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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丞相有禾事-第2部分

小说: 丞相有禾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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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驾到——”
  
  这一声宣报从后殿直直地穿过了整个德和殿,又迅速扩散到外面广大的世界中去,但它像带着热度似的,余温久久地留在了空气中。大殿里一丝声音也无,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不光在等待着新帝的出现,还有一些十分复杂不好言明的东西在。
  
  禾后寒站得离龙椅最近,他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眼角扫到一抹明亮的黄,但他没抬头。这抹黄色没有停顿,直直地走上去,消失在龙椅的方位。
  
  禾后寒仔细分辨着皇帝的动作,听着皇帝坐稳了,赶紧带头跪下,他对于行礼这种事实在是得心应手。这要多亏了他的师父,早先年他每日清晨都需给师父叩头递茶。七年的时间磨练得他下跪行礼的姿态堪称典范,如行云流水,绝无一丝拖泥带水。
  
  禾后寒顿了顿,和着群臣一起恭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这声音接的稳稳当当,让人觉得无比自然妥帖,禾后寒觉得这小皇帝的表面功夫真是不简单。平身的时候,禾后寒迅速抬头看了龙椅一眼,然后他心里咯噔一下。
  
  其一,他没想到小皇帝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这一对视,叫禾后寒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转开视线显得心虚,不转又是大不敬。
  
  其二,这一点当时禾后寒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下了朝左思右想才回过味来的。这小皇帝的眼神实在太稳了,太定了。光看他的眼睛你根本不会察觉他才只有十二岁。但他又没给你压迫感,他坐在龙椅上的姿势是随意的,禾后寒后来觉得那真像一条闭目养神的龙。
  
  其三,这是单纯的对于禾后寒视觉上的震撼了。太子样貌肖似其母,这点他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男子竟能生得如此绮丽又大气。牡丹,艳冠天下的牡丹。这是禾后寒当时心里想到的唯一的词。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牡丹绝没有这么硬的风骨,新帝随意的坐姿和宽大的龙袍让禾后寒忽略了他挺直的脊梁和虽略显单薄却稳当当的身躯。
  
  这一切念头只在一瞬间就滑过了禾后寒的脑海,他几乎是在和新帝对视上的一刹那就跨出一步,扬声道:“臣禾后寒,为先帝驾崩前所授丞相一职。心中惶恐之余又为先帝赏识提拔之大恩感激涕零。臣愿以辅佐陛下创舜朝昌盛繁荣为己任,臣愿为陛下之志殚精竭虑,百死而不悔。”
  
  说完他又再一次叩拜在地,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流畅,仿佛开头的对视只是个因为接下来要表的忠心宣言而产生的小小意外。
  
  禾后寒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感觉没什么大问题,就安安心心地跪在地上等皇帝叫他平身了。
  
  “有爱卿这般的忠臣,真乃舜朝之福,朕之幸,朕心甚喜。”这是崇渊对禾后寒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在后来的君臣相处里出现过无数次,只不过这句话后来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省略了很多字,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又过了许多年,这句话作为表达崇渊贤明的经典之句出现在了舜朝史官的笔下。
  
  禾后寒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这摆明了是皇帝在表示亲厚。叫他想不通的是为何皇帝不叫他平身,这个疑问很快就被解开了,但这对他而言同时也意味着是某种痛苦的开始。
  
  崇渊招招手,身旁的太监捧出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摆了一个紫金鱼袋,还有一根盘龙金杖。他只是扫了一眼,又示意另一个太监宣旨。
  
  自然,这个宣的就是老皇帝的遗诏了。
  
  禾后寒听到那句“禾家长子禾后寒在新帝立后前不可娶妻生子”时,还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表达的意思的严重性,等他接过紫金鱼袋和盘龙金杖时,才恍然惊觉,顿时背上就密布了一层冷汗。当然,仅限谁也看不到的后背。
  
  崇渊什么时候才能立后?自然是要先把朝中众臣收拾得服服帖帖才行。换句话说,就是哪派都无法撼动皇权的那一天,外戚无法干政的那一天。他禾后寒要想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势必要协助皇帝打压各大世家。这简直就是把他和皇帝拴在了一起,试问还有哪个大臣敢与他结盟?谁知道哪天他禾丞相会不会为了美娇娘在怀,子孙绕膝下就把自己给卖了。
  
  禾后寒捧着紫金鱼袋禾盘龙金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也不知是因为跪的时间长了,还是深觉前路漫漫暗无天日心血不继所致。
  
