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根 阶 层-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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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从事这种地盘工作,杜河清和何少英的工薪是低得可怜的。然而,因为他们是黑工,毫无办法。所谓黑工,就是非香港居民、不得在香港工作的人,却偷偷地、非法地在香港找工做,因而便称之为黑工。黑工是犯法的,请黑工的雇主也犯法。但黑工却杜之不绝,这就是因为黑工工薪便宜,总是有香港人愿意冒险聘请,而那么低的工薪,对冒险来当黑工的人而讲却是不低的,甚至是很高的了。这么样,怎么可以杜绝?
太阳终收起烈焰,从西边山后没入地底去。天黑了,完完全全的黑了。
雇主钟先生从那边踱了过来,在地盘上巡视了一回,看了看新筑好的砖墙,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杜河清和何少英舒了一口气,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去。
这里地处新界,是较为偏僻的乡村地方。钟先生是其中一个村的原住居民。他取得了这幅地的地权,拿来起一幢两层高的小别墅。因为工程并不太复杂,又为了省钱,所以他便亲力亲为的、聘请一些他认为还合格的黑工来工作了。这样,一个星期前请来了师父杜河清,今天又请来了辅助工何少英;经过多天来的观察,他对杜河清的手工技艺和工作态度是满意的,他对他已经比较放心的了。他准备让他继续干下去,直至工程完成。至于辅助工,那是比较容易解决的。
「放心做工吧,说好了的工薪,月终时我会结算清楚,发给你们……」钟先生对即将离开工地的杜河清和何少英说了这么一句。
杜河清和何少英都表示了感激。做份黑工,不容易的。
「记住,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同我是亲戚,是来探亲的,看亲戚在起屋,顺便帮下手而已,并无收任何报酬……明白吗?」钟先生接又这样说。这是他向他们再三地交待过的问题。
杜河清和何少英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一路向村外走,准备到那边公路上去搭车。他们今天早上才见面,才相识,这时走在路上,才谈得上多几句。原来他们都同是来于广东河源,是乡里呢;在这异地,乡里相逢又同病相邻,就不免格外的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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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黑沉黑沉的天下起倾盆大雨来,半天不停。地盘开不得工。
杜河清约何少英出来饮茶;何少英自然的应约了。
在约定的酒楼里,杜河清和何少英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两人相对的坐了下来,吃得自在,也方便倾谈。
谈了一阵,谈得投机,各自的底细,都和盘的托了出来。
杜河清,三十六岁,结过两次婚,与前妻育有一女一子;前妻病死后,经友人介绍迎娶了第二任妻子、三十四岁的李阿珍,诞了一女。在家乡,他做泥水工,四处讨活,一天的工薪只是约三十元,收入仅足餬口。前年,母亲患上胃癌;为医母病,他不惜举债,欠下亲友共七万多元,最终母亲仍是不治。为了还债,他只得花钱弄双程证来香港当黑工。
何少英,二十九岁,少年丧父,家境贫穷,母亲正患子宫癌;她婚姻也不如意,嫁了个丈夫,却是醉酒烂睹人,终以离婚收场。为了筹钱治母病,她孤身上路,从粤北打工打到粤南,而今打到香港来做黑工了。
两人的景,有点相似,都是生活逼人;做为乡亲邻里,双双沦落到这遥远的天崖,千语万言从何说起?这自然加深了他们相互间的怜惜。他们脸上都有一掠淡淡的哀愁,但又微微的涨红,表现活力,盼给对方以鼓励和支持。杜河清做为一条男子汉,就更觉得该维护弱小的何少英,使其觉得在这异地有安全和保障。想了想,杜河清说:「英,你以后就跟我,我有工做,带你,你也有工做;我们共同进退……」何少英答道:「这敢情好,免得我孤孤单单的,真个多谢你……」
停了停,杜河清又说:「我做工挣了五千元,你拿去给你妈治病吧……」杜河清表现出无比的大方和慷慨,无私的贡献出他的血汗钱,以应何少英的所需。他的母亲就是因癌病去世的,他当然十分理解她的焦虑和当务之急。
何少英连忙摇手,道:「你欠人家那么多的债,我怎好要你的钱?」
「我那是长命债长命还,不急的;你妈治病是急的嘛,我知道的,病是不等人的。」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杜河清还是坚持给钱何少英。黑工们的钱,都是带在身上的;当下,他就掏尽了荷包,将整整五千元交给了她,嘱她抽空到邮政局去寄给母亲。
接了钱,何少英非常激动,良久说不出话来,只是噙眼泪,久久的注视杜河清。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何少英才轻声的道:「此后,我就当你是我的哥吧……」
说,何少英的泪珠就像断了似的,一串串的滑溜了下来。在二十九的年头里,除了父母亲之外,还没有一个人像杜河清这般的关照过她。
杜河清倒沉默了,没有回答何少英话。
只听得酒楼里一片嘈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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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那个地盘上做黑工,在烈日当空底下,用心用力的修筑那幢小别墅。
一天又一天的共同的浇注汗水,一天又一天的相互的关照支持,使得杜河清和何少英这一对在异乡里苦苦挣扎的黑工,靠得更加贴近,分享一点点的人的&;#63122;暖柔情,多少冲淡一些那劳作中的艰辛。
一天傍晚收工后,杜河清和何少英走在乡村小径上,尽管两人都周身的汗湿和发臭,但仍然是肩并肩、几乎是身挨身的走在一起;他们各自的心底,都有一种难以描绘的情怀,包含容纳得下对方好坏不计、整整的一个人。也许是这艰难恶劣的环境,逼得他们融为一体了。
走,杜河清就想到何少英回去自己的租住处后,一个女人,孤单单的,要作饭,要洗衣,何其清冷凄凉呀……想,他就希望连这样的问题也来一个解决,让何少英收工后也能过得好,过得快乐一点……白天已经是够辛苦了的啊!
