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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你快醒过来-第8部分

小说: 你快醒过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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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锄头将竹根斩得干干净净,将竹林的生长范围死死控制在狭小的范围里。每一年我总是在对祖父的残忍的憎恨中将挖断的竹根埋在竹林里,而这个举动往往遭到祖父的严厉谴责。我这一天真的举动被视为违背长辈的命令,要用如同斩断竹根的坚决一样使我放弃这种无聊的行为。竹林比我小三岁,就是在我三岁那一年,祖父移栽了一颗母竹,如今已整整十年了。十年来我第一次操起柴刀来到竹林,砍下了其中最老的一根。我再也找不到比我做的风筝再难看的风筝了!粗糙的手工,两根长长的竹篾用铁丝捆在一起,糊上了美术课本上撕下来的彩页,加上一个塑料袋做尾巴。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耻辱。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漂亮的风筝呢?为什么我想象中的漂亮风筝在我的制作中却呈现出这样一种丑陋的形态呢?毫无疑问,我必定也是丑陋的。风筝未能飞起来,试飞几次以后就被我搁在一个之后再也找不到的角落里。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自己的丑陋和无能。然而,许多次梦里我梦见自己再次找到了那个风筝,其丑陋再一次使我自惭形秽。这样的恶梦纠缠我达五六年之久,直到我离开山村。
我的人生之路似乎就是这丑陋的风筝的翻版。我一直要努力创造自己的生活,暗暗努力,小心谨慎,生怕被祖父和祖母看见,更怕同伴和邻居发现。如果不顺从祖父祖母的生活安排,我的生活还能是其他什么样子吗?当我终于远走高飞,到城市里谋求新的生活,而不可救药的挫败感总是陪伴着我,似乎永远也无法改变这悲哀的状态。这丑陋的风筝不仅是我少年时期的恶梦,同时也是我步入成年时期无法摆脱的一个心结。
也就是在13岁这一年,我跟在年长孩子的后面走进了游戏厅。最初只是观望,对街机游戏充满好奇。后来年长的孩子引导我操作方向盘和两个按钮。上下前后,手的动作,脚的动作。成功的喜悦铺天盖地朝我涌来。年长孩子在街机游戏中的精彩表现使我幻想着自己就是他,在游戏里不断地创造奇迹。我心动了,以为也能做得如同年长孩子那么好。第一块游戏币是年长的孩子给的,这个游戏币将我带入了另一个神奇的世界。我遥控着游戏里的人物横冲直撞,将虚拟的暴徒一个打倒在地,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毙命。最初几次总是不那么愉快,等到我完全掌握了方向杆和两个按钮的操作,我就在街机里找到了最大的寄托。我的口袋里掏不出哪怕是一毛钱来,所以我只能期待年长的孩子能够施舍一块游戏币给我,大部分时间里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玩。
第一块游戏币使我体会到了死而复生的乐趣。街机游戏设定一块游戏有两条命,第一块游戏币让我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再死了一次,游戏结束。游戏的内容也到此结束,之后的内容只能从观看年长孩子游戏中得知。我总想迫不及待地亲身体验一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即使是同龄的孩子,也不能将游戏玩到底,其后的内容也无从知晓。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13岁我小学毕业,迎来了漫长的暑假。祖父祖母在讨论要不要我继续上学。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我的成绩一般。祖父祖母权衡再三。
祖母说:“这孩子没有出息,继续让他上学也没有出息。就让他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干农活。”
邻居说:“这个孩子又瘦又小,成天闷着不说话,又调皮,将来可怎么办?你们两个老家伙有能力送他上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
祖母又说:“我们又能拿他怎么办?骂也骂过,打也打过,都懒得管教了。只等我们两个老家伙蹬腿西去了,留下他自生自灭。长大了娶不娶得到媳妇也管不着了。”
祖父不吭声,一空闲就捧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酒。
祖父说:“老太婆,酒又没有了,这几天赶紧再酿一缸。”
祖母一边抱怨,一边还得张罗酿酒的事情。祖父靠酒精支撑,祖母靠替祖父酿酒支撑。我不理会这两个老人的生活。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听到邻居对我的议论。每当我突然出现,邻居们的议论就会突然终止,不久又改为另外一个话题。
“不就是在这个季节他爹淹死的么?他那个娘这么多年也没有来看过他一眼,哪怕是寄一两件破烂衣服给他也没有过。可怜得很。”
这样的话我听到很多次,每一次都使我觉得自己可怜。啊,我是多么伤心。幸好没有镜子,我看不到自己穿着破破烂烂的样子,也看不到自己瘦弱的样子。为什么那些抱着两三岁孩子的妇女总是要以憎恶的眼神看着我呢?难道我就是那么令人讨厌?难道非得我死了,他们才开心?我不想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眼里再出现,我不想要任何一个人再看到我。每次想到这里,我总是放声大哭。
啊,我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瘦弱的没有出息的孩子。我永远也不要再去学校了,我永远也不再出现在这些人眼前了。多少次,我绕着远路,背着一筐牛草在夕阳里拼命地赶着牛下山,脚板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沿着人工水渠走到山脚下,走进牛栏,将牛关进去,与牛通过眼神进行神秘的对话。
我痛恨我还活着。我活着,让老太婆老头子整天唠叨心烦。我活着,让邻居总是带着怜悯和厌烦看到我存在。13岁的我多么想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到遥远的地方去,随着风飘到哪里就是哪里,永远也不要回来了。我不与任何人对话,我要到一个可以与动物,与牛能够对话的世界里去。然而这样的日子终究没有到来。明天又会怎么样呢?我为什么不早一点长大呢?我不要再做老太太老头子的累赘,我要生活在他们的烦恼之外。我想着在大海里淹死的父亲,那是怎样一个男人呢?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怎么才能够与他在一起呢?
