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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城市蜿蜒-第29部分

小说: 城市蜿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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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颠到动物园,得转车了。照二用胳膊肘顶了江一一下,示意他下车。江一下车前看了那个售票员一眼,心里竟有些恋恋不舍的感觉。
    动物园站的人更多,排成了长龙了。两人走过去排在队尾。
    北京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有人已经穿羽绒服,照二穿了件很厚的外套。江一在广州上车的时候还穿衬衣,一路上不断地加衣服,到北京站已经把毛衣穿上了。出站在时候,照二叫他穿上大衣。那是单位发的衣服,料子和款式都不错,就是小了点,因为江一开始虚胖,那是吃激素的缘故。照二刚见到江一时,还以为他真的胖了,拍了他一掌,说:好,不错,看来营养跟上了。江一没有出声,就让他以为自己过得好吧。
    照二把衣领竖了起来,遮挡颈后的风。然后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老江,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贾四等死了。江一一听傻了,他傻了半天才说:不可能吧,咋回事儿?照二说:嘿,说来话长。把经过讲了一遍。江一叹息了一声,他说:我原来还以为贾四等会很长命的,你看他那样子,就是多子多福的。照二说:行,咱们不提贾四等,让他入土为安吧。
    江一一时没法平静,可以不提他,但不能不想他。他们才分开多久呀,真可谓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的。江一一直以为自己会是班里最短命的人,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先走。尽管如此,他仍然抑制不了内心里那股悲哀的情绪。一路上,他沉默不语,两眼盯着窗外,看大楼在车外飞奔。照二看到他这个样子,龇着牙说:节哀顺变。
    江一的悲伤不是装出来的。他在医院里躺着时,曾经一度很悲哀。爹妈养他多不容易,把他培养成才,你说费了多大的劲?好容易毕业了,满以为可以报答社会,报答双亲,却要躺在医院里,差不多算等死。可要拿贾四等比,他又算幸运的了。
    照二说:给你说件可乐的事吧,咱马独用同学找了个相好呢。江一说:吗叫相好?照二说:嘿,就是跟他睡觉的呗。江一说:咱马独用也堕落了?照二说:看你这人,还是开放地区来的呢,咋就这么守旧呢?咱马独用同学一把年纪了,找个女人睡个觉,你还想不开。江一说:轮不到我想,我是担心老马,怕他进得去出不来。照二说:你的担心还真不多余,告诉你吧,咱们老马还真陷进去了,十匹马也拉不回头,把庄上那几个兄弟,还有咱马老大气得半死。江一说:是吗?老马好像没有这么离经叛道呀?照二说:这就是你不了解他,大三的时候,他跟英语系的阿笑耗上了,八匹马拉不回头。江一说:对了,他跟阿笑怎么就黄了?照二说:嘿,不是一条道上的。
    江一感觉北大南门一晃而过,他扭头看了看,说:咱们是不是坐过头了?照二说:过就过呗,咱们在西门下,顺便照张合影。
    二
    在招待所门口,照二问江一:你是出公差还是出私差?江一说:出什么公差?你以为我是谁?照二说:知道你还没当领导,不就是想着为你省几个臭钱吗?我看哪,你也别登记了,就跟马独用挤挤得了,要不去我那儿住?江一说:还是住招待所吧,不要跟老马挤了,也就住个三五天,能省几个钱?正商量着,发现马独用从门里走了出来,嘴上叼了根烟,两眼笑成了一条缝。照二说:不是叫你在水塔下面等着吗?你怎么回来了?马独用说:我又不是你家的狗,干吗要听你的?他抓住江一的手,说:兄弟,一路辛苦了。江一说:比起读书的时候,现在真是叫享受。马独用说:那当然,咱们不要跟过去比,要向前看。怎么样?跟我住一起吧,我同屋那家伙刚好今天退了房,咱们聊个通宵。照二说:也好,我今天不走了,就在你边儿上搭个地铺。马独用说:关你屁事,你回自个儿宿舍去。照二说:好你个臭小子,也不想想前些天是谁在救济你。马独用说:不就是请我吃了顿饭吗?你还老记着呢。江一兄弟,咱们今天就请他吃一顿,然后就跟他沙扬娜拉。江一说:好,先住下来,劳烦马老弟带路。马独用说:看看,开放地区来的人就是知书达礼。
    服务员拿着江一的身份证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不是广州的吗?这号码怎么是北京的?江一还没来得及回答,照二说:是不是跟你的号码就差一个数?马独用说:要是没一点关系,咱能来俺北大住吗?服务员一看都不是善类,赶紧开始登记。江一交了钱,换了把带牌的钥匙。
