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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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吃点东西吧。”青越端了一份晚餐从后堂绕出,看到六月愣了一下,“嗯?你的朋友?她不舒服么?”
小叶摇摇头:“对了,青越,我有几天没见到黑牛了,他最近在忙什么?还有,你这两天见过五哥没有?”
听到五哥的名字,六月撑住吧台仰脸看向青越,眼中满是渴望和期待。青越注视着这个年轻女孩,半晌,才缓缓颔首:“傍晚的时候五哥来过,你过来的时候,黑牛、洛阳和五哥已经走了。”
六月腾地站了起来,一阵眩晕几乎跌倒,她推开小叶意欲扶持的双手,颤声问:“请问,你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你知道吗?”她语气急迫得几乎顾不上礼貌,这样异常的态度引起了小叶的注意,小叶忽然想起上一次见到五哥时他们几人之间神秘的对话,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行动,而黑牛和洛阳都坚持自己不在其列。
看到青越不动声色的平静面容,六月愈发着急:“这很重要,求你告诉我好吗?我不知道五哥想要做什么,但是,这次他好像把什么都豁出去了,我,我怕他有危险……”六月简单地交代说,五哥已结束所有事业,好像还有散尽家财的打算,她的叙述有些混乱支离,却也能听出事态的严重。
青越也微微拧起了眉尖,沉吟着说:“他们今晚好像是有行动,但具体什么事情、去了哪里,我确实不清楚。”
小叶的心里突然泛起奇特的波澜,长期的职业敏感告诉他,事有蹊跷,今晚一定有事发生!他长身立起,示意六月在此等候,自己转身进了后堂,熟门熟路拨开机关走进暗室,小叶发现黑牛和洛阳的工具包果然都不见了,他顺手取出了自己久违的工具行囊。
呵,消停了这么久,关节都快生锈了,上次自己擅自行动,带的工具可不是这套老伙伴,果然出师不利挂了彩,也是那一次,遇见了迦蓝……小叶的唇边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但这抹和煦表情很快就被凝重所代替。
打开背包检查了一下工具,一应俱全,原样未动,小叶取出一枚腕表换过电池重新设定了一下戴到手腕上,通过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很快确认了自己的坐标。这样的通讯腕表黑牛和洛阳也各有一只,而且都已经过改装优化,可以追踪对方行踪,还可以进行无线通信,小叶很快查找到了黑牛他们的信号,光标正在移动中。
重新回到酒吧店堂,小叶一抬头正好迎上青越了解而无奈的目光,他满不在乎地笑了:“这两位哥哥太不讲义气了,有好玩的事也不叫上我,嘿!”话说得虽轻松,可即便是六月也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安味道,她不顾小叶和青越的劝阻,更是坚持要一同前往。
看着六月苍白坚定的面容,小叶忽然想起了迦蓝,迦蓝的脸上也常常有这样近似孩子气的执著表情。一种柔软的情绪在心中涌动,他终于点头答应带上六月。
上了那辆半旧的越野车,小叶嘱咐六月等会儿一切听从自己的吩咐,然后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PDA,插上GPS模块,通过红外线连接腕表进行数据传输,屏幕显示的地图上很快出现了几个光标,除了小叶自己的,其余两个就是黑牛和洛阳。小叶将PDA固定在车载装置上,娴熟地启动车身,循着坐标信息追了下去。
今夜天气晴好,漫天星光璀璨,小叶却觉得心头仿佛蒙了一层疑云,这次行动和以往不同,没有丝毫的调查与准备,甚至不知道所去何处,但他并不觉得惊惶与不安,也许是因为有黑牛和洛阳在,而他信任他们犹如信任他自己一样。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孤单和不安呢?小叶苦涩地笑笑,我不是应该早已习惯这样的心情了吗?
六月紧张地握紧了双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偶尔通过倒后镜看看一旁专注驾驶的小叶,后者漂亮的眉睫下是深邃犀利的眼瞳,没有更多的情绪流露,只有稳定和泰然,这使她感到心安。
PDA屏幕上原先移动的光标已经停止,从地图上看应该是城市东郊的某处,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光标微微闪烁着,连同屏幕的背光一起刺痛了六月的眼睛,她用力扭转面孔看向窗外。
五哥,我多么希望,我和你就像那两个光标,能够那样紧密地契合在一起,不管去往哪里,就算是地狱也好,只要在一起就好。六月心酸地想着。这样顺利地追踪,是因为有了高端的电子工具,可如果没有这些,我又该怎样找到你呢?
