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遇-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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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水电局。冯国富不好像以前一样,让小曹将车开进院子里,要他在门外停车。小曹坚持将红旗开进传达室,才靠边停下。一眼望见还扔在坪里的桑塔纳,小曹说:“那车就这么摆在那里?”冯国富说:“可不是,已经一个多月了。”小曹说:“车子摆久了不开,容易生锈变坏。”冯国富说:“那也没法呀,我又不会开车,不然就不让它天天摆着不动,浪费资源了。”
说着,冯国富伸手开了门,同时邀请小曹:“若没什么急事,上我家里去吃了饭再走。见了你,陈姨会很高兴的。”小曹说:“今天就免了,部里还有点事。请代向陈姨问好。”冯国富点点头,说:“你有事,我就不勉强你了。”一只脚已伸出门外。
只听小曹又说道:“老部长您看这样行不?国庆长假快到了,我做教练,教您把车学会,以后您自己开着车上下班,也免受人家的窝囊气。”
这个想法冯国富也不是没有过。会开车的好处明摆在那里,否则哪有那么多领导都学着自己开车?可冯国富信心不足,生怕学不会。于是笑道:“八十学武,学得来吗?”小曹说:“怎么学不来?长假期间一定让您学会。也不要达到我们专职司机的水平,能操作熟练,慢慢开着上下班就行了。”
冯国富还是下不了决心,口气却已不同起来:“学车不比学别的,还是慎重点为好。”小曹说:“凭老部长这个谨慎态度,就足以说明您适合开车。学会后您只要坚持两点,一不开快车,二不跑长途,只在市内转转,绝对不会有事的。”冯国富说:“先让我想想吧,想好了,再打电话给你。”
进屋跟陈静如说起小曹动员他学车的事,陈静如极力反对,说:“开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眼快手快脚快,你以为那么容易学得来?也不看看自己到底几十岁了,好像还是十八岁的年轻哥哥。”冯国富说:“我也这么想,所以还下不了决心。”
可过后,陈静如想起冯国富坐不了专车的种种苦恼,又说:“还是学学吧,只是学会后,一定要按小曹所说,只能慢慢开着上下班。”
第十八章(6)
冯国富掰着指头,琢磨了几天,自己到退休还得好几年,总不能老是打的或坐公共汽车上班吧?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给小曹打了电话。小曹笑道:“陈姨批准您学车了?”冯国富说:“是呀,她是书记,她不批准,我敢吗?”
国庆长假第一天,小曹老早赶到水电局。从冯国富手里要过车钥匙,将桑塔纳调试了几下,又在坪里转了两圈,见性能还不错,便载上冯国富出了传达室。陈静如一直站在阳台上,看着桑塔纳出门跑远了,才转身进屋,沐手焚香,虔诚地跪到观音莲花座前,开始拜佛念经。
两人直接奔往武警一个训练基地。小曹有位好战友在武警做教官,事先就跟他联系好了的。这个训练基地非常宽阔,特别方便学车。小曹先讲解了基本要领,就把方向盘交给冯国富,自己坐在副驾驶室上指导。别看冯国富坐了几十年的小车,摸方向盘这可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紧张,说:“我看来不是开车的料。”小曹安慰道:“我第一次坐进驾驶室里也这么紧张,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手忙脚乱了一阵,冯国富还是顾此失彼,往往打响马达,忘了踩油门,够着了离合器,又找不到刹车,每一个动作都得小曹欠着身子给他代劳。冯国富心里暗骂自己不中用,过去老觉得自己还不算太笨,谁想坐到驾驶室里,竞变得这么没出息。
忙乎了大半天.冯国富还是不得要领。两人都累得够呛。冯国富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仿佛比背犁还辛苦。小曹更不轻松,腰酸腿疼,身上散了架似的。只是冯国富身为领导,小曹还不好发他的火,若换了别人,他恐怕就不是这么个态度了。不免有些后悔,不该主动承担这个苦差事,来教领导学车。
不过小曹不会轻易放弃,既然已经把冯国富请了出来,就要让他学有所成。小曹善于思考,开始反思自己的教导方法是否得当。心想自己的方法对普通人管用,也许放在冯国富身上并不见得还见效。记得部队首长曾说过,每位战士都是军事天才,关键是做教官的怎么因材施教。
小曹终于明白过来,冯国富可是做领导的,必须根据他领导的身份特征,采取不同于一般的施教方法。
有了这个思路,第二天小曹便不再越俎代庖,一旁替冯国富忙碌,而是冷眼旁观,揣摩问题的症结所在。慢慢便发现,冯国富每做一个动作,都不是服从大脑指挥,而是服从眼睛调度。要拉离合器,先掉头看清离合器在哪里,手上才敢动作。要踩刹车了,也是先偏了头,用眼睛找到刹车,脚才肯踏上去。这自然就顾此失彼,无法协调一致了。
