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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喜宝-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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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勖先生说:人死不能复生。”宋家明说。

之后便是沉默。

到飞机场聪慧把我们放下来,她问,“你们几号回来?什么时间?我来接。”

“我会再通知你。”家明说,“开车回去时当心。”

聪慧点点头,把车子掉头开走。

我说:“你对聪慧不必大嚷。”

家明冷冷地说:“每个女人有时都得对她大嚷一次。”

“包括我?”我问。

“你不是我的女人。”他说。

我们登机,一切顺利得很。人们会以为这一对年轻男女是蜜月旅行吧。局外人永远把事情看得十全十美,而事实上我不过是往奥克兰去取母亲的骨灰。

在飞机上我开始对宋家明说及我的往事。小小段,这里琐屑的一片,那里拾起来的一块,我只是想寻个人聆听,恰巧家明在我身边。

“……我们一直穷。”我说,“可是母亲宁愿冒切煤气的危险,先把现款买了纱裙子给我穿,托人送我进贵族学校。”我停一停,“……七岁便带我去穿耳洞,戴一副小金铃耳环。”

家明非常耐心地听着。

飞机上的人都睡着了,只有我在他耳边悄悄低低地说话。

“我们没有钱买洗头水,用肥皂粉洗头,但是头发一定是干净的……我的母亲与我,老实说,我们不像母女,我们像一对流氓,与街市上其他的流氓斗法,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父亲是二流子,我跟母亲的姓……但是我长大了。终于长大了,而且也一样来了外国,一样做起留学生来。”

我喝着飞机女侍应递上来的白酒,一定要把我自己交代清楚。

我问家明:“你听得倦了吧?”

家明说:“尽管说下去,我非常有兴趣。”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英国来的?笑死你。母亲在航空公司做满五年,公司送她一张来回日本飞机票,她去换了单程伦敦的票子,跟我说:“去,小宝,到英国去,好歹去一阵子,算是镀过金留过学的。”然后她有三千港元节蓄,把我塞上飞机。你不会相信。”

我把头靠在家明肩膀上。

我说:“我连厚的大衣都没有一件。报名到一间秘书学校去念书,学费去掉两百镑——以后?别问我以后是怎么过的。以后我看见过各式各样的面色,听过很多假的应允,真的谎话。很多人认为只有在革命或打仗的时候才能吃到苦头,其实到了那个时候,大势已去,不是死就是活,听天由命……或者我这一切说出是微不足道的——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其中一人心灵自幼受到创伤,算是什么呢?我们不能够人人都做勖聪慧。”

我发泄。

家明把他的手揽住我肩膀。

“这是我第二次乘头等客机。”我说,“以后我将会有许多许多这样的机会,你放心,我会好好地做人,我的机会比我母亲好。”

“一切很快会过去。”

“是的,一切。”我喃喃地说,“我想母亲一定是倦了,从甲男身边飘到乙男身边,从一份工作又飘到另一份工作。她或者没有进过集中营,走警报逃难,或者没有吃过这种苦,但是她一样有资格疲倦,她一样有资格自杀。”

家明说:“你睡一会儿,快睡一儿。飞机马上要到了。”

“到了?真快。”我说。

飞机到了。宋家明早通知咸密顿接我们。咸密顿一边流泪一边诉说。那么大的一个男人,崩溃得像小孩子一样,由此可知母亲这次给他的打击有多么大。

车子驶到他家要大半日,但我与宋家明还是去了。澳洲那种无边无涯沙漠似的单调。其实沙漠是瑰丽的,但是人们惯性地把沙漠与枯燥连贯在一起,我也不明白。我不明白的事有这么多。

我木着一张脸,宋家明却在车上盹着了。

我们到达咸密顿的屋子。一幢很摩登样很现代化的平房,有花圃,四间房间,车房里尚有两部车子。

“她的房间呢?”我淡淡地问。

我看到老妈的房间,很漂亮,像杂志上翻到的摩登家庭,墙纸窗帘与床垫是一整套的。梳妆台上放着各式化妆品,甚至有一瓶“妮娜烈兹”的“夜间飞行”香水。她的生活应当不错。

拉开衣橱,衣服也一整柜。老妈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应是现在。

我不明白母亲,我从没有尝试过,很困难的———个人要了解另一个人,即使是母女,父子、兄弟、夫妻,不可能的事,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替姜咏丽买过人寿保险?”我问得很可笑的。

咸密顿叫嚷着:“警方问完你又来问,我告诉你,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买!我不是那种人,我爱咏丽。”他掩着脸呜呜地哭。

我并没有被感动,若干年前我会,现在不,世界上很多人善于演戏,他们演戏,我观剧。观众有时候也很投入剧情,但只限于此。

我们在一间汽车旅馆内休息。宋家明着我服安眠药睡觉,他与勖存姿联络。

我还是做梦了。

信。很多的信。很多的信自信箱里跌出来。我痛快地看完一封又一封,甚至递给我丈夫看。我丈夫是一个年轻人,爱我敬我,饭后佣人收拾掉碗筷,我们一起看电视。



  







喜宝6





在四五点钟的时候我惊醒,宋家明坐在我床边。

他也像勖存姿,黑暗里坐在那里看似睡觉。

“你一额是汗。”他说。

“天气很热。”我撑起身子,“南半球的天气。”

“你做了恶梦?”