「英,不如你退了那租住的地方,搬去与我同住,既省了你的租金,又能凑在一起,互相照顾,吃饭洗衣也方便点……」杜河清这样的提出了问题。
何少英听了,深深的领会到杜河清的好意。然而,她是过来的、成熟的人,当然的会想到这当中可能会发生的事;她不能不有所犹豫。她良久的注视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何少英才轻声的道:「清哥,真的多谢你……同住,对阿珍嫂公平吗……」
「在这异乡,如此的艰难,能挣得到一点点钱,拿回去维持生计,那就是很不错的了,还能顾得上甚么道德体面?何况你我都不会乱来……」
「我还是照原租住那个地方,不去与你同住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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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来的每一个晴朗的日子,也就是烈日当空的日子,杜河清和何少英的汗水都浇灌在同一个地方,都浇灌在那个小小的地盘里……
终于,一幢小别墅的泥水工程,通过杜河清和何少英的双手去完成了。那个&;#61060;量,凡是人看了都表示赞扬。雇主钟先生也没有不满意的。
然而,杜河清和何少英都只获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薪,后这一个月的工薪则是分文无收。一个是四千五百元,另一个是三千元,总共是七千五百元;这么些钱,富人家吃一、两餐饭而已,但对他们来说,那可是个大数目,拿回家去可是解决大问题的;何况这是他们辛劳了足足一个月的血汗钱呢!要是真的收不回这笔钱,在这人地生疏的地方,而且自身又只是黑工一名,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毫无办法啊!更甚的是,人家还可以杀个回马枪,设个陷阱,报警拉你这个黑工去坐班房的。他们的心都冷去了多半截。
几天来,何少英每每想起自己与清哥三十天里的汗水集起来简直是条小河,而今却是收不到工薪,这是甚么世界啊!怎样办才好呢?而母亲在家病重,呻吟待医,正在等钱花呀,没钱寄回去,母亲就只能坐以待毙了。想到此,便是心酸心痛,眼泪只顾不停不息的流。她不知多少次的大香港人丧尽那个天良,大香港人那个冷酷无情。她入绝望的境地了,精神几乎崩溃了!
杜河清倒显得冷静。他不断的抚慰何少英,叫她不要激动伤神,慢慢的想办法,慢慢的去追讨,总是有希望的。他不相信香港这么发达、文化&;#61060;素这么高的地方,会是人人都狼心狗肺的。
杜河清的说话,确有神效,何少英平静了下来。她听他的话呢!他们相商,想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上门去求见雇主钟先生。
一次又一次的上门去,前后去了九次,都失败了;钟先生有千奇百怪的理由提出来,就是拖,就是不给钱。
何少英又失望了……
难道真的被骗了?杜河清也感到了彷徨。
钱,血汗钱,辛辛苦苦挣的、应该得到的血汗钱,总是不能轻易的放弃的。杜河清和何少英第十次的上雇主钟先生的家去,去追讨他们的血汗钱。
钟先生家就在那薪建起的小别墅隔邻的村里,是一间传统的四合院。杜河清和何少英走了这么多回,太熟悉这里的环境了。
这是傍晚时分,钟先生却不在家。杜河清和何少英只好在四合院的外面,在小路旁的一张石上坐下来,眼巴巴的等。晚上九点钟了,还不见钟先生的影子。这样的看不到前景的熬时间,那是比在烈日底下拼死拼活的劳作还要辛苦的。
「英,肚子饿不饿?」杜河清这样问了一句。
原来他们还没有吃晚饭呢!
