如果将来还有历史的话,我想那上面只写着两个字,那就是:遗憾……”
宇文化及被杨广搞得很不耐烦。他在等着杨广说一句有力的话作为结束,但杨广迟迟不说。宇文化及见宇文成都和兵士们都被杨广的话弄得昏昏欲睡,便打断杨广,要杨广选择一种死法。杨广见精彩的演说并没有打动任何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曾经坚信,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定会有奇迹发生,使他得到拯救。可是现在,什么奇迹也没有。他脸色灰暗,很想跪下求宇文化及饶命,但又觉得这实在太丢人了——死就死吧,还能留个“慷慨赴死”的名声!他抖着手解下系在腰间的丝绦,同时搜索枯肠想着自己留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该是什么。宇文化及命令两个士兵用那条丝绦把杨广勒死。杨广在被丝绦缠住脖子的时候,大小便失禁了。两个士兵开始用力。杨广呻吟道:“文明……结束了……”
杨广死后,他的尸体被随便挖个坑埋了。他曾经想和陈夫人合葬在一起,这个愿望和他的其他愿望一样,都没有实现。
《风流》第六十七章(1)
天下大乱。
杨广被杀的消息传到瓦岗寨,李密号啕大哭。众人见了仓皇失措。李密边哭边说:“我恨自己不能手刃杨广,以报父仇——哇……”李本庸本来是累死的,但李密登基之后,觉得自己的老爹不应该累死,而应该享受被暴君屠杀的待遇。经过徐茂公的努力,李本庸变成了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他触怒了杨广,所以获罪被杀。徐茂公在给李密帮忙的同时,把自己的老爹也换了。在徐茂公的笔下,徐金福成了一个资助反隋志士的商人。他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遭受严刑拷打依然坚贞不屈,最终遇害。
李密这一哭,徐茂公、罗成、秦叔宝等人都哭了。徐茂公因为确有杀父之仇,哭得很伤心;罗成本来很高兴,听李密这么一说,悲痛得不得了;秦叔宝来到瓦岗寨后,渐渐相信自己也是为报父仇而来,所以哭得也很厉害。
李密第一个止住悲声。他咬牙切齿地说:“宇文化及误了我的报仇大计,我一定要杀了他!”他命令整顿人马军备,讨伐宇文化及,彻底消灭大隋的残余势力。李密觉得,谁杀了杨广、灭了大隋,谁就是新皇帝(他一直认为,这个人应该是他)。可是宇文化及不仅杀了杨广,而且改国号为“许”,自己做了皇帝,这是不能容忍的。李密决定灭掉宇文化及,夺得玉玺,然后号令天下。
他一定要把玉玺夺到手,那是新政权的合法标志。
宇文化及杀了杨广之后,立刻到江都的府库里转了一圈。他见府库里几乎已没有什么金银,既失望又很得意地想,堂堂大隋还没有我的钱多,哈哈!——我说杨广,你这皇帝是怎么当的?宇文化及命令道:“把宫殿里的金珠宝贝都搬到……算了,还是我搬来吧!——我差点儿忘了,这儿已经归我管了,哈哈!”他回到皇宫,搂着玉玺美美地睡了一宿,准备用这块石头号令天下。
瓦岗军来了。
此时的瓦岗军,和程咬金当“总统”时的瓦岗军已不可同日而语。翟让死后,尤其是程咬金“叛逃”之后,很多投靠大寨国的人都感到寒心。他们害怕李密什么时候不高兴,也给他们扣一顶“隋奸”帽子,于是纷纷“叛逃”。这些人大多去了长安。
李密对那些“叛逃”的人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心说,等我拿到玉玺,有你们后悔的!他倾瓦岗寨兵马,由他亲自率领着,去讨宇文化及。瓦岗军的速度很慢,一路走走停停。他们的马车都损坏得很厉害,不时需要修理,但维修的人手和器具都远远不足。李密觉得修理马车的士兵工作拖沓,简直是蓄意拖延。他命令杀掉这些“隋奸”,以儆效尤。
宇文化及严阵以待。他心想,瓦岗军是各路反贼中最强的一支。如果能够战而胜之,自然威震天下。到那时侯,他的皇位就算坐定了。宇文化及传下命令,奋勇杀敌者赏,临阵脱逃者斩!——如果打败瓦岗军,大家都可以回长安当地主!江都的军队老家大多在长安,所以宇文化及的话颇有号召力。
李密本以为自己可以兵不血刃、直入江都,没想到对方的阻击十分顽强。瓦岗军的硬弩朽烂、云梯掉了轱辘、火箭也打光了。缺乏兵器的瓦岗军,只好用血肉之躯,填补技术的空白。两军相互攻杀多日,彼此伤亡惨重,但一直不分胜负。
李密气坏了。他命令集中全部有生力量,孤注一掷,和宇文化及决战!罗成和秦叔宝报告说,现在伤亡很严重,物资的消耗也很大,应该养精蓄锐,以利再战。李密说:“怎么着?——你们想投降吗?”罗成和秦叔宝都不吱声了。
正在这时,有探马报告说,王世充亲率大军前来。李密最恨王世充了。王世充不但打过他两顿,还欠着一笔银子,李密一直记着这些帐。李密狂笑道:“我没去找他,他倒送上门来了——好,太好了!今儿爷爷我新帐老帐一块儿算!”李密命令掉转方向,去打王世充。
徐茂公连忙劝阻说:“主公,现在连战不克,人困马乏,正宜避其锋芒,察其动向。况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可为也!”李密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