按照计划,五哥颇费了点工夫弄到了所需的防盗警报系统的电路图以及安全检测系统必备的指纹样本,虽然兜了不少圈子,总算也是有惊无险、万事皆顺。事实上,所有的计划步骤进行的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得简直让五哥疑心是不是老头子真的老糊涂了,才会对自己的行为丝毫不察。
傍晚时分,五哥准时来到“翡翠海岸”和黑牛及洛阳会合,三个人就目的地的环境和电路图以及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做了最后的商讨和确认,临走前,洛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阿五,你真的确定了?”
五哥微微一怔,眼中有一刹那的失神,但很快就恢复镇定:“嗯,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洛哥,牛哥,我们走吧。”
洛阳和黑牛对望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宿命似的悲哀,两人点了点头,取过各自准备好的工具行囊,和五哥一起走了出去。
一路上,三人都保持沉默,洛阳沉稳地驾着车,黑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窗外,五哥则略略垂首时不时把玩着一枚银色打火机。
第三部分第56节 羞愤难当
五哥记得自己第一只打火机还是父亲送的。男人都得学会抽烟,父亲大笑着一面说,一面递给自己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儿子一枚特别定制的纯银镶了一圈碎钻的打火机。那只打火机从此不曾离身地陪伴五哥将近十二年,直到初识六月的那个夜晚,为了教训那个借酒装疯的客人而不慎失落,六月天真地买了一枚普通的银色打火机赔给他,而他也一笑收下,没想到两人最后居然会发展出这么亲密的关系。
六月,你还好吗?对不起,我也是不得已,有一天你会明白。五哥细细摩挲着手中的打火机温柔而无奈地想。
可是,我真的要这样做吗?五哥的眼前如播放电影般迅速掠过一幅幅画面,父亲或温和或豪迈或慷慨的笑脸如烧红的烙铁烙痛了他的意志,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叫“停车,不去了,我不去了”,可转念间再想起这么多年来母亲一直郁郁寡欢的模样,早些年好几次被父亲的元配夫人追上门来侮辱的羞愤难当,但凡病痛意外或者小简明学校有事时永远找不到父亲,挨了三十余年最终还是选择了凄绝的自杀一途,若非实在伤透了心、绝了生念又岂能如此?“不,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他刚刚有些柔软的心脏马上又紧缩僵硬成一小块铁石。
车子最后停在城市东郊一个著名别墅群中靠湖区东南角处一幢独立三层洋房的门口,这是简默一最钟爱的休憩居所,但只属于他自己。平时处理繁忙琐碎的公务累了或者不耐纠缠周旋于多处藏娇金屋时,简默一就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偷得浮生几日闲。
简默一实在是个聪明人,为人做事都极其低调,但又绝对不亏欠自己,抛却所有的道德观和例律规则,在自己可以行事的范围内不择手段地享受生活,从来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只要可能,他简默一就是自己事业及生活所及范畴内的国王。
而说他聪明,就在于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够得到就好,不求浮名,也舍得砸本钱,所以在外界看来简默一也就是个颇有点地位的殷实商人,含蓄内敛。了解内幕的人却晓得简某人实际手眼通天、政商黑白通吃,私生活也精彩得很,可人家就是摆得平,开始还闹了些绯闻,后来就风平浪静,一晃几十年,带得出的子女居然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啧啧啧,让人不得不佩服。
站在小楼前的甬道上,看着不远处的湖面在月光下泛起细细波光,五哥冷冷地笑了,小楼黑漆漆的没有亮灯,他一早打听清楚,父亲今天上午的飞机去北美谈宗生意,要后天才回来,今晚这里不会有人来,里面有严密的防盗警报系统直接接驳警方线路,简默一根本放心得很呢!