“梦是梦,恶梦跟美梦有什么分别?”我虚弱地问。

“你为什么不哭?”他问。

“哭有什么帮助?”

“你应该哭的。”

“应该?谁说的?”

“人们通常在这种时候哭。”

“那么我也可以跟人们说,一个女孩子应当有温暖的家庭,好了吧?”我叹口气。

“咸密顿看上去像个好人——”

“家明,”我改变话题,“有没有女人告诉你,你漂亮得很?”

他微笑,点点头。

“很多女人?”我也微笑。

家明没回答,真是高尚的品行,很多男人会来不及地告诉朋友,他有过多少女人。同样地,低级的女人也会到处喋喋,强迫别人知道她的面首若干。

他握起我的手吻一下。“你熟睡的时候,我喜欢你多点儿。”

勖存姿说过这话。

我问:“因为我没有那么精明?因为我合上眼睛之后,看上去比较单纯?”

“你什么都猜到?”他诧异。

“不,有人在你之前如此说过而已。”我说。

他叹口气:“勖存姿。”

“是。”我说道,“你也一样,什么都猜得到。”

他吻我的脸。

我说:“天还没有亮,你陪我睡一会儿。”我让开一边身子。“来。”我拍拍床褥。

他躺在我身边。“这很危险的。”

“不会。”我说,“我很快会睡熟。”

我真的拖着宋家明再熟睡一觉。听着他的心跳,我有一种安宁。我从来没有在男人身边睡到天亮。没有。我与男人们从来没有地老天荒过。

但是我与宋家明睡到天亮。

他说:“我一直没有睡熟,心是醒的,怕得要死,我不大会控制自己。”

“聪慧知道会怎么样?”我笑着起床。

“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他微笑。

“我们今天问咸密顿取回骨灰。”他说。

“为什么?”

“带回到她的出生地去。”宋家明说。

“我母亲的出生地在上海。”我说道,“她是上海人。”

“香港也还比澳洲近上海。”

“真有这么重要?”我漠然问。

“她是你的母亲。”宋家明说。

男人们就是这样,唯一听话的时间是在枕头上的。

男人睡在女人身边的时候,要他长就长,要他短就短。下了床他又是另外一个人,他有主张,他要开始命令我。

咸密顿不肯把骨灰还我——

“她是澳洲人。她嫁了我。她是我的妻子。”

即使请律师来,我也不见得会赢这场官司。

我沉默地说,“带我去看看现场。”

他开车把我们送到现场那座大厦,是一间百货公司。

我站在街上向上看,只觉得蓝天白云,很愉快很爽朗。

“我要上顶楼看看。”我说。

宋家明拦住我,我轻轻推开他。

咸密顿与我们一行三人乘电梯到顶楼,但是大厦顶层已经封锁掉。我请宋家明跟经理说话,交涉良久,经理派人来开了门,连同两位便衣警探一起,我们到达顶楼。二十七层高的房子。

看下去楼下的车辆与行人像虫蚁一般,蠕蠕而动。跳下去一定是死的。老妈那一刹间的勇气到底从何而来?我不能够明白。

我站了很久,也不能说是恁吊,也并没有哭。两个便衣的脸上却露出恻然的神色。谁说现在的世人没有人情味?人们看到比他们更为不幸的人,自然是同情的——锄强扶弱嘛。

然后我向宋家明道谢:“你让他们开门,一定费了番唇舌吧?”

他只微微点点,不答。

我们与咸密顿道别。

咸密顿苦涩地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问上帝。”

“再见。”宋家明与我轮流与他握手。

家明问:“你当真不要带任何一样纪念品回去?”

我抬高头想很久。“不要。”我说。

我们就这么离开澳洲回伦敦。

在飞机场出现的是勖存姿本人。我们只离开四天,我坐在他的丹姆拉里面,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肯动。

“你怎么了?”勖低声问。

“我疲倦得很,要在你身上吸回点精力。”

“日月精华?我还有什么日月精华?你应当选个精壮少年。”他笑道,“有没有引诱我的女婿?”

