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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颜如莲花开落-第3部分

小说: 颜如莲花开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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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怔住了,脸腾腾地便飞红了。柳柳笑了一声,转目看看窗外一片春深似海,叹口气道:“祖荫哥哥傍晚才走,还有一天工夫容你慢慢想,我先回去绣衣服吧。”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转身走了。祖荫这一天度日如年,徘徊间怅然如失,眼瞅着太阳一路向西,渐渐要落下山去,一颗心如搁在沸水中,怦怦乱跳。门外阿柱已将车套好,正在整理缰绳。陈管家见时辰差不多,便将几个长工齐齐叫到院中,恭敬请祖荫:“少爷,你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我们经年才得见你一面,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就趁着这会儿说给大家罢。”他心里焦虑如焚,见七八个人十几只眼睛定定瞅着自己,都等着示下,只得轻咳一声,勉强笑道:“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几日瞧着诸事都很妥当。大家的勤谨,我都记在心上。到今年年末,大家上城里宅子里,我请诸位喝酒听戏。”说毕朝着陈管家微一点头。陈管家躬身道:“谢少爷示下。我们在这里,必是尽心竭力,但请少爷放心罢。”将手一挥,这七八个人便散成两排,夹道送他出门。他走了两步,忍不住转身道:“柳柳呢?我还有话问她。”话音刚落,便听柳柳在檐下喊道:“祖荫哥哥!”他朝陈管家略一点头,急急转身将她拉到侧厢,沉着脸道:“你怎么从绣房里出来了?不是让你去问樱儿吗?事情……到底如何了?”柳柳眼睛扑闪扑闪地眨了两下,目光十分同情,摇头道:“早晨就去问过了,雪樱姐姐……她不愿意跟你去。她说她娘寻的亲事很好,请少爷自己回城去罢。”又蹙眉道,“她说……谢谢少爷送她玉佩添嫁妆,日后若是缺柴米钱,就换了它度日……我怕你听了生气,才一直躲着不肯出来。”他像是没听明白她说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半晌脸色渐渐惨白,低笑一声,摇头道:“罢了,落花有意……流水无心,算我错付了这片心思罢。”心下痛如刀割,回头便往门外走。鞭子在空中甩个脆响,马车缓缓动了。祖荫呆呆地坐在车辕上,瞧着周遭一切慢慢后退,胸中一片死灰般寂然,沉默无声。连着几天都是通透的好晴天,青泥路晒得结坚固实,马蹄踏上去是一种轻快的嗒嗒声,车轮辘辘地响着,一路向东。乡间的路曲曲折折地没有尽头,出了村庄便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油菜花一片片开着,合着落日折返的缕缕金光,满目都是灿烂灿烂的金黄,喧闹到了极处,反而心中泛起无边无际的哀凉。天色渐渐昏暗,淡墨色的夜幕上挂起大半个月影,隔着薄云撒下清晖。阿柱见他仍然呆呆地坐在车辕上,如失了灵魂般不言不语,也不敢出言相劝,只闷头赶车。见到前面一片大青杨树林,忍不住出声道:“少爷,夜里有凉风,早点进车里去吧。”大青杨树林迎风哗哗响着,在夜色中如一架墨黑的屏风般直直耸立。祖荫目光如痴,半晌点头道:“是有些冷,你也加件衣服吧。”转身掀起车帘欲进去,往里一瞧又极快地将帘子合上,隔了许久才慢慢问道:“阿柱,咱们现在走到哪里?阿柱指着那树林与他看道:“到这大毛杨树处,就估摸着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离陈家湾有四十里地。车上拉的东西不禁颠簸,不然还能再快些。”祖荫沉默不语,一颗心怦怦地跳得飞快,简直要跳出胸腔。忍了半晌,终于回过头又将帘子掀起一角。也许只过了一瞬间,只听他急惶惶地大喊:“快停车。”阿柱仓皇之下,将缰绳使劲一拉。两匹马儿正跑得欢实,被巨大的拉力生生拽回,长嘶一声,咣当一声便停住了。车一停阿柱便跳下车来,一边紧拉着缰绳以防马儿往前直奔,一边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他却并不答话,阿柱只觉他的身影似在微微打颤,紧张地问道:“少爷,你怎么了?车颠得不舒适吗?”
