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有禾事-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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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禾后寒身材还单薄着,裹在那穿旧的粗布衣服里,看起来就好似个脏兮兮的拖布杆。
“恩。瑞声你要好好练功,多吃饭,莫嫌做饭麻烦,师兄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着你。”说话的人正是荣嘉禄,他刚满十七岁,要回京参加武试。
禾后寒仰着头盯着他瞅,不说话,看起来不见得有多舍不得,可那眼神仿佛死死黏在了他身上似的。
他的心思怎瞒得过同他学艺五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荣嘉禄。
十七岁的少年人,却成熟稳重得不像话,眼神若湖,平静而广阔,倒映着天地,他牵起唇角,眉眼温和无奈,把手放在禾后寒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瑞声,你我二人皆为朝中大臣之子,早晚会出任仕途,也许几年之后你我便可在朝中相见。你现在……只要记得努力练功,便可早日出师。”说着这话,荣嘉禄的神色却露出点惆怅,他本来面目便柔和,这么一来更显优柔不舍。
禾后寒不过十三岁,哪里在乎那些事,他只觉得这个跟他一起学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师兄就要走了,就要离开了,再没人叫他起床,没人在他练功受伤时安慰他照顾他,没人在他馋了时蹲在树林里给他打野味,没人在他贪玩时纵容他帮着他瞒着师父……从此以后这寂寂山里,漫漫竹林中便只有他一人了。
想到这儿,禾后寒心里一酸,可他这时已经把一副淡定样子当做脸皮用,看起来还是那副不知所谓的嘴脸。
荣嘉禄却心头一疼,可他这次无法再体贴。
因他不光是禾后寒的师兄,他还是荣家的长子,是一个武将世家的儿辈,是背负着家族未来的男人。从他被送来学艺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一生就被安排好了,而遇见禾后寒,有了这么一个爱装模作样的小师弟,宠着他,看他长大,一点一点地出色起来,是他生命中最美妙的变数。
荣嘉禄握紧了勒马的缰绳,他最后一次看了禾后寒一眼,飞身上马,扬鞭远行,不多时,山路上就不见了人影。
禾后寒直直地站在那儿,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蹲了下来,几颗滚圆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了地上。
九年前分别的场景历历在目,禾后寒心中情绪纷杂一时难以名状,不过他把一切都死死压在了心底,回身时神色平静,看向崇渊,问道:“皇上,这位可就是荣嘉禄荣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CP问题快把我逼疯了,写好的章节都不想要了……啊啊啊。
先说小皇帝,13岁,相当于现在的小学六年级。我记得我小学六年级那阵,女生都有不少来大姨妈的了,男生更是肆无忌惮地追求女孩子,所以吧,这个CP让我为难的不是年龄……而是……啊啊啊!!!
再来江盛,他跟HHH的纠葛会很远很远很远……所以这个CP要是废了我前边的热情就全打水漂了……纠结。
最后是荣师兄:荣师兄是个好人。
丞相有何扰(上)
荣嘉禄略施一礼,沉声道:“正是。”
禾后寒镇定地道:“本相素闻将军骁勇善战,碧血丹心,却是百闻不如一见。”借着这功夫,他几近贪婪地将荣嘉禄的模样神情纳进脑海。
那人身披银白铠甲,冰冷慑人,大夏天的也不见他脸上一丝汗水。九年的光阴,九年的驻守边疆,把当年那个温柔爱笑的小少年淬炼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眉眼如藏锋避芒的利刃,含蓄而肃杀,但看进他眼底,那里面似乎又依稀藏着对谁的怀念和温柔。
然而此情此景,皇上在一边看着,自古文武权臣交好便是大忌,他二人多说一句话恐怕都要叫皇帝忌惮,两人哪里敢当场抱成一团涕泪纵横。禾后寒只能生生压下心中思绪,做初次相见的陌生人,不得相认,不得相聚。
两人只打了个见面招呼,便各忙各的去了。
禾后寒悄悄摸出榴髓玉牌,准备召集暗卫,将皇帝妥善送回宫中。荣嘉禄则带兵将米绍二人绑起来押走,他又要顾着被压制的禁卫军那头,一时之间,几方人马闹得整个芳菲楼明里暗里都缭缭乱乱,来去纷杂,人声惶惶。