我很高兴他问了出来。我老实说:“没有。我还不敢。”

“别想太多。”他说,“凡事想多了是不行的。”

我还是在想。

那么高的楼顶,在异乡,离她出生的地方一万多里,她在那里自杀,上帝,为什么?

我想到幼时,她自公司拾回缚礼物的缎带,如果绉了,用搪瓷嗽口杯盛了开水熨平——我们连熨斗都买不起。

我想到幼时开派对,把她的耳环当胸针用,居然赢得无限艳羡眼光。

我想到死活好歹她拖拉着我长大,并没有离开过我。

我想到父亲过年如何上门来借钱,她如何一个大耳刮把父亲打出去——是我替父亲拾起帽子交在他手中。

我想到如何她在公众假期冒风雨去当班,为了争取一点点额外的金钱,以便能够买只洋娃娃给我。

我想到上英文中学的开销,她在亲友之间讨旧书本省钱……我们之间的苦苦挣扎。

所以我在十三岁上头学会叫男生付账,他们愿意,因为我长得漂亮,而且我懂得讨好他们。

我的老妈,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甚至没有与我联络一下,也没有一封书信,或者她以为我会明白,可惜我并不。

回忆是片断的,没有太多的感情,我们太狼狈,没有奢侈的时间来培养感情,久而久之,她不是不后悔当初没有把子宫中的这一组细胞刮干净流产。我成为她的负累。她带回来的男友都眼睛盯在我初育的身上,到最后我到英国去了,她也老了。

我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然而她平白浪费了她的美丽,没有人爱她。

我母亲前夫连打最后一次长途电话询问她的死讯都不肯付钱。

而咸密顿,他做了些什么,他自身明白。我没有能力追究,我也不想追究,从现在开始,在这世界上,我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只净剩我自己一人。

我打一个冷颤。

一个人。

我昏昏沉沉地靠着勖存姿,我努力地跟自己说:我要忘掉姜咏丽这三个字。

回到剑桥我病了。

医生的诊断是伤风感冒发烧,额角烧得发烫,我知道这是一种发泄。如果我不能哭,我就病。我想不出应哭的理由,但是我有病的自由。

医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勖存姿回苏黎世。他的鲜花日日一柬束堆在我房中,朦胧间我也看不清楚,医生吩咐把花全部拿出去,花香对病人并没有帮助。

我一直觉得口渴,时常看见家明。

我问:“聪慧呢?”不知为什么要问起聪慧。

“她一个在这里闷,回香港去了。改遗嘱那天来伦敦。”

“遗嘱?”我急间,“谁的遗嘱?”

“勖先生要改遗嘱——我们之间已经提过的。”家明说。

“不,勖先生为什么要改遗嘱?”我慌忙地说,“他又不会死,他不会死。”我挣扎着要起床,“我跟他去说。”

家明与护士把我按在床上,我号陶大哭起来,只是要起身去找勖存姿。

护士道:“好了,她终于哭了,对她有好处。”

我哭了很久很久才睡熟的。做梦又见了许多信,一叠叠地自信箱中跌出来。那些说爱我的男孩子,他们真的全写信来了……

然后我觉得有人吻我,在唇上在面颊上在耳根,我睁开眼睛,不是勖存姿,年轻男人的体嗅,抚摸他的头发,却是家明。

“我是谁?”家明问,“想清楚再说,别叫错名字。”他把脸埋在我枕头边。

“家明。”我没带一丝惊异。

“是我。”他说。

“家明,你怎么了?”我问,“你怎么?”

“没什么。”他把头枕在我胸前。

我说:“你不必同情我或是可怜我,我很好,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家明,你不必为我的身世怜惜我。”

他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他轻轻地说:“或者我们可以一齐逃离勖家,你愿意嘛?”

我的心沉下去。他是认真的。

在病中我都醒了一半。每个女人都喜欢有男人为她牺牲,但这太伟大了。我们一起逃走……到一处地方建立小家庭,勖存姿并不会派人来暗杀我们,不,勖存姿不会。但宋家明能爱我多久,我又能爱他多久?

我是否得每天煮饭?是否得出外做工?是否得退学?是否要听他重复自老板处得回来的噜苏气?是否得为他养育儿女?

他与勖聪慧是天作之合,但聪慧的快乐不是我的快乐。

“家明,谢谢你,但是我不想逃走,他从来没有关禁过我,我怎么逃走呢?”我轻轻地说。

“他终于找到了他要的女人。”宋家明叹息。“你对他那么忠心。”

“不不,家明,我对他忠心,是因为我尚没有找到比他更好的人。”我轻轻地说。

“吻我一下。”

我吻他的脸。“谢谢你,家明,谢谢你,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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