发现了问题,小曹心里也就有了数,旁敲侧击道:“老部长,我一直在思考这事.像您做领导做得那么到位,车子也一定学得好的。”冯国富笑道:“小曹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做领导是做领导,开车是开车,也往一处扯。”小曹说:“在老部长面前,我哪敢开国际玩笑?我是在推敲,开车这玩意儿,说白了跟做领导其实就是一回事。”
冯国富来了兴趣,说:“那我倒要听听你的奇谈怪论。”
小曹这才拿出教练的耐性,苦口婆心道:“开车和当领导一样,第一位的是学会抬头看路,弄清方向和路线问题。方向不对,南辕北辙,只能离自己的既定目标越来越远。方向正确,路线也出不得错.如果老走弯路,必然贻误时机,被人占先。甚至误人歧途.上了不该上的路,钻人不该钻的死胡同,那就一辈子都完了。第二要适当把握车速,当快则快,当慢则慢。慢了会落在人后,得加大油门,努力赶上前去。快了超于人前,又不免惹眼遭忌,会有人设阻布障,枪打出头鸟,那就往往欲速而不达,得赶紧带住刹车,减慢速度。如果前面的路堵死了,还要善于挂倒档,找退路,绝不可撞了南墙还不知道回头。第三要见机行事,善于做手脚,务必心到眼到手到脚到。处处多些心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防人之心不可无,必要的时候,害人之心也不可少,手脚该做终须做。手脚不能做在明处,要做得隐蔽,表面看去没事人似的,暗处的手脚该到位的都做到了位,自然一往无前,谁也挡不住你。还要做得聪明,做得从容,如果手脚没做来,自己倒先慌了神,乱了方寸,以致忙中出错,那危险就大了。”
说得冯国富直乐,说:“小曹算你没白在组织部呆,对官场套路这么谙熟于心。”小曹说:“老部长过奖了,我主要是开车时间长,又接触过不少官员,有些体会。”冯国富说:“看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你完全是块组织部长的料嘛。”小曹说:“老部长别笑话我,我真是块组织部长的料,也就不开车做轿夫了。”
玩笑归玩笑,冯国富仔细琢磨小曹的话,还颇受启迪,多年为官储存在脑袋里的智慧就这样被激发起来。再次打响马达的时候,便很快进入角色,眼睛不再老往驾驶室里面看,而是放眼前方的正确路线。双手不只把握着方向盘,还把握着人生的远大理想。脚下踏的也不仅仅是普通油门,更是前进的伟大动力。
人的身上原来是有穴位的,穴位点对了,立马开窍,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若穴位没点对,就是打死你都没用。宛若一台电脑,没找到相应的入口和路径,你就是举着铁锤猛敲,把电脑敲个稀烂,也不可能调出所需程序。这天冯国富算是被小曹点着穴位,激活身上的慧根,逐步掌握了驾车的基本要领,从而渐入佳境。
接下来就好办了,也不用小曹怎么操心,冯国富便可开着桑塔纳,在基地上自由跑动了。到了第五天,基地也不去了,直接将车开到了路上。先在人少的地方行驶,后来便摸索着进入市区。到得第七天,冯国富俨然多年的老司机,已是驾轻就熟,来去自如了。只是小曹有言在先,冯国富不敢妄开快车,处处小心为是。
紧接着小曹又跟交警联系,让冯国富参加了一期驾驶员短训班,如愿拿到驾驶证,成为一名合格的驾驶员。
第十九章
给自己开车,实在是件奇妙的事。驾着桑塔纳,走在上下班的路上时,冯国富经常会产生这份感觉。
这跟司机给你开车有所不同。领导和司机是主仆关系,仆人的命运自然掌握在主子的手里,不然他也就不可能心甘情愿给你开车了。也就是说坐司机开的车,你是在享受司机的服务,当然挺有尊严。可从另一个角度说,你又是被动的,从属的,只要一上车,你整个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司机。自己开车自己坐,没了做主子的尊严,可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过去老听当司机的说,坐人家的车总没安全感,冯国富还不好理解,现在才算明白,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小命交给人家。
尽管开的是公家车,只因方向盘在自己手里,跟开私家车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有车族的行列。却比私家车更实惠,私家车的开支都得自己掏钱,保险费,养路费,维修费,油料费,还有什么过桥过路费,七七八八的费用摞在一起,绝对不是个小数。开公家车却气派得多,一分一毫都公家出,自己不用掏一个子儿。公车私开可享受有车族的威风,又不用自己付费,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去?怪不得有那么多领导喜欢公车私开,纪委下了一个又一个禁止领导开车的红头文件,也不见怎么生效,领导们依然我行我素,该公车私开,还得公车私开。