  禾后寒觉得自己刚刚实在是太蠢了,竟然觉得自己一席话就能让皇帝对自己推心置腹。原来是还有这么一手。
  
  伴君如伴虎啊,真是伴君如伴虎!禾后寒亟欲呕血地在心里叨念着。
  
  崇渊似乎看出他脸色有些差,于是颇为贴心地询问道:“丞相可是跪久了受了这白玉砖的寒气?朕心忧之,今特赐爱卿赤焰狐裘一匹。”
  
  这一套话用崇渊尚显稚气的声音说出来倒真有一种关心的感觉。禾后寒却深觉天家狡诈,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用得是无比自然妥帖。不过他还得恭恭敬敬地谢恩。拒绝?他岂敢拒绝,这时候拒绝就是伤了皇帝的面子,皇帝要表亲厚,要拉拢他,他得感恩戴德,连呼万岁才是。
  
  崇渊上朝第一天,禾后寒却做了一回真真正正的主角。
  
  只不过这主角却是没人想当的罢了。
  



丞相有何惑(上)

  崇渊元年没发生什么大事,下了几场雪,就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新登基的小皇帝没有辜负众望,对众臣颇有点放任自流的架势。
  
  禾后寒这两个月过得既悠闲又轻松,只不过家里的门庭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上三分,这种状况深深影响了他养的阿花,这家伙已经好几日没往家领小母猫了。不过禾后寒心里一直不安,就是小皇帝对他的态度。整整两个月,新帝没单独召见过他一次。除了上朝时走过场似的问答,其余该有的心腹待遇,他一概没有。想到这,禾后寒又有点郁闷了。
  
  他记得年末有一次上朝,那时候朝中不少臣子已经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了,小皇帝大概也是看出来了,就问了一句:“众爱卿可是因年关将至,事务繁忙有些疲累?”此话一出,当场震醒了一片臣子,就在众人纷纷以为小皇帝怒了,要发威了时——崇渊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这朝就免了吧。”
  
  那日禾后寒回家的时候,颇为纠结地再次经过了东大街卖馒头的小二哥,并且更为纠结地注意到一屉馒头只少了两个。
  
  禾后寒深觉自己也二了。
  
  他以为小皇帝有神童之名广为流传,必定是有些过人之处,如今边疆形势不稳,但凡有些才智抱负的人都会对此报以雄心壮志,何况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
  
  禾后寒见了小皇帝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难免壮志踌躇一番,暗咐朝廷要天翻地覆了,哪料这一等就等到了安正一年。
  
  他体会到了一种类似深呼吸时被人用抹布塞住嘴巴的感觉。
  
  
  
  按舜朝律,除夕到正月十五都是休养生息的日子,免朝。
  
  禾后寒有点无所事事,从前他在外地任职的时候,每年到了这时节,整个小县城都热闹起来了,走街串巷的,往县令府送吃送喝的,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他通常很乐意演一出官民一家亲的戏码,尽管他总共也就得了两次这样的机会。
  
  但京城这地儿,一来他待得不多,二来也没交到什么好友,只好成日窝在家里,守着个暖炉,不是逗猫,就是逗鸟。
  
  不过今天他得好好整理整理,不为别的,只因今日是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儿回门的日子。
  
  禾后寒当然没有女儿,不过他有一个比他小五岁妹妹,今年刚年满十七。
  
  他这妹妹生得特别有主意,十三岁的时候就宣言宁可嫁入寒门一生受贫,也不愿嫁给达官贵人忍受妻妾成群。禾大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禾后寒正在一门心思准备科考,当时他还颇为感叹,真是家风如此。
  
  禾大人是个专情的人,耳濡目染闹得自家的小妹妹也有了这么个忠贞不一的念头。这位禾小姐最终得偿所愿,嫁了京城近郊一户平民,小两口甜甜蜜蜜的,虽说日子不富裕,也挺叫人羡慕。每次禾后寒往来京城特意绕道去看他们,都很是满意。
  
  禾后寒是有些心疼这个妹妹的,他八岁出去学艺的时候,这小妹妹还是个三岁的小娃娃。等他学成归来,她已经十岁是个小姑娘了。再等他外放做官时,刚刚任满一年就接到了她嫁人的家书。禾后寒自觉基本上没陪过她几年,她却总是亲亲热热地唤他“哥哥”,发自内心的亲切。
  
  就如此时,禾后寒立在中厅,看着一身桃红棉袄的禾凝凝,挽着个藏青棉袍的男人,隔着老远就欢欢喜喜地唤了一声:“哥哥!”那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骄傲和喜气。禾后寒觉得自家妹妹真是个单纯又无忧无虑的好姑娘。
  