祖荫坐在车辕上,将手紧紧地按着车前帘,目光在夜色下如星芒般闪烁不定,半晌才轻声道:“阿柱,从这里回去陈家湾要多久?”阿柱大惊:“少爷,咱们走得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回去?”祖荫摇头道:“不是我们回去,是你回去。”顿了一顿道,“我有一本极紧要的书放在枕头底下忘了拿上,你回去帮我拿吧。”阿柱听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心想这书必是十分重要,才非得马上掉头去取,低头想了一回:“若是快些,一个时辰就能打个往返。”祖荫道:“那你马上骑着我的马回去拿,我在这里等着你。”阿柱摇头道:“少爷的马性子桀骜,旁人可骑不得。拉车的马也能骑,就是稍微慢些。”祖荫已经略略镇静,想了一瞬便点头道:“这主意好虽好,只怕你骑不得无鞍的马。”阿柱将胸一拍,笑道:“少爷真是小看我,莫说是没有鞍,便是没有缰绳,我也能骑回去。将马肚子夹紧些就成。只是您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真让人放心不下。若是这本书紧要,我先把少爷送回城去,明儿我再专门跑一趟送书罢。”祖荫马上摇头道:“如今田里的活那么忙,就别瞎耽误了。我在这里散散,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快去快回吧。快去,快去,回去找柳柳要这书来。”说到后来,语气十分急促,立逼着他回转去。阿柱无法,只得将车赶到杨树林里停下,又解下一匹拉车的马来。他倒是真能骑无鞍的马,照样稳稳当当,骑在马上刚说“少爷,你要……”,祖荫伸手在马臀上狠狠地拍了一下,这马吃不住痛,马上便撒开蹄子跑了,没说出的那句话也就此生生掐断,一起往回路奔去。他见阿柱去得远了,扭过头去轻轻将车帘子掀起,看了半晌,像在做梦一般,静静静地不敢出声,怕一有声音,美梦就要被惊醒。只见雪樱半倚在包裹上,左手紧紧抓着右手衣袖,皱眉沉沉睡着,一张素脸上犹有泪痕,眼睛一圈微微红肿。夜色一分一分地变薄,她的眉目一分一分地清楚,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般远。想替她拭去眼泪,身子却像泥塑一般,连小指头也动不了半分,半晌才伸手推她,轻声唤道:“樱儿,是你吗?”她慢慢睁开眼睛,面上有种迷离之色,抬起手来将眼睛揉了又揉,忽然嘴角一翘,笑意越来越浓,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他心中亦恍然如梦,千言万语一起涌到嘴边,竟至无语凝噎,半晌叹息道:“樱儿,真的是你。”两人脸上神色恍惚,眼中却满满的尽是笑意。他忽然跳下车辕,看着她纵声大笑,朗朗笑声将晚栖的鸟儿也惊得扑棱棱飞起:“樱儿,天可怜见,让我又见到你。”毛杨树的叶子经风一吹,哗啦啦如落雨般清脆。这两人竟就这样面对面傻傻地对笑起来,谁也不说话。半晌笑声稍歇,他走到车前,将手交给她挽着,轻轻一带将她扶下车。她借着他臂上的力量双脚沾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一个站不稳,便倒到他怀里去。他心里的欢喜像海上起了飓风,一浪一浪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打得心神俱乱,半晌低低笑道:“柳柳这丫头,将我骗得好苦……樱儿,你怎么一点声音也不出?早些让我知道你在车上,我也少受这四十里路的煎熬。”雪樱微微一笑,轻声道:“你老是不进来……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眼中泪水盈盈,含笑朝他仰起脸。他近乎满足地叹口气,低声道:“樱儿,你可是……打定主意要跟我走?”她默默无言,却将身向他靠得更紧。他欢喜到几欲落泪,一刹那间做梦也不会这般美满,许久许久醒过神来,转头向来路道:“阿柱半个时辰就回,只怕他必不是一个人来,我们骑马走罢。”走到车后将马解下来,微一迟疑,回身郑重指着月亮道:“樱儿,我陈祖荫今日今时以此明月起誓,若日后负了你,教我这一辈子生无欢,死无所。”