何少英双手在腰围上按了按,轻声答道:「饿不饿,我说不上,只觉得胸腔里憋满了气……」
「但愿皇天不负苦心人……能收到钱,我们去吃一餐好的宵夜……」
「你想的还真美呢……」
那些村屋里,透出淡淡的灯光,同时传出电视机的、悠悠的说话声或唱歌声;四周有零零散散的树木,树木底下有寥寥蔓藤,有簇簇灌木丛,也有漫漫青草,全都隐隐约约的躲藏在夜幕里;整个世界都显得幽深、凄清,勾得人的心绪乱。几只蚊子飞过来,团团打转,要叮咬树底下石上的那两个人;这就更增添了烦恼。他挥手不停的赶蚊,是替自己、也替她赶蚊。他小心的护她,不让蚊子叮到她。
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了,是夜里十一点钟了,树底下石上还坐那两个人。
村边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个人影,似乎是斜斜歪歪的飘荡移行,慢慢的飘到面前来,看清了,正是钟先生……
那两个人,杜河清和何少英,像盼到了救星,但心头却收得更紧,慌忙之间双双站起来……
杜河清跨上一步,闻到了一阵酒气……
「钟先生,对不起,我们又来了……」杜河清客气的这样开了个头。
「啊,是你,是你们,现在是几点钟了……」钟先生口齿有点不清。
「半夜了,钟先生……」杜河清答。
「哎,你们也算有恒心了。」钟先生道;口气并不坏。
「钟先生,那几千元对我们实在是太重要了……」杜河清忙接上去,说。
此时刻,何少英也跨一步上了来,轻声细气的说道:「钟先生,你讲过的,要我们放心做工,说好了的工薪,月终时会结算发给我们的……现在是完工了……」
钟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杜河清和何少英的说话。他伸手到裤袋里去,掏出一迭纸币来,就朦朦胧胧的光,数了四千五百元给杜河清,又数了三千元给何少英,随后,又抽出两张各五百元的纸币来,分别的送给了两人。
杜河清和何少英心头的大石,一下子的搬掉了;但在这一剎那间,两人也呆了:钟先生是如此慷慨的打赏了每人五百元呀!香港的人情并不太薄,有时竟是如此的浓浓的呀!谁能估得准、猜得透、说得清那当中的玄妙?
过了好一会,杜河清和何少英才省醒了过来,忙齐声说:「谢谢!谢谢钟先生……」
「谢甚么,是你们用劳力换取的。很夜了,你们回去吧,路上小心……」此一刻,钟先生才这么说。
辞别了钟先生,杜河清和何少英走在乡村小径上,看不到一个行人,静得很,只见远远的公路那边,有汽车灯闪动掠过。何少英缩了缩身,紧紧的挨了杜河清……
搭上了车,来到一个郊区小镇上,杜河清和何少英遂愿的吃上一顿好宵夜。「还真的是这么美……」何少英轻声的说。杜河清笑了笑,没有作答。吃罢宵夜,杜河清问:「我送你回去,怎样?」「送去回来,天就亮了,你不要睡觉了。」何少英道。
「那怎办?这么夜,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的。」「我想……我就到你那里去,歇会儿算了。」
一同的,回到了杜河清的住处。那也是一个小小的板隔房间,只放下一张单人床,没有多余的空间。关上了房门,两人便就只能坐在床沿。睡,一张单人床怎么睡两人?其实两人都无睡意!她老是注视他;他也望她。这一些日子来,在这么一个异乡,他们患难与共,同舟相济,实在有太多的、诉说不清的、互相的、千丝万缕的关连,因此而触及了各自心底里的、珍藏的、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私,从而在胸腔里泛起了细细涟漪以至掀起了滔天的潮浪,激荡得人膨胀致难以煎熬,而又无以宣泄。在此一刻,在两人经一日的奔劳而意外地达致企望之后,万籁俱寂,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倒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在她来说,那就是她需要他,离不开他,愿意为他而牺牲自己的一切;在他来说,那就是他怜她,惜她,怕她受到伤害,会不顾一切的保护她。这是升华到了都以生命作为抵押品,来抒发一种人的坦诚和奉献,赤裸裸的展示给对方的地步了。无需语言,两人也都感受到了这种赤忱的交流。有时候,语言是多余的。她看他;他看她。她倒向他怀里;他紧紧的抱住了她……无声无息……
人之间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的。现在,杜河清和何少英,就用最顶尖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去表达两人之间的、密不可分的关连了:在那张单人床上,赤身裸体,她在下,他在上,相重迭,面对面、身贴身、互相的搂抱,扭动;她体内有他,他在她体内……没有语言,只有浅浅的、几乎是听不到的喘气……谁能阻断这种人的、赤诚感情的流淌?犯了天条也作闲!
加起来共有八千五百元的纸币,也许造就了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