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1-第1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冰雪说:“他本来是要来的,可他手上。脚上都起满了泡,暂时来不了,住在县医院,他说脚能走路就过来陪你。”
她说:“起火前,我看见他刚从梯子上爬下来,后来,知道他没事就放心啦。”
冰雪说:“他多亏穿了一身棉线工作服,要不然也惨了。”
“只要他没事,妈和乐乐没事比什么都好啊。”她真的感谢那场无情的大火,好歹还给她保存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她是多么的爱他们!她想象不出如果失去他和儿子其中的任何一位,她还能不能平心静气的躺在这病床上,能否有勇气战胜病痛,她无限眷恋世界,留恋身边的亲人,他们是她的精神支柱,为了他们,她甘愿承受命运赐予躯体的一切灾难。
源于对家人的渴望,她做好了忍受剧痛的精神准备,况且那滋味她已消受过了。
即便如此,当新一轮疼痛袭来时,从手脚这些神经末梢最集中,最敏感的部位传递而来的万箭钻心般的感觉,还是好不容情地将她脑海中的思维都席卷一空,她只强烈的感受到了肉体的苦难,仿佛一切的精神意志皆奴役于这种苦难,灵与肉的剥离,意志与躯体的殊死搏斗,分分秒秒,延绵不绝,她瑟缩颤抖的身体得不到片刻的安稳与宁静。
三天抗休克期,她不能吃饭,不能喝水,昼夜不停的输液,一袋袋血浆,一瓶瓶液体从脖颈两侧的血管缓缓流入她的体内,维持着危在旦夕的生命。
三天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痛痛快快地喝上一杯清凉的水,她的眼睛时时贪婪地盯着桌上的水杯,一分一秒盼望着能吸它一口,不,哪怕是仅仅一滴!此时彼刻,她对水的渴望,甚至超过了肉体的磨难,急切地等待第四日清晨的来临……
冰雪在陪了晓雨一个晚上之后,便因丈夫的是回家了。第二个来陪床的是冰南的亲舅妈,晓雨住在舅妈家那会儿,舅妈常去玩,舅妈总羡慕她命好,说冰南老实听话,他妈妈明理不管闲事,哪像她那个婆婆呀,一天到晚净逗着心眼找事,甭想过安生日子,但好心眼的舅妈哪里知道,她婆婆的宝贝女儿太平岁月的“好”,想对于灾后的恶,前者是多么渺小而微不足道啊。
舅妈尽心歇力伺候了晓雨两个晚上,第四日清晨,当她还沉浸在刚喝完了一杯清凉水的巨大喜悦中时,婆婆铁青着脸进了病房。
舅妈赶紧起身迎上去,说:“姐,你来了,乐乐谁照顾啊?”
“乐乐送他大姑家去了,”婆婆说:“你家里怪忙得,哪能光让你呆在这里,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舅妈推让一番,最后又给她吃了几粒葡萄才走了。
婆婆留了下来,没事时,婆婆便在病室里转悠,摇来晃去,她非常主动地与邻床的人攀谈,并对人家的不幸报以极大的关注与同情。
晓雨的病房里共有三张床位,另外两张住着一家老小,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女孩和她白发苍苍的姥姥,她们入院已多日,伤面基本康复了,小女孩的姥姥伤了半条胳膊半边小腿,小女孩身上没有伤,但那张胖嘟嘟娇嫩的小脸却惨不忍睹,她除了依旧光洁如玉的额头,其余几乎全部毁容,嘴巴成了小圆洞,耳朵也烧掉一只,两腮处大面积植皮,所幸小小的她还不懂得悲伤,有时人一逗还咯咯地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唉,可怜的孩子啊!她的父母和姥姥整天愁眉苦脸,尤其是她姥姥眼瞧着令人揪心的小外孙女,懊恼。沮丧的几度自杀,她天天以泪洗面,翻来覆去重复着那些不知说过了多少遍的话:“都是我害了娃啊,我愿意配上一条老命去换回娃那张脸……”她逢人就说,她小外孙女原来长得多么的俊俏。可爱,的确,小女孩出事前肯定很美,这单从她匀称的面部轮廓和那光洁白嫩的眉额,便也不难想象得出来,罪恶的火呀,竟连一个如此幼小的生灵也不放过!
老妇人唠唠叨叨地说,她儿子和儿媳都是这所医院的医生,暑假期间他们将八岁的儿子送回老家拖她照看,还一并捎带了些治疗烧烫伤的药品,果然不幸,那些药品不几天就派上了用场。
那天早晨,她嫁与本村的女儿有事外出,也顺便把孩子送她照看,她哄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好歹吃过了午饭,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她把两个孩子放在三轮车上,带他们到自家的大棚边玩耍。往回走时,小孙子因为好奇,就模仿奶奶的样子学骑三轮车,三轮车在经过一个小小的斜坡时,车把失衡,突然就歪倒在路边的一堆灰烬里,那是几天前燃过的干草。玉米秸之类的杂物,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孩子们磕磕碰碰,受点惊吓,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天中午,主人在原有的灰烬上又放了些杂物烧了,于是悲剧发生了,小女孩从车钭里翻出来,整个人掉进了里面还燃烧着的灰烬,小男孩还好,只踩进了半条腿,当时疼得哇哇大哭,老妇人心急火燎一个箭步冲上去,先抱出孙子,又奋不顾身地满灰烬里摸索外孙女,当路过的人帮她拖出已经昏迷的小女孩时,目睹惨状,她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老妇人每每提起来还是泪流不止,顿足捶胸,她恨老天爷连个忏悔的机会都没有给她,那情形毁掉孩子的仿佛不是火星,而是没尽好责任的她,看着一日日成长的小外孙女,谁也不知道她的晚年该有多凄凉,一个无辜而又难辞其职的姥姥啊!