想着自己给自己开车的种种好处,冯国富心里也就越发受用。心里受用,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比如政协的干部,以前看去好像没几个出色的,如今个个都那么鲜活,逗人喜欢。光喜欢还不够,总得有什么表示吧?于是上下班路上,只要见了同事,冯国富就会把车靠过去,邀请人家,说:“坐冯司机的车吧,不用买票。”不买票,面子还是得买的,同事们自然乐意上车,说:“坐师级干部开的车,我这至少是军级领导的待遇了。”
有时怕路上邀不着乘客,冯国富会提前跑到别人办公室去,说:“怎么样?下班我送你回家吧。”对方就笑他,说:“冯司机服务态度这么好,得建议刘秘书长号召政协的司机们都来向你学习。”冯国富说:“我能力不行嘛,能力不行的人,态度都好。”
到了车上,见冯国富开得还算平稳,坐车的人就说:“冯司机刚才还说能力不行,我看你早已达到专业司机水平了。”冯国富很是得意,说:“我在组织部做过那么多年的副部长,到政协做副主席也快两年了,还从没人表扬过我,一开车就受到表扬,看来我还真适合做司机这一行。”对方也开玩笑说:“是呀,你做部长和主席,也像你开车这样出色,那楚南的组织工作和政协事业早上新台阶了。”
这天下班回到水电局,从桑塔纳里出来,抬头见陈静如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冯国富忽想起没有陈静如的支持,自己也不可能学会开车,而这车开了几个星期了,陈静如还从没坐过一回。进屋后,冯国富便恳求陈静如:“你哪天上街,说一声,我开车送你。”陈静如说:“出得水电局,几步就到了街上,走路没比坐车慢。”冯国富说:“那你哪天去紫烟寺上香,我负责专车接送。”陈静如说:“那我更没这个福气了。去紫烟寺我们都是集体行动,每次十人八人的,一部桑塔纳哪挤得下?”冯国富说:“我来回多跑几趟就是了。”陈静如说:“那不要耽误我们的时辰?”
冯国富没辙了,说:“要是我们不住在水电局该多好,你上班得走路,我可以天天做护花使者。”陈静如扑哧笑了,说:“我都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还花呀草呀的,你不臊我还臊哩。回去三十年,咱们谈恋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殷勤过呢?”冯国富说:“那时我不是没专车吗?拿什么殷勤?”
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冯国富开着桑塔纳,神气活现地出入政协,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心里最不是滋味。这人不是别人,就是申达成。他怎么也没料到,那次从楚宁回来,本来是故意为难冯国富的,不想竟促成他把车学会,又当领导,又做司机,自己天天开着车上下班,再也不用理睬你姓申的了。
司机就是开车的。有车可开,就有维修得搞,有零件得换,有汽油得加,做起小动作来才方便。这叫做靠车吃车,没谁会有异议,就像领导手中掌权,靠权吃权,谁也不会见怪。相反司机没车可开,跟领导大权旁落一样,那就没什么可靠,没什么可吃了,那份失落是可想而知的。申达成后悔当初不该自作聪明,把车钥匙扔给冯国富,背后暗暗抽了自己好几回耳光了。
第十九章(2)
要是自抽耳光能解决问题,那倒也方便,反正手掌和嘴脸就长在自己身上,天天下命狠抽就是了。恼火的是冯国富才不会理会你哩,你抽自己耳光,他又没长工资。申达成只好去找刘秘书长,先涎着脸大骂自己不是东西,没有服务好领导,害得领导既要当领导,为国为民操心,还要做司机,自己亲自开车上下班。然后恳请刘秘书长再去冯国富那里说说好话,把车钥匙还他算了,好让他有改过的机会,重新做人,给领导开好车。
刘秘书长又好气又好笑,指着申达成鼻子,咬紧牙根骂道:“你这是活该!领导不会开车的时候,你耍脾气,扔掉车钥匙走人,现在领导自己会开车了,你终于大梦方醒,要给领导开车了。你以为领导是那么好摆布的?”申达成哭丧着脸说:“都是我一时糊涂,做了不可饶恕的蠢事。可你们做领导的,大人大量,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嘛。”
刘秘书长狠啐一口,吼道:“谁允许你犯错误了?你扔车钥匙给冯主席之前,是书面报告过,还是口头请示过?现在要找领导说好话了,你知道往我这里跑了。想找领导,自己不知道去找?”申达成说:“我去找管用,早就去了,他踢我打我,都没话说。我就怕我面子不够,他不肯答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