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依稀共采薇 完结-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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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清晨,天际浓云密布,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乳娘抱了玉真在偏殿喂奶,我自觉身子无碍,也撑着慢慢过去看她。玉真吃的吧唧有声,活像个奋勇的小战士。
锦心笑道:“还别说,咱们公主的做派真像个皇子!”
嫣寻忙“嘘”一声道:“千万别在沈芳仪面前混说,你没见昨儿个裕妃娘娘说了一句,沈芳仪脸上便不好看起来?”
我微笑道:“姐姐对玉真的确比我这个亲娘还要上心十分。”
嫣寻道:“沈芳仪对娘娘和公主真是很好,就是脾气冲了些。奴婢看皇上其实也不在乎娘娘生的是不是皇子,公主仿佛更好些。”
我望着玉真因为用力而显得通红的小脸,自觉心满意足,含笑道:“女儿何尝不好?不用争权夺利,更不必担心皇嗣之争,只要金尊玉贵的长大,适一个匹配的驸马,人生美满,未尝不是幸事。”
耳旁忽有人道:“你这样想就对了,本宫先前还担心你会因为珍淑媛诞下皇子而闷闷不乐,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妄自揣度,妹妹果然豁达。”
扬眉间薛凌云已蹁跹而至,我忙扶着嫣寻拜倒,皇后疾步上前搀起我道:“妹妹无须多礼。”
我盈盈起身,才发现她身后还列队着一群身穿异域服装的女子。
皇后笑道:“她们是高昌国使者带来的乐师舞者,本宫已经看过几次,确是有些新意,不比咱们宫里的木讷。今日特意带来给妹妹逗逗趣,你别怪本宫自作主张扰了你的清净才好。”
我含笑道:“皇后有心照拂嫔妾,嫔妾感激尚且不及,何来的抱怨?”
皇后颔首,温和道:“本宫还派人去飞寰殿传唤裴充衣到此一同观赏,妹妹不介意吧?”
我神色不变,唇角噙笑道:“嫔妾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媜儿患病,未必肯来。”
皇后牵了我的手,微一努嘴,娟姝会意,屈膝呈上一个雕花捧盒。
我不解其意,皇后打开捧盒,从明黄缎料上取出一枚莹润美玉:“你生了永定,宫里的赏赐是宫里的,这枚玉坠是本宫私物,在灵符应圣院供了一月,如今单独赠与永定,望她平安顺遂的长大。”
我忙福身接住,入手一片冰润,可见这吊坠并非俗物。
皇后笑道:“说起来咱们本是亲戚,永定又乖巧,本宫原想额外多赏些东西,只是珍淑媛知道了又要多心,因此便罢了。”
我婉声道:“皇后记挂着永定,已经是她天大的福气,并不在于赏赐多少。”
皇后浅笑,拉着我朝正殿走,边走边说:“本宫知道你们姐妹二人有些罅隙,不过你听本宫一句劝,好歹她是妹妹,即便有不当之处,你也多忍让着些。毕竟千年修缘才能成为一家人,下一世还不知道有没有这种缘分。”
我不意她能费心在我和媜儿之间调合,又说出这样暖心暖肺的话来,不禁凝神看去。薛凌云体态婀娜,顾盼间姿态婉转,通身透出一股淡淡的柔悯之意,怯弱不胜,悲天悯人,难怪二哥念念不忘至今。
她是那样空灵的人,却终日在菩萨面前数着佛珠诵读着枯燥冗长的经文,婉拒着不让萧琮近身,更不参与宫中争斗,身上的檀香味一日浓过一日,这样凝重的气味,便连太皇太后与太后都未曾明显。如花的年纪与死水无澜的心境,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我在心底叹息,无由的居然心疼到快要落泪。她却毫不自知,举手投足间恬淡轻灵,恰似另一个世界的人。
乐声悠悠,高昌舞娘翩然起舞,她们个个穿着极薄,轻纱遮面,好在慕华馆内暖炉众多,虽是三九节气,仍然热气蒸腾。乐者有的手持琵琶,有的敲击手鼓,还有人弹奏着中原不常见的都他尔和热瓦甫。丝竹之声清冽雅脆,又不乏珠圆玉润,当真是宫内罕见。
歌舞升平之中,媜儿的身影在殿前浮现。她甫一走近,便屈膝轻笑道:“嫔妾给皇后请安,给婕妤请安。”
皇后微笑颔首,锦心忙扶起了她起来。
媜儿入座,淡淡笑道:“恭喜姐姐喜得公主,妹妹不胜欣喜,只是病的不逢时,前几日竟不能来给姐姐道喜。”
我明知她是撒谎,也不说破,只吩咐宫人好生伺候。
皇后略坐一坐,起身温言道:“本宫还要去灵符应圣院还愿,裴充衣,你替本宫陪宝婕妤观赏歌舞,如何?”