一片兵荒马乱中,禾后寒借空隔着层层兵将,遥遥望了荣嘉禄一眼,那人却似有感应,猛地侧身看过来,两人就这么短暂而匆忙地对视了一眼,继而不着痕迹地分开。
好像真的只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疏离而不亲近。
九年漫长时光终于化作几步的距离,他们站得那么近,却不敢也不能跨过。
崇渊自荣嘉禄带兵上来之后就一言不发,仿若置身世外一般立于一处,将在场一切事务自然而然地交给这两人,他看似无意,实则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二人。
直到禾后寒将暗卫调派好,过来请他回宫,崇渊才抬头道:“朕能得你二位大臣实乃幸事。”说这话时他漫不经心地盯着禾后寒,也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意思,仿佛只是随意地说了句话。
禾后寒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草木皆兵,总觉得皇帝这话意有所指,不过他此时已镇定不少,打起精神猜测着皇帝是别有用意还是在试探或者只是单纯一句夸赞。末了他极谦恭地回了句:“皇上过奖了。”
崇渊扫了他一眼,禾后寒后背不知怎的一凉,皇帝的神色带着一点似笑非笑,又好像有那么点森冷在里边。禾后寒见惯了崇渊古井无波的样子,今天晚上连续的异常让他此时心神不稳,也顾不得细想,只躬了躬身,送皇帝先行离去。
半个时辰后,整个楼层空了下来,清人封楼,盘查余党,荣嘉禄竟是做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他虽常年在外,但对于朝中之事处理也不乏手腕,毕竟是世家出身,骨子里流的都是官宦的血。
这一夜,禾后寒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脑中思绪纷繁,只觉得心中茫然。
几年前他刚刚出师时的事儿历历在目:青山大师问他想做什么,他说想去看看师兄驻守的边疆,之后听家里的安排。谁料这一回,禾大人已经给他找好了私塾先生,列了无数古籍经卷要他学习背诵。他自小习武,于文史一类并不精通,舜朝科举又以其涉及范围之广难度之大著称,众多寒门子弟苦学十数载尚难以取上名次,纵使他天资聪颖反应灵敏也不敢在此夸大,舜朝科举五年一次,若他十九岁那次考不上,就得等到二十四岁才能参考。
况氏肃二州皆在西北边陲,一来一往就需数月,这么漫长的路途过后他自然不可能只住个三五天,少说也要住个把月,这么一算,半年多就过去了。如此一来禾父自然不允他用半年乃至一年时间远行。这之后他便有四年时间都耗在这上边,没能去探望他远在边疆的师兄。
再然后,中榜外放地方官,至如今常伴君侧,禾后寒再无机会,也再无可能跋山涉水去探望他师兄。
然而他还记得,牢牢记得荣嘉禄走时说的,他说他们早晚会在朝堂之上相见,到时必要把酒言欢。他不曾忘记,当年那小小少年思念师兄的心情,在山上度过的悠长悠长的岁月……夜深时满山满野空旷的寂寥中,隔壁轻轻的呼吸声。
禾后寒翻了个身,思绪一潮又一潮,他为什么要做官?又为什么要做丞相?为什么要为如今的皇帝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他曾经的愿望不就是像父亲一样做个平平常常的京官,有贤惠的夫人,有听话的子女,闲时逗猫遛鸟,节时阖家欢乐。
现在他舍弃了父母,舍弃了婚姻,舍弃了师兄,拼了命的辅佐皇家。
都是为了谁?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小皇帝,还是为了自己心系天下的一份信念?
十五岁之前他明明连舜朝是何年号都不晓得。
十五岁之前他明明只想着去再见见他师兄。
怎么这么些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从前的执着从前的习惯全都消失在日复一日的案牍和公事里,消失在愈发纯熟老练的心机里,消失在巍峨的皇宫里,消失在皇帝不动声色的眼神里。
岁月竟这般无情这般狡猾,它潜移默化地将一切都改写了。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崇渊的脸,绮丽难言如梦似画,却显出一丝动人的天真来,他眨眨眼,那天真突然全数变作了深不可测,似笑非笑的模样,再猛地一转,崇渊的鼻尖就贴在了他脸上,轻巧至极的一个亲嘴。一触即走,蜻蜓点水一般,没有解释没有后续,却绝非虚幻,一个皇帝没有毫无意义的举动,正如一头老虎不会闲着无聊就在山林里虎啸,那是一个皇帝无声的宣言。
禾后寒腾地坐起来,浑身僵硬,后背冷汗涔涔。可他的脑子如同被不知名的力量搅和起来,让他又想起平江客栈那晚,他一直记不清楚具体过程,事后他满心满脑全是震惊和耻辱,他恼恨得要杀了江盛,但那若是皇帝呢?