  离得近了,禾凝凝松开了男人,小动物一样窜过来,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全然是喜悦,禾后寒觉得自己此时一定要说点什么,说点应景的,谁知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略微有点责怪的话:“嫁人两年了还这么毛躁。”
  
  禾凝凝似乎对她这个装模作样的哥哥看得十分透彻,笑眯眯地忽略了这句问候,一把揽过站在身边稍稍局促的男人,大声地说:“哥哥,这是我夫君周延。”
  
  禾后寒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男人几眼,在心里下了一个定义——老实人。他亲切地拍拍那男人的肩膀,拿捏着说了几句:“妹婿一看便是诚恳的人,我不必多说,只愿你善待凝凝罢。”
  
  那男人估计是意识到了这位文绉绉的妻兄就是离天子最近的臣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舜朝丞相,有点激动似的,连连应是。
  
  禾后寒满意地笑了笑,略有些长的眼角钩钩着,同禾凝凝简直如出一辙。
  
  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禾后寒觉得有点冷了,转身体贴地招呼妹妹一家:“都进来罢,家里已摆好宴了。”
  
  这一天过得很快,至少禾后寒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着和气团团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好像外面冬夜的寒冷永远进不来似的,他又想到明年此时家里就该多了一个小家伙,那一定也是个快快乐乐的小东西,然后再过几年,就会俏生生傻乎乎地唤他“舅舅”了。
  
  禾后寒有那么一刹那完全忘记了暗涛汹涌的朝廷,忘记了捉摸不透的帝王,忘记了日益年迈的父亲,忘记了很多很多。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只有身边的这一切才是真实的。
  



丞相有何惑(下)

  他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半夜被什么惊醒后才结束,半睡半醒间禾后寒脑中突然灵光一现,领悟到原来这种感觉就叫美满。
  
  然后他就醒了。
  
  在朦胧的眼角余光中,他看见床边立着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衣人,没有停顿或由于,他一掌就袭了过去。掌风迅疾地擦着了空气,发出一种像是蜡烛被吹灭的声音。
  
  把他从梦中叫醒的人恐怕没料到会受到如此突兀的袭击,来不及格挡就被击中,矮身蹲在了地上,似乎是受了内伤。
  
  禾后寒见一击即中,当下绕过他点了蜡烛过来,打算细细瞧瞧这黑衣人。他敢出这么狠手的原因是他十分确信自己绝不认识这人,且半夜这种站人床边鬼鬼祟祟的行为必不是好事。
  
  只听那黑衣人忍受着痛苦断断续续地说:“禾……禾大人,卑职……是皇家的……暗卫,皇上……口谕,宣您……即刻进……进宫……”
  
  禾后寒听了这话如犹如五雷轰顶,他多希望这是一个梦,但黑衣人低沉的喘息声和衣角绣了金线的即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贵气不凡的皇家侍卫正统图案都在提醒他:闯祸了。
  
  其实这也怨不得禾后寒,他当初能被他师傅收下,就凭了一样本事:天生的反应极快。
  
  反应极快就意味着动作极快,譬如说他平时无论遇到何事都能镇定自若,冷静自持的这种态度,也并不是性格使然,更多的是靠了这种才能。他也震惊了,也惊慌了,但一瞬间这种种情绪就被他掩饰掉了,这个一瞬间快到不可思议,快到似乎不曾存在过,所以在外人看起来他就是无比淡定了。
  
  言归正传,禾后寒见这暗卫被自己一掌拍得站不起来,也不知伤得如何,就试探着将手指搭在他脉门上,这一探心里才稍稍安下心,这暗卫只是被他灌了内劲的掌力搅了气海,找个无人的地方自行运转内功心法,把气顺平了就无事了。
  
  禾后寒放心了一件事,便不得不面对更严重的问题:进宫。这半夜三更的,宫门早就关了,让他从哪进?难不成要翻宫墙?他正这么犹疑着时,只见那暗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断断续续地道:“禾丞相……劳烦您扶……卑职一把……卑职……需……需将您带……到密道……入口……”
  
  禾后寒偷偷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心念竟然真的有皇家密道,看来野史杂话里说的事儿也并非都是胡言乱语,到底还是有现实根据的。禾后寒又瞟了一眼站都站不起来的暗卫,悄悄叹气:自作孽,不可活。
  
  
  深更半夜,月光明净,万籁俱寂。
  
  禾后寒背着暗卫,以师门秘传轻功“风息水”擦着屋脊匆匆前行,他的速度很快,让月光只来得及扣住他的残影。
  
  他心里暗暗惊叹,想不到皇宫的密道入口竟然在城中最热闹的铜塘街边上,那条大街每日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任谁能想到一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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