媜儿漆黑恬美的眼珠微微一转,不觉神色阴沉了几分,口中依旧镇定道:“嫔妾遵命。”
柔软的丝竹重又响起,六位舞娘额上贴着云状绛色花钿,斜戴着四方形的金丝小帽,黑发如云披散在肩头。黄蓝两色的艳丽长裙在旋转中温柔起伏,腰肢柔软,似开了一朵朵丰艳妩媚的花。
媜儿牵袖掩唇饮尽葡萄美酒,看也不看我,只对高昌乐师道:“选些清雅的细细奏来,别只图个热闹。”
乐师面面相觑,大约是不知道华服的媜儿是什么位份,竟然敢在我面前挑三拣四。
我并不在意,银勺在盛燕窝的金盏里翻动,淡淡道:“依充衣的便是。”
那为首的高昌乐师也是个伶俐人,当下停了喧杂的配声,只取了琵琶,清清静静的撩拨着,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乐声像是层层暮色,清冷中带着华美,点缀的琵琶声美得像幅画。
“媜儿,你还没看过你的侄儿呢,让乳娘抱来给你瞧一瞧吧。”我打破僵局,唤人传召乳娘。媜儿向上挑起的唇勾勒出一朵笑纹:“我不愿意让皇后的美意被辜负而已,姐姐似乎以为我多么的想来阿谀奉承呢。”
我手势一滞,重又笑道:“你我本是姐妹,何必闹得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媜儿端详我片刻,淡淡笑道:“有没有深仇大恨,见仁见智罢了。这一刻你当我是妹妹了,早前作什么去了。”
我听她语中大有讥讽之意,知道她仍然心结深种,解释不清,也只做不觉。依然找些琐事谈笑。
那帮高昌乐师也有随身的仆役,其中一个不知怎么,在调试箜篌时蓦地挑断了一根弦,“铮”的一声扰乱了宁和完美的琵琶声,我微皱了眉,乐师们见势不妙,都伏地请罪起来。
第六十六章 一载黄粱同一梦
箜篌弦断,其声尖锐刺耳。
我皱了眉,那帮高昌国的乐师便跪伏在地,为首的一边责打那侍婢,一边求饶道:“贱婢扰了娘娘们的雅兴,回去小的便将她打死不论,还求娘娘大人大量饶了小的们这一遭!”
嫣寻见不得他那谄媚恶心的样子,扫他一眼,蔑然道:“两位娘娘还没说话,你先喊打喊杀,当真目中无人!”
乐师一愣,忙松了手陪笑道:“这位姐姐教训的是,小的是猪油蒙了心。”
那侍婢看起来年龄不大,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却沧桑疲惫,手掌满是皲裂伤痕,可见平日里处境艰难,此时恐惧缩成一团,不会开口求饶,慌乱中飞快的瞥了我一眼之后便垂头瑟瑟发抖。
我看着不忍,便道:“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乐器调试,多有不意之音,何须如此责打于她?”
媜儿道:“没规矩的东西,侍婢笨拙是你调教无能,亏得姐姐刚生了公主见不得这些,换了我,连你一同拖下去杖责才是!”
那侍婢身子蓦然一震,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微微仰了头看媜儿,媜儿冷笑道:“怎么?莫非你不服?”