禾后寒心底的寒意慢慢弥漫开来。比月色更冷,比黑夜更深。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今夜睡不着的却不止他一个。
厚厚的城墙之外数里地,热闹的火光,喧嚣的士兵,不安嘶鸣着的马匹,荣嘉禄正忙着重新调遣兵力,分拆京城数千禁卫军,他还要准备安排随后即至的大部分将士,繁忙冗杂的事务让他无暇思及其他,他突然抬起一只手,快速而用力地摩擦了一下拇指上的象牙扳指。
从远处看进来,京城一片黑魆魆的安宁,沉沉的睡着。但如果把视角抬高,再抬高,从虚空俯视,就可以看到方方正正的皇宫里有一丁点豆大的烛火微明。
崇渊撑着头看着桌面上的密报,他的身形和脸颊分明那么稚嫩,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是那样深刻的黑冷。
没有茫然,没有困惑。
丞相有何扰(下)
次日。
禾后寒迷迷糊糊睡下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被小厮罗祥唤醒。
“大人,大人,时辰不早了,您快醒醒。”
“啊……”禾后寒强打精神应了一声,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十年前,早起他赖床,师兄也是这般不厌其烦地一声一声将他唤醒。
禾后寒洗了把脸,清醒过来,披上浓紫贵绸的官袍,又变做冷静自持高深莫测的一朝丞相。
这一日,其实是舜朝历史上很有意义的一天。它意味着崇渊皇帝真正开始掌权的朝代终于到来了。
史官们写道:荣氏长子率三千亲兵先行抵京,立功捉拿乱臣贼子,封平元大将军,官居正二品,帝亲近之,多赏赐。
他们还写道:禁军统领米嵇宝,户部郎中绍沪森以下犯上,图谋不轨,罪不可恕。帝念禁军统领米嵇宝有功在身,免其抄家之罪,全族终生流放西北氏州。又怜绍沪森发妻出身皇家,帝不忍其孤寡终老,遂免绍沪森死罪,终身禁足京郊绍氏偏宅。
禾后寒私以为皇帝这处置有些轻了,米绍二人虽尚无实际行动,但其心当诛,崇渊却只判了流放和禁足,未免显得心慈手软。但,禾后寒转念一想,崇渊登基不久就抄了田家满门,之后数月不朝,已经叫众大臣心生不安犹疑,如今一来就大刀阔斧血洗朝堂的确有些不妥,倒不如崇渊这般网开一面来得安定人心。况,荣嘉禄领兵三万回朝,已经显出帝王的强势态度来,如今虽抓了米绍二人现行,却无实证,满门抄斩不但明面上的说法欠缺了些,易叫众臣人心惶惶,又恐难以服天下人。
禾后寒左思右想,只觉此事十分棘手,严惩或从轻皆有利弊,皇帝一夜之间便决断下来,于他这个年龄来说十分难得,其凝练果决的帝王品性表露无遗。
炎热的夏天就在阮东街一波离去一波又来的官员中,在每日京城百姓唏嘘不已的哪个哪个大官下马了,哪个哪个芝麻官上位了的茶余饭后中悄悄过去了。
这个夏天在禾后寒眼里却是多事而苦闷的。
这一日他下了朝,腹中饥饿,干脆不回府,找了京城有名的酒楼点了好酒好菜又叫了单间,自个儿坐着想事情。有师兄手握重兵坐镇京城,借着米绍两家谋反一事源头的牵连,皇帝干脆利落地接连罢免了十数位大臣的官职,随即又提升了几位大臣的官品,赏罚分明,朝堂上已然天翻地覆,几个月的重新部署和调整,稍稍缓和了老皇帝生前最后几年被边关战事拖累得冗余和留有隐患的朝政。
这是好的,但皇帝提拔了不少新官员,交接磨合涉及方方面面,却着实让人头疼……寒门子弟还好说,各大世家却不容易对付,他们知道皇帝势必要削弱世家权利,却总是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后路伏笔,他一边明面上要与之周旋,背地里也要同暗卫合作,虽然时常让他有焦头烂额之感,却也总能叫他们的小算盘灰飞烟灭。
如今荣家坐揽舜朝第一武臣世家,朝中文臣皆以他马首是瞻,武臣则隐隐以荣家为首。
不论皇帝知不知道他和荣嘉禄的师兄弟关系,如今他最需谨慎对待的也是同荣家的关系……
他一边想事情一边吃,自然是吃不下多少东西。
出了酒楼上轿,禾后寒突然有点犯困,他微微合上眼皮,半睡不睡地靠着轿子打盹。
“瑞声!”
禾后寒正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就听到有人隔着轿帘喊了这么一嗓子,声调婉转,感情充沛,抑扬顿挫。
他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霎时惊醒,明明刚进秋天,他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禾后寒默不作声,如若未闻,但愿那些不晓得他小字的轿夫们快快行过,千万不要停下,不知不觉手心竟然攥出了一层紧张的细汗。
但紧接着轿身一晃,只听外边轿夫们一阵忙乱惊呼,一顶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