毛杨树枝叶响得哗哗一阵急,阵阵凉风吹得人瑟瑟发抖。雪樱翻手来捂住他的嘴,眼中泪珠莹然,微笑道:“你也不必起这么重的誓。我既然……偷跑出来,便全心全意相信你。”祖荫一把搂住她,将她抱起轻轻放在马鞍上,自己也翻身坐上,只觉得她在怀中轻轻颤抖,温言问道:“冷吗?”雪樱摇头道:“不冷。”他更不多说,反手将身上穿的皂色团花缎的夹衣解开,将她搂进胸膛,用衣服裹得严实了,方笑道:“樱儿,今日事出权宜,委屈你骑马。你坐稳了,紧紧地抓住我。”将马肚子紧紧一夹,这马似与他心意相通,扬蹄便狂奔起来。她藏在他的怀中,身上发间不知道是什么香气,淡淡地萦绕鼻间,中人欲醉。他心神微动,忙极力自持忍住。月亮的银光如烟如纱罩着这无边无际的麦田,极目望去,田垄的尽头处升起一层淡淡的乳白色雾霭,夹着道路越发黑得分明,马蹄一起一落嗒嗒轻响,道边的草木良田一带而过,耳边呼呼风声,教人连灵魂都轻飘飘地飞起。一路风驰电掣地行来,路像是极远极远,没个到头的时候。骑马时间久了两腿发麻,因为紧张生出一种酥痒,像有一千只小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至极。他觉察到异样,低头在她耳边说:“好樱儿,你看前头就是城墙的影儿了,咱们马上就到了。”果然路尽头处与先前不同,慢慢显出个巨大的城池轮廓。那大半轮明月低低挂在城墙角楼的飞檐上,看上去远远不似乡下田野间的明月无拘无束。她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隐约夹杂别样的新奇和欢喜,向他怀里缩了又缩,默然无声。他的笑声就在耳边,热乎乎地吹拂着她的脸颊:“樱儿,我终于带你回青浦了。将来咱们家里清清静静的,就你和我两人住着,你欢喜不欢喜?”
祖荫的父亲当年迟迟不肯替他定下婚事,自有原因。陈家祖上做生意起家,后来虽渐渐发达,门第却差了些。本地高门户的哪肯将正出的小姐嫁与他家?若是庶出的女儿,陈家又觉得吃亏,左选右挑竟没个称心如意的。陈家为了赌门第这口气,祖荫一落地能走路时,便逼着他念书。虽然光绪三十一年里科考停了,也由着他一直读到17岁,不能不专心接手生意了,陈父才上孔师傅家去亲自辞谢。也是天缘凑合,这天孔家雇的丫头荔红正巧病了,不得已让小姐玉钿端茶招待。陈父后来向祖荫的娘夸道:“孔家的小姐仪态好得很,端着茶盘就像是飘过来一般,走路时裙子纹丝不动。”孔家家境虽平常,说起来到底是书香门第。况且祖荫开蒙起便由孔老师授课,逢年过节陈家都上门拜谢,关系非同一般。孔家也十分钟意祖荫,这凑巧间三管齐下,亲事便说成了。玉钿16岁嫁到陈家,时光荏苒,四年如流水般过去了,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几年来陈家上下翘首盼望子嗣,她却月月放空,一点响动也没有。老太太明里暗里都劝儿子纳妾,祖荫只装作听不见。那日老太太狠狠地发了一回脾气,他便一溜烟走了,竟躲得无影无踪。往常祖荫也为这个躲出去,不过总不如这次时间长。玉钿今日一觉醒来,见窗户纸微微透着一点亮,想必天色还早,偏头瞧着床上铺的纹金缎被面,上头绣的鹦鹉细细密密用金线织就,栩栩如生,色彩十分富丽。两只鹦鹉相向而立,拍着翅膀要飞起来一样——无故端的便叫人发烦,伸手将绣着花鸟草虫的纱帐拉过来蒙着自己的眼睛,屋里一堂檀木家具便如骤然跌到云里,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瞧了一会,双目炯炯睁着再无丝毫睡意,不如穿衣起来。妆台前放着一盆重瓣水仙花,白花绿叶清雅素净,香气阵阵浮动。玉钿掐下朵开在最底下的,将花儿一瓣瓣地撕下来,默数花瓣数目,到最后却是双数。正待再掐一朵重新数过,门吱呀一声响,丫头荔红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进来,见满桌子撒的都是花瓣,惊叫道:“小姐,这花儿今天要拿到庙里上香献观音的。”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正是去城西沉香寺上香的日子,前两天特意预备水仙花预备献给送子观音,笑道:“倒难为你记着。我瞧它开得好看,不知不觉就掐一朵下来。”荔红将盘子放在桌子上,擦汗道:“这可是小姐的头等大事,我能不记着吗?好轻易护着花儿到这时节才开,可别糟践了。药煎好半日,不热不凉的,快点先喝药吧。”汤药果然并不似往日般热气腾腾,触手生温,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道:“今天这药怎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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