那乐师忙遣了侍婢出去,又逢迎起媜儿来。
媜儿骄纵惯了,兼之容颜娇俏声音动听,随云髻上斜插的东陵玉缠丝曲簪随着窈窕体态微微而动,我一时竟忘了出言弹压。恰时乳娘抱了玉真上来,我便令乐师们重新奏乐清唱,复又抱过玉真给媜儿看。
媜儿虽然言语间显得狠辣无比,仍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儿,此时见玉真莹润可爱,也禁不住偏了头来看。
她脸色初霁,不由用手指逗弄玉真,嘴里嘟囔着什么,全然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凌厉姿态,我见状忆起皇后的话,便软语道:“媜儿,玉真还小,你是她的姨母,若是有什么地方我疏忽了,还望你能多加照拂。”
媜儿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反对,我顿感欣慰,她毕竟也不是六亲不认心肝黑透的人,皇后说的也对,这一世是姐妹,下一世不知道有没有这种缘分。以后的日子还长,这块冰山总要慢慢融化。
坐的久了,呼吸未免有些腻滞,我起身更衣,觑见廊外雪白一片,不知何时雪竟然下的这么大了。银白的雪像梨花花瓣一样悄无声息打着旋儿坠落,偶尔一两处枝头红梅探出头来,更显娇艳。
一直在殿内待着,出来时我只套了件瑞草广袖双丝绫鸾衣,此时倒觉得有些冷,好在锦心随侍在侧,为我披上件浅灰的狐裘。又握了我的手呵气道:“今年这雪还好,去年在家里那场雪才叫大呢,小姐可记得?”
我记得,如何不记得。
和少庭一起走过积雪覆盖的院落,萧琮赏我的那一块玉佩被我赌气掷出去的时候,若不是积雪够厚,只怕早砸得连渣儿也没有了。
锦心又说:“那时候在家里,二爷还常过咱们这边逛,有一次小姐生气,二爷在雪地里杵了大半天小姐也不许开门……”
那一次,就是为着萧琮下诏,我和少庭赌气,他在院子里站着,浑身被雪浸的湿透,饶是当时我忙着给他换衣服取暖,过后腿疾还是发作了……
锦心絮絮的说这话,全没注意我的神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忽然她“咦”一声道:“小姐你看,檐下好像跪了一个人。”
我抬眼望去,偏殿东南转角处确实跪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仿若就是高昌国乐师带来的侍婢。
她跪在雪地里,身后是偏殿的石阶,雪地寒彻骨髓,她穿的又单薄,此时双手高举着行囊撑着跪直,抖得好似风中残叶。
我顿时沉了脸道:“亏这些蛮子想的出这些折磨人的办法,当真可恶!”
锦心问道:“奴婢这就去叫她起来?”
我“嗯”一声,想一想又吩咐道:“给她找件御寒的衣服,天寒地冻,便是奴婢也不可如此欺凌。”
锦心应了,我见她跨出槛去,自己也折身回到正殿。
媜儿正抱着玉真逗弄,见我折返,忙不迭将玉真交给乳娘,似乎不想被我看到她对玉真的喜爱。
我淡淡一笑,脱去外面套着的狐裘鸾衣,里层着一件浅绿玉兰如意暗纹短襦,淡黄色洒金裙长及脚面,走动起来前侧分开的裙岔里些微现出一抹月白色软绉棉裙,恰如月华映着花蕊,连媜儿也禁不住多瞄了几眼。我心中暗笑,夜来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斜躺在昙花小榻上,我微笑道:“恕我不能坐着相陪,妹妹也请自便。”
媜儿起身道:“姐姐歇息吧,我来了半日,也该回去了。”
我挥一挥手,嫣寻便命人止了乐声。
“妹妹以后多来慕华馆走动走动,毕竟咱们是一家人,若是有什么,摊开来讲清楚也罢了,省的外人说三道四。”
媜儿不言,微屈了膝一福便要离去。
忽然的,从庭院里爆发出隐隐的哭声,因为隔得远,听得不真切,但却像是锦心的声音。我坐起身来,连媜儿也一脸惊诧,嫣寻忙遣宫人出去查看究竟,不过眨眼功夫,锦心拖着那个高昌侍婢飞也似的进来跪下。
我见锦心做事不安稳,正待出言教训几句,锦心却不管不顾道:“小姐你看看她是谁,小姐你看看她是谁!”