一天晚饭后,老太婆唠唠叨叨,老头子与她吵了几句。我哭起来,跑到里屋关上门,闩上门闩。老太婆在外面叫门。老头子喊着我的名字。
“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这孩子这样邻居还以为我们欺负他。这么多年来,给他吃,给他穿,供他上学,我们容易么?这个懒鬼什么也不肯做,等我们死了,谁肯收留他?饿死了也没有人收尸。”
“老太婆你哭什么哭,又没有死人。等我死了你再哭。”
“我伤心呀,等我死了,这个懒鬼肯定是不肯掉一滴眼泪的了,不把我们折腾死他是不罢休。就算是我们白养他一场了。”
可是我并不想要他们伤心,为什么老太婆总是要哭哭啼啼?每当这个时候,老太婆总要在这个我未曾见过的父亲的灵位前捶胸顿足,哭得一塌糊涂,总是叫嚷这个不孝的儿子把她的棺材先睡了。
“行了行了,我把我的棺材给你了。”老头子说。
老头子在门外喊:“孩子,出来吧,不要伤心了。”
第二章 回忆 14 谁发明了街机游戏机
    谁发明了街机游戏机呢?虽然我对这个问题有过浓厚的兴趣,然而由于环境的制约,我无从得知答案。这个问题与“谁发明了电视机”一样,对我来说永远是一个想知道却永远也不知道的问题。山村里的人自然不知道,电视机买来了,大家围在一起看,谁也不会问“电视机是谁发明的”这样一类问题。对于这个小山村来说,一个新奇的东西只管拿过来用而不用问为什么。这个问题与我而言就像要攀登到喜马拉雅山顶一样艰难,即使有心要弄个明白,却无从下手。山村里的人习惯于不爱问为什么,而我就要算是一个异类。
我问年长的孩子:“谁发明了游戏机?”
年长的孩子装出成年人的样子,或许就是模仿他的父亲或者祖父,瞪了我一样,带着轻蔑的表情说:“蠢蛋,谁会问这样无聊的问题?难怪他们说你没有出息,原来这么蠢。”
然而我还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发明了街机游戏。这个人一定很伟大。其后的五六年里,我一直带着这个疑问频繁光顾街机游戏厅,直到其他的烦恼进入我的世界,我忘记了这个疑问。忘记也是解决困惑的一种方法。
13岁这年,祖父和祖母讨论了整整一个暑假,在要不要继续供我上学的问题上反反复复地向邻居诉苦。这个苦恼使得祖父祖母放松了对我的约束,不再逼我毫无节制地上山割草放牛,除了割草放牛还是割草放牛。我饿着肚子徘徊在游戏厅。每当其他孩子被父母打骂揪出了游戏厅,孩子保证以后再也不沉迷游戏的时候,我站在街机游戏机旁看着游戏画面自由变化。游戏厅的老板无视我的存在,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能够一整天停留在游戏厅。
一元人民币能够买六个游戏币。六角人民币能够买三个游戏币。
游戏厅空空荡荡。
我踢着路边的石子,朝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在这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自由自在,即使饿得眼发黑,也不想回家去。我要沿着这条通往小镇的穿山公路一直走下去,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老太婆老头子不会担心我是不是还活着,他们不会再理睬这样的事情了。他们会像十三年前他们的儿子突然消失一样看待我的消失。
如果父亲被海水淹死的时候还没有结婚,也就不会有我。可是为什么他要在结婚后才淹死呢?迟一年就不会有我。我多么痛恨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我父亲就淹死了,老太太就不会整天在我耳朵旁唠叨。本来不会有我。要是没有我,那该多好啊。他们怎么不在父亲淹死的时候也将我一起淹死呢?我那么小,根本就没有意识,要是就那么死了,或者甚至就没有出生,那该有多好。我那么小,根本就是一无所知,为什么就生活了13年呢?13年了,带着对死亡的困惑,带着对自己的存在的困惑,我卑劣地同时也是顽强地活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路上谁也没有理睬我。我已经是一个13岁的少年,我会回家,会辨识方向。谁也不会对一个13岁少年的单独行动产生任何的疑问。没有人会问你你在干什么,没有人会上来问你是不是饿了,是被父母赶出来了还是离家出走。我看着那些陌生的孩子在草坪上欢快地嬉戏。他们是那样无忧无虑。我痛恨他们,嫉妒他们。
其中一个孩子指着我喊:“快看那个瘦瘦的家伙,他怎么长得那么丑?”