    房间不大,两张床之外,几乎没有空地,也没有卫生间。在广州才呆了几个月,已经不习惯用公共厕所和澡堂。江一把行李放下,去水房里洗了把脸。北京的气候太干燥,皮肤有些生涩的感觉。回到房间,两个家伙已经在比赛抽烟。房间没有抽风设施,烟雾在两只脑袋上游走。江一找马独用讨了根烟,照二替他点着火,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照二说:怎么样?感觉像不像回到大四那年了?江一说:没有感觉。马独用说:所以说,咱江一同学就适合在开放地区,他就是为改革开放出生的。照二说:扯淡,我提议去湖边走走,这房间里尽是马家的气味。马独用说:我操你大爷。
    三人顺着湖边往水塔方向走去。太阳已经偏西,红霞满天。一阵秋风吹过,柳枝乱颤。秋意已经很浓了,可湖边还是有人独坐。湖心岛上,有一群人面对湖水,或坐或站,面向西方,好像在观日落。马独用又犯了烟瘾,停下来掏烟。三人围成半圆点火,然后又并排向前走。走到前面一个岔路口,马独用站住了,说:老江,你知道我昨天在这里碰到谁了?江一说:碰到谁了?马独用说:老钱呢,钱理群哪。照二说:我还以为你碰见了楼下看门的老张头呢。马独用说:你知道他干什么?他骑着个单车,一个劲往前冲。江一说:老钱还会骑单车?照二说:骑着个什么?马独用说:没听说过吧?再给你讲一遍,单车,记住了吗?照二说:吗叫单车?马独用说:单车嘛,顾名思义,就是一个轮子的车。江一哈哈大笑起来。照二说:奶奶的,乡下人倒嘲笑起俺北京人了,可见世风日下,民心不古。
    围着湖边走了一圈。照二说:老江,本来想带你去瞻仰一下老蔡,时间不太够,咱们还是去会姑娘吧。江一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蔡元培,心里有些好笑。
    从湖边慢悠悠地往南门方向走,走到19楼花了半个小时。江一看见那个熟悉的青灰色楼房,内心里有些翻江倒海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往两栋楼房间的那块空地看去,那时候王元喜欢带班上的同学在这里打羽毛球。她的球技不太好,可姿势很美。江一时常回忆起她打球时的英姿。
    楼道还是那么昏暗,两侧堆满了杂物。就是王元门口空间大一点,因为她基本上吃食堂,很少自己开伙。照二敲了敲门,然后就把门推开了。江一最后一个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姑娘手臂上的黑纱,甚是刺眼。王元叫了声江一,眼泪夺眶而出。江一心里一震,意识到出了什么大事。照二这时才看见王元臂上的黑纱,他说:不是吧?贾四等的周年也没有这么快呀。王元抽泣着说:前天晚上,新加坡警方发现了兰小宁的尸体。这回是照二吃惊了,他说:不可能吧?上周她还给我打过传呼。
    王元泪眼朦朦地盯着照二看。照二说:是的,我没理她。她一天呼我几次,我哪里有空跟她玩?王元说: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你要是跟她好好聊聊,说不定她就不会死。照二急了,说:喂,这么说,好像我是凶手?行,行,我有罪,我有罪。江一觉得鼻子开始发酸,眼球像要爆裂,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接着感觉双耳像有几万只蜜蜂在飞。他双手捂耳,用尽平生的力气疯狂地吼了一声。这一吼不光把王元吓着了,把照二和马独用也吓了一跳。三个人面面相觑,还以为江一疯了。可江一吼了一声之后,向马独用伸出手来,说:给我根烟。马独用拿出烟,抽出一根给他。江一把烟屁股含在嘴里,开始在身上摸火。马独用拿出火柴,替他点着火。江一吸了一口,说谢谢。看到江一还算正常,大家松了口气。王元拿起纸巾擦眼泪。江一又吸了口烟,吹了吹火头,突然一把从马独用手里抓过火柴,食指一拨,把火柴全倒了出来,接着他把烟头抵向火柴盒,在正面烧了个洞。大家正在诧异,江一已经把香烟屁股插进洞口里,向窗口走去。他走到书桌前,把烟盒矗在桌面,对着窗口就拜。他拜了三拜,照二才发现书桌上放了一个镜框,里面是兰小宁的遗相。王元在镜框上方缠了一束黑纱。
    江一挨着书桌坐下了,突然转过身来,说:老马,你跟贾四等走了后,兰小宁还在我那儿住了半个月。她白天在外面跑单位,晚上就回来陪我聊天。我那时抽烟抽得厉害,她就劝我少抽点。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说想抽根烟。我就满屋子找烟,接连找了几个烟盒出来,全是空的。我说出去买一包。兰小宁看了看表,说一点多了,别去了。我说一点多不怕,广州这边通宵营业的。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去。要回房去换衣服,她穿了件真丝睡裙。我记得是浅红色的,真漂亮。老实说,我没见过女人穿睡裙,那是第一次见到,我有种眩晕的感觉。我说,不用换了,广州人就喜欢穿着睡衣上街,何况现在深更半夜的。我们一起出了门,兰小宁挽着我的胳膊,我们那样子真像一对小夫妻。那时可能真的很晚了,大门口的档口全关了门,走了半个小时,才发现路边有个流动小烟档。我买了包三个五。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没带火。