她从来不会这样颠三倒四,此刻似乎情绪激动不能自已,我见她说话囫囵,又兼之泪流满面,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嫣寻见势遣退了面面相觑的高昌乐师和其他宫人,只留了几个素日妥帖稳当的在旁服侍。
媜儿复又坐下,奇道:“你这蹄子越发没规矩了,凭她是谁,哪有你这样逼问主子娘娘的?”
那侍婢垂着头,她的面纱已经被锦心扯去,面前的青玉石板上滴了一圈泪。
我缓步上前,越是走近心中越是忐忑,面前这个女子无疑是我和锦心所认识的,但先前我也打量过她,形容外貌分明是个陌生人。那么她究竟是谁,才会让锦心如此失态?
捏住了面前侍婢的下巴,我抬起了她的脸颊。
我听见自己倒吸了一口气,这张面颊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风霜痕迹,皮肤粗糙,容颜沧桑,不复以前的活泼稚嫩。即便是这样,摘去了那层遮挡的面纱,我依然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初蕊,是初蕊,是一年前神秘失踪音讯全无的初蕊啊!
我几乎不能相信,怔怔的望着她,终于同锦心一样难以自控的流下了眼泪。
初蕊的泪默默滑下,却开口道:“娘娘,您刚生下公主,千万别为了贱婢哭坏了眼睛。”她的嗓音粗噶沙哑,哪里还是以前那个叽叽喳喳贪吃多话的小黄莺?
原以为双成既死,初蕊必定凶多吉少,没想到她能够性命无恙,这确是万万想不到的,只是眼前的豆蔻少女如此沧桑老气,不知道中间受了多少折磨!
一思及此,我的眼泪更甚,颤抖着伸手将初蕊拥入怀中。她在甫碰触到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将我的腰肢双手紧紧环抱,放声悲恸了起来。
嫣寻命人关了殿门,又上前劝慰道:“既是故人重逢,应当高兴才是,娘娘仔细哭坏了眼睛。”
我们只顾着哭泣,不防媜儿冲到面前,一手拎了初蕊的领边厉声道:“为何独你活着?”
这一声极大,吓的不远处的玉真“哇”一声大哭了起来,乳娘忙着哄玉真,众人不意惊吓到了她,都收敛了哀愁极力隐忍,哭声渐小。
我掰开媜儿的手,将初蕊从地上拉起来。媜儿眼圈泛红,我只瞥她一眼便知道她又忆起了惨死的双成,原本以为这个黑锅我会背上一辈子,初蕊的失而复返,或许是我解开媜儿心结洗清自己最好的契机。
我复坐在媜儿身侧,锦心带初蕊下去换下被雪浸湿的衣物,宫人呈上温热的毛巾,我擦尽泪痕,令乳娘抱着玉真下去。沉声道:“妹妹,双成的事你一直都不相信我,今日也是老天有眼,让咱们得见初蕊,待会儿当着妹妹的面,咱们好好问个清楚。”
媜儿擦尽了脸,只垂首吃茶,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见她描成鸦青色的睫毛微微颤动,茶盅也只在唇边做样子。在即将揭晓的真相面前,她似乎极力压抑着奔涌的情绪。
不一时,初蕊换了整洁衣物上殿来,复又敛容屈膝行过礼,这才低声道:“奴婢适才便听着二位娘娘的声音耳熟,没想到真的是小姐和五小姐。奴婢能够得见二位小姐一面,死也值了。”
我见她身子孱弱,便令赐座。初蕊死活不肯坐,最后推不过,才靠着熏炉在小杌子上坐下。
“这一年你去了哪里?为何会变成高昌国的侍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