老妇人年岁和婆婆差不多,她们在一起很谈得来,婆婆能极有耐心的听她诉说,偶尔亦或还陪她一把浑浊的泪,原来,婆婆心里也有一本念不通的经,“大妹子,我还不如你呢,如果能死的话,我早就不活了,还有什么活头啊,医院一开口就要十万八万,咱平头小百姓,哪来那么多钱啊,三万两万也拿不出,况且,俺儿子开厂子拼死累活挣的钱都让孩子他舅拿着,可人家前两天还去问我老婆子要钱,这不是没良心吗,我女儿在市立医院有同学,可人家偏偏把她放在这儿挨宰,我说什么人家也不答应转院哪。”
老妇人当着晓雨的面,不便多言,她女儿倒是说:“我哥是这医院的医生,他说像你儿媳这种情况市里别的医院根本之不了。”
婆婆再没提转院的事。
一日晚餐后,婆婆倚在窗户跟前问她还记不记得往马路饭店搬家的日子,她不明就理说记得,是二月二十六,婆婆说:“这就对了,婆婆如数字珍,罗列出一串二十六,你今年二十六岁,你生日九月二十六,出事那天七月二十六,结婚第一年,你从娘家会来腊月二十六,光凭这么多二十六,你也会该出这事。”
晓雨在心里冷笑迷信,还差点说母亲生我那年也是二十六岁呢,但她无心与婆婆玩这种无聊的数字游戏,一切的一切,包括她和苗苗的约定,或许都是巧合罢了,赶到点上就得自认倒霉。
婆婆又说:“还有比这更玄乎的,你们搬家的那天早晨,你舅妈不小心把冰南的一件毛衣丢路上了,当时天还那么黑,路上根本没人,但接着回来我就没找着,现在想想,肯定老天有眼,故意把冰南的毛衣拿走了,所以他躲过着一劫。”
她明白了,婆婆费尽心思罗列一些莫名的数字和莫须有的事由,无非是替儿子开脱责任,但她并没责怪丈夫啊,她猜想肯定是冰南星期天刚从小厂子进的那批溶剂油有质量问题,所以才着了火,她还无时无刻不为丈夫的幸运而庆幸呢,但她一想到婆婆居心叵测,就来了气:“结婚前,四间屋,本来说好我和冰南住西边两间,你和爸爸住东边两间,咱各走一个门口,多方便,可你说村里这样走的人家都出了事,于是咱走一个门,如今还不是照样出了事。”
“那要怪你没福,”婆婆恶狠狠地说:“不提结婚我还不生气呢,我们日夜操劳,谁知到头来竟娶了一个丧门星,接二连三出事不说,你听谁家结婚不足百日就闹搬家的?”
她说:“搬家不管我的事,那是冰南跟爸爸闹反了。”
“你胡说,”婆婆粗暴地吼起来:“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借他个胆他也不敢,一定是你在背后支使得。”
一阵血涌,脑袋快要炸开了,冥冥中她感觉到胸脯里的气息如潮汐后的海洋,每一次呼吸都来的十分艰难。
“你这个陪床的是怎么搞得?如果再晚一会儿,病人可就危险了。”晓雨惊愕地睁开眼睛,发现给自己拔针的护士,正是入院第一个晚上跟她促膝交谈的那个女孩,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姿容俏丽,娴熟端庄,作为一名优秀的护士,女孩懂得刚入院的女病人对毁坏的容貌是何等的惋惜,为了打消晓雨的顾虑,帮她树立起战胜病魔的坚强信念,女孩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旁征博引,见多识广的介绍了其它病室的一些情况,还说她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没有毁容,面部只是让烟火熏了一下,十天就蜕好,经历一个夏天基本就看不出来了。女孩的话对她灾后的生命无疑是莫大的鼓舞与振奋,那个难忘的夜晚,那段弥足珍贵的时刻,将永远铭刻在她心中。
婆婆来医院的第三天清晨,从伙房打来的米粥。鸡蛋还没开始吃,晓兰便背着个小红格子布包走进病房,包里的东西撑得满满的,形如一只光滑的水桶。
人在病中,情感是脆弱的,当见到亲人,这种剥茧抽丝的脆弱感,便淋漓尽致的凸现出来,还没等晓兰走至近前,她已泣不成声,哭得一塌糊涂。
婆婆看见晓兰,便开始骂骂咧咧,并动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装,原来,发生火灾的第二天,丁伟与晓文一道参与了让婆婆凑钱治病的事,其实晓雨并不知道,早在她躺在清疮室昏迷那阵,医生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晓文,如果没有几万块钱,这病人你们连留也别留下。不能怪救死扶伤的医生无情,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积德行善行当,没有钱作后盾,就不可能有人为你服务。就这样,本该由冰南出面担当的责任一下子落到了晓文身上,他心疼危在旦夕的姐姐,一口应承下医生的话,临时先交上两万,其余的再回去凑,你们只管放心的好好给她治疗。