我说回家再抽吧。兰小宁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我胸口,有些小鸟依人的样子。回到宿舍,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发现不是三个五,是椰树。我说,上当了,买了包假烟。兰小宁说,是吗?拿起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是烟就行,我给你点上。兰小宁说,我不想抽了。她把烟还给我,说困得很,要去睡觉。兰小宁走后,我睡不着,就坐在床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把那盒烟抽光。
    江一把故事说完,那根烟也烧剩屁股了。江一把火柴盒拿起来,问王元垃圾桶在哪儿。江一出去放垃圾时,王元交待说:兰小宁的事再也不准提。说着把手上的黑纱摘了下来。
    三
    在燕春园吃饭。王元请客。叫了四个炒菜,三个冷盘,一打啤酒。江一喝着啤酒时,想起离校那天,跟照二在校南门口的甲天下喝酒,两人喝得酩酊大醉,相互扶持着在马路边上走。江一说:喝酒,喝酒的感觉真好,好像还在学校里一样。王元说:本来就是在学校里嘛。江一说:我说的跟你不是一个意思。王元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呀,要少喝酒,你今天的量就一瓶。江一说:医生说了,喝点啤酒没关系,咱们今天要一醉方休,怎么样?哥两个。哥俩却不附和他,照二说:老传统,跟姑娘喝酒,适可而止。马独用说:好主意,喝酒就喝个气氛,吃完饭,咱们来个健康的活动,打打牌,大家伙说好不好。王元说:行,我陪你们玩几把。王元是不打牌的,她觉得浪费时间。在校的时候,她最反对大家玩牌。今天她居然同意玩牌,显然是想转移江一的注意力。同学中,就兰小宁跟他感情深厚,兰小宁的饭票,有一半吃进了江一的肚子里。他的肾不好,却拼命喝酒,显然是想一醉解千愁。她后悔不该拿太多的酒,暗示马独用退几瓶。马独用说:不怕,我跟照二多喝两瓶。
    喝光一打啤酒,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了。王元怕江一还想要酒,就让服务员结帐。
    已经八点多了,王元问去哪儿打牌。照二说: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没人陪我们打牌,我在三角地一声吼,保证来一个加强连。王元说:你就不兴我玩几把?照二说:跟你玩啦,没劲。王元说:跟你才没劲呢。走过去小声交待马独用,要好好照顾江一。不知道是不是喝得急,江一有些喝高了。马独用说:这还用得着你交待吗?咱们谁跟谁呀?
    看着王元走远了,马独用说:咱们还真去打牌呀?照二说:不打牌还能干什么?你跟江一先回招待所,我去找条腿来。马独用说:你找谁去?你可千万别找张谓毅。照二说:我不找张谓毅,我找王枫。王枫我也不找,我找吴晓东。吴晓东我也不找,我找蔡恒平。蔡恒平我也不找,我找孔庆东。孔庆东我也不找,我找钱理群。钱理群我也不找,我找孙玉石。孙玉石我也不找,我找丁石孙。
    江一说:这家伙在唠叨什么?马独用说:绕口令。
    马独用扶着江一往前走去。路灯有些昏暗,一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偶尔碰上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也是匆匆往前赶路。学三食堂黑灯瞎火的,外形就像一个仓库。大学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就餐,从来没把它看成仓库。他奶奶的,这个校园就是一个仓库,学生就像货物,一年更新一次。马独用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想跟江一交流一下。可是这个家伙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挣脱了控制,向路边的草丛跑去。马独用看见江一蹲在路边,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声。
    马独用说:这下好了,吐出来的比吃进去的还多。江一蹲了半天,站起来,四周望了望,问马独用:这是哪儿?马独用说:我还以为你吐了就清醒了,没想到更糊涂,告诉你吧,这是石家庄。江一说:我咋看着像北大呢。马独用说:怎么叫看着像北大呢,这就是北大。看到了吧,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再过去,有个臭水坑,就是未名湖。湖边有栋烂房子,就是招待所,咱们就住那儿。
    江一说:走吧,照二可能等在门口了。马独用说: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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