父亲,哼!父子间偶尔温情的画面逐渐后退淡化,母亲惆怅抑郁的神情、小简明孤独不快的成长历程、简默一不为人知的阴暗行为……太多灰色的记忆和太过沉重的心情迅速占据了五哥的身心,想到自己那个自私了一辈子的所谓父亲,五哥的眉峰紧紧蹙起,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上的打火机,随即收起,回头示意洛阳和黑牛可以开始了。
窗外的天色逐渐黯淡,室内的水晶枝形吊灯没有点亮,一种迤逦却也忧伤的颓然气息悄然蔓延,置身华美舒适的环境,莫大诚却觉得五内俱焚、如坐针毡,看了看书房另一头的简默一,那个老狐狸还是一贯的泰定自若和不动声色,正把玩着案头的一个古董陶瓷小丑人偶,圆形珐琅镜框后面英俊静穆的清癯脸庞掩映于阴影之中,看不出悲喜嗔怒。
“受惊恐的丑角人像,1740年德国迈森厂出品的,坎德勒制作。”简默一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透出几分感伤,在这样一个寂寞的秋冬黄昏,颇有一点荡气回肠的意味,“瞧,这个小丑人像,多么像我们。每日强笑欢颜、如履薄冰,一有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魂飞魄散。”他轻轻笑了,笑声里却毫无欢意。
莫大诚心里一震,这话说的古怪,有弦外之音,是自己强自克制的焦虑不安的神情已经被这只老狐狸所察觉了么?他使劲深吸一口气,渐渐沉淀浮躁的心绪,清一清喉咙故作幽默地说:“默一,你要打趣我也不用兜圈子吧,我可不敢和你相提并论,呵呵……”
“哦?莫兄,你怎么也妄自菲薄起来了,我可从来也不曾怠慢过你哟。”简默一一边说话一边细细观摩那尊身体倾侧着呈S形的小丑人像,并没有看向莫大诚,而他愈显平静那边的莫大诚也就愈发不安。
还不等莫大诚想好措辞再次开口,简默一却又继续说下去:“咱们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我简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莫兄应该清楚得很吧。”他用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微微转侧了面孔看了莫大诚一眼,镜片后犀利的目光犹如乍现的波光,看得莫大诚不由自主敛容挺身坐直了身体。
然而简默一并没有就势发挥下去,他忽然静默下来,只是专注中略带调侃地注视着莫大诚,莫大诚分明感觉到有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沉重况味,愈发忐忑起来,却又不便出声发问,只好屏息安坐一旁。
看起来这将是个不寻常的夜晚,大抵与愉快无关。莫大诚暗自思量。是,认识这么多年,你简默一的为人我又岂能不知!他无声地苦笑起来,一手不自觉地捋一捋鬓角的华发。但是,除了你自己,又有谁真正明白你的想法。都说人心似海,但你简默一的心思更如无底深渊,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不经意间,莫大诚的脑中灵光一现,迅速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简默一已经知道了五哥的计划,今晚是来探自己的口风?莫大诚心里一惊,蓦然抬头看向简默一,后者的面容在愈趋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薄薄的镜片表面不时折射出冷冷的微光。
虽然几经克制勉强保持了镇定的态度,莫大诚此刻的胸口却也如坠大石,额角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千百个念头似罗盘转动,他感觉到深深的乏力,原先一直存有的侥幸和自欺欺人的置身事外心理突然在眼前崩塌,他失神地合上眼睛,肩膀微微地垮了下去。
对于莫大诚微妙的神情体态变化,简默一尽收眼底,他暗自叹息,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呵呵,我再也没想到,风云际会了一辈子,最后出卖自己的竟然会是最贴心的儿子和朋友!不过,莫大诚似乎也并不清楚具体计划,否则又怎么会答应在今晚到这里来见我。简明到底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他不相信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又过了好久,屋子里的一切已经完全被黑暗所吞噬,借着窗外的星月清辉倒也不至于不可视物,莫大诚的忍耐也几乎到达极限,只需简默一一个暗示,他就会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然而简默一始终不曾给他这个机会。
第三部分第57节 置身梦境
“莫兄,”简默一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莫大诚心神一凛,“我们都老了,是该退休了,天下江山就让年轻人去打拼吧。我们也该享享清福了是不是,嗯?”
简默一的声音听起来伤感而疲倦,莫大诚有点吃不透其中的含义,正猜疑间,简默一已经起身从书桌后面绕了出来,他也立刻站起。
“这间屋子太清冷了,原先是怕吵怕闹才会到这里来避避,不过是贪其安静。”简默一环视着房间感慨道,“咳,如今来这里却常常觉得寂寞,只想找人一起坐坐说说话,不服老不行啊。”
莫大诚不知道该如何接口,犹豫间,却见简默一已经走到占去整个墙面的书橱前,不知按了哪里的机关,伸手一推,半幅书橱无声地打开,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来,莫兄,我们换个地方坐坐、喝点酒。”简默一站在那里,里间内室中的水晶灯常明不熄,所有机关设计显然非常精致巧妙,从外间看不出丝毫端倪,此刻的简默一已经收起适才流露的些许寂寥情绪,恢复了冷静高深的常态,逆光而立仿佛掌控全局胸怀乾坤的神祇,莫大诚身不由己地随他进入内室。
莫大诚回头看着身后的暗门缓缓阖上,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若置身梦境,不小心误入神秘之门,从此隔绝人间。对于不可预测的前方,他的心里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