晓文奔走凑钱的事,并没有告诉姐姐,他本来打算让冰南的妈妈出两万,剩下的他和冰南共同想办法,结果婆婆非但一分钱也不出,还伙同冰冰将晓文。丁伟骂出家门,可怜的晓文啊,都怪你姐夫韩冰南,他以前总爱在你面前吹嘘他妈如何如何有钱,她有钱并不一定出钱啊,毕竟出事的人不是她亲生的儿子,晓文啊,这事你如果事先和姐姐商量商量,凡凭出事后婆婆对她那付冰冷的嘴脸,她宁愿死在大街上,也决不让你去替她遭人唾骂呀,是姐姐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们啊,”晓雨痛哭流涕对晓兰忏悔道,是啊,姐姐一大早从家里辛辛苦苦赶来,脚还没站稳,就挨当头一棒,这让瘫在病床上四脚朝天的妹妹心里如何好过呀,是她一下子搅乱了家人的生活,拖累了他们啊。
晓兰在片刻痛苦之后,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她把方格子布包放进饭桌地下的壁橱里,然后端起快餐杯,把微凉的小米粥一匙一匙喂到妹妹的嘴里,她不停的劝慰:“你婆婆这种人咱不值得跟她生气,你还是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往后有姐姐在你身边,你什么也别想,一心养伤……”晓兰说着,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但一把小铁勺还是在她手里瑟瑟发抖,那一刻,晓雨咽进肚里的不知是泪水还是米汤!从小到大,姐姐总是在她最危难的关头,忠实的守护在她身旁,无私的关爱如同暖暖的阳光普照在她心头,即照亮了眼前的黑暗,也点燃了未来希望的光芒。
晓雨记得小时候,每逢六月伏热天,一群半大小姑娘总爱到村南头的小河弯里游泳戏水,又一次,晓雨屁股上爬了一条俗称‘马匹’的吸血鬼,她慌忙的左抓右挠,但怎么也弄不掉,吓得哇哇大哭,一群女孩子也惊恐万状,纷纷跑上岸,是晓兰,果断地冲过来,一把抓下那种黑乎乎柔软可怕的东西,不知扔向了哪里,后来,她曾问晓兰有没有害怕,晓兰说顾不了那么多,完全出于本能机械的动作,甚至连爬在庇护上的东西都没看清,真是血浓于水啊!
晓雨不安地问道:“姐,你来这儿,月月怎么办?她不是还吃奶吗?”
“我已经把她托付给咱妈了,快三岁的孩子了,也该断奶了,只是……”晓兰犹犹豫豫地说:“至今也没敢告诉爸爸你的情况,他刚做完化疗,怕吃不消啊,可后天你就要做手术了,晓文说要回家埋头一百多斤的小猪,这是恐怕瞒不了爸。”
她泪水长流:“唉,家门不行啊!”
第十八章:无助的日子里,找不到他的手紧握
手术的前一天,冰冰领到晓雨病床前面个人,一个晓雨认识,是冰冰在县医院工作的同学,另一个她不认识,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据冰冰说他是县烧伤科的主任,他们一行三人来的目的,在晓兰送他们出病房门口时,得到了印证,只听那个男人对韩冰冰说:“病人的四肢烧伤三度,差不多就得花那个钱。”
手术当天,晓文早早的带着猪皮,开车拉着哥嫂,还有他的几个朋友从老家赶到医院。八点多,注射完镇定剂,晓雨被众人抬上带胶皮轮的小床,推向手术室。烧伤科的病房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单元,与其它科室离得很较远,吱吱呀呀的床体穿过闹哄哄的街市,爬坡转弯,几费周折,才最终巅进一座富丽堂皇,余音缭绕的大厅,那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现代化摩天大楼,设有电梯,烧伤科的手术室在第十三层上,胶皮轮一滚上电梯,眨眼工夫就到了,当她躺在敞亮气派,人头攒动的大厅时,晓文把手机放在了她耳边,里面传来冰南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雨,我不能守在你身边,你一定自己珍重啊!”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松:“难,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似的。”
随着亲人的最后一句叮咛,她被推进了一个庄严肃穆,死寂隔离的世界。手术室里,她的主治大夫卢主任身着天蓝色工作服,头戴蓝色圆顶小帽,白色的大口罩遮住了平日里温和慈善的面孔,他忽闪着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严阵以待,紧锣密鼓地做手术前的最后准备,与他一道忙碌的还有两位衣着装束相同的年轻男助手,一位穿白大褂的女麻醉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