一个高高的瘦瘦的孩子和一个胖胖的矮矮的孩子朝我走过来,其他孩子在远处看着。
高高的那个孩子说:“这个家伙我经常在游戏厅看到,他老是站在那里看,从来没有看见他买过游戏币。胖子,你敢不敢搜他的身子?”
胖胖的那个孩子说:“怎么不敢?搜出一块钱来我们去游戏厅,我四个币你两个币。”
高高的那个孩子说:“你要是敢搜他的身,我给你一块钱。”
胖胖的这个孩子大摇大摆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
胖胖的这个孩子说:“你别想逃,也别想反抗。我堂哥在这里,你打不过他。”
我说:“我不和你打架。我从来都不打架。我在游戏厅经常看到你,你的游戏玩得很好。我想问你,谁发明了街机游戏?你知道吗?”
胖胖的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胖胖的孩子问高高的孩子:“你知道谁发明了游戏机?”
高高的孩子吐了一口唾沫,说:“我发明的。呸,告诉你了是不是你就乖乖把钱掏出来给我们?”
胖胖的孩子说:“别急,这小子夸我呢。看来他还不坏。”
高高的孩子说:“你害怕了?夸你一句你就放过他了?”
胖胖的孩子说:“妈的,给我一直烟,抽两口我就搜这小子的身。”
高高的孩子说:“只有一支烟,好不容易从老家伙那里偷来的。这样吧,我给你抽两口。”
高高的孩子从裤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划燃火柴,点着了。
“给你,只需抽两口。”
“你别想逃。”
胖胖的孩子接过烟抽了两口,又把烟还给高高的孩子。高高的孩子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吹在我的头发里。
“哈哈,大家看,他头顶冒烟了,着火了。”
远处的孩子笑成一团。
“妈的,我要开始搜身了。”
胖胖的孩子朝我逼近。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胖胖的孩子将手伸进我衬衫的口袋。
“他妈的,什么也没有。”胖胖的孩子高声叫起来。
高高的孩子在后面喊:“搜他的裤袋。”
胖胖的孩子说:“他妈的,搜个屁,他的裤子破破烂烂,口袋都撕掉了。”
高高的孩子说:“倒霉。一点都不好玩。扇他两个耳光算了。”
胖胖的孩子看着我,装出凶狠的样子,在我左脸上打了两下。
高高的孩子说:“打轻了,再重重地打两下。”
胖胖的孩子说:“你来打吧,我懒得打了。”
高高的孩子走上来在我右脸上打了两下。我没有动。远处的孩子笑得更厉害了。高高的孩子将烟头扔进了旁边的稻草堆。
胖胖的孩子说:“草堆会着火的。”
高高的孩子说:“我早就想知道烟头能不能引燃草堆了。这草堆也实在讨厌,就差没有划根火柴点着了。”
一个四十岁的妇女走了过来。草堆已经燃烧起来。胖胖的和高高的孩子都慌了神。一群孩子跑得无影无踪。
妇女说:“好呀,我叫他爹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问胖子:“是这个家伙点的火?”
胖子点点头。
男人说:“这个好办,把他绑起来,要他父母来领。拿绳子来。”
我说:“不是我。”
妇女说:“你还狡辩!”
男人说:“既然是这样,不肯承认错误,我就先替你父母好好教训你一顿。”
我想象着被绑的是另外一个人,男人狠狠抽了他两巴掌。
我知道没有人会来领我。
妇女说:“我们要绑他一夜吗?”
男人说:“天黑了,他父母自然会着急找他回去。”
我说:“他们不会来了。”
妇女问:“为什么?”
我说:“他们都出去打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男人说:“现在谁在管教你?”
我说:“爷爷奶奶。”
男人和女人商量了一阵。
男人说:“我送他回去,一会就回来。”
男人给我松了绑。我朝回家的方向走去。男人在后面跟着。路过游戏厅,里面传来孩子的欢乐叫喊。我想走进去。我又不想要这个男人跟着我。还是往回走。
祖父看到我回来了,意外地没有骂我。祖母也没有骂我。他们忙碌了一整天,刚刚把晚饭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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