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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潮声-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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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疲倦到极点,疲倦得没有力气说话。浣云起先还一直对绍圣咒骂不停,现在也闷 不开腔了,看情形也筋疲力竭。宗淇走在我身边,不时伸手来搀扶我一把,因为我已走得东 倒西歪。这样撑持了一段路,我终于靠在一棵大树上,叹了口气说:“唉!我实在走不动 了!”
“休息一下吧!”宗淇说,在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早知如此,”绍圣说:“我们该带帐篷,在这深山里露营一夜,也满有味道!”“还 有味道呢!”浣云的火气又上来了:“都是碰到你这个糊涂向导,才倒了这么大的楣!”
“别说我哦,”绍圣顶了回去:“假若不是你这个鬼丫头要走这条路,我们何至于弄得 这么惨,我才碰到你倒了楣呢!”
“你说你是识途老马,我看你简直是个糊涂老马!”浣云叽咕着。“你也未见得精 明!”绍圣跟一句。
“好了,”宗淇说:“你们两个也真有劲吵架,还不省点精神,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 碰到人家呢!”
“碰到人家!”我叹息的说:“我看根本就不可能碰到人家,你想,谁会跑到这深山里 来居住呢?何况,林场的人也说过,这山上是没有山胞的!”“那么,我们真要在这野地里 过夜呀?”浣云叫:“又没毯子,又没帐篷,非冻死不可!”
“天为我庐兮,地为我毯兮!清风明月兮,伴我度此夕……”绍圣仍然保持他嘻皮笑脸 的态度,仰头望着天,顺口胡诌的念着打油诗。“你还很得意,是不是?”浣云没好气的 问,瞪着眼睛。
“怎么不得意!”绍圣说,慢条斯理的接下去念:“况有美人兮,在我之旁。貌如桃李 兮,冷若冰霜……”
“啪!”的一声,显然浣云手里的棍子又打中了绍圣的腿,绍圣夸张的大叫了一声,引 起了山谷的徊响。宗淇站起身来,嚷着说:“我们还是继续走走看吧,再坐下去你们又要打 起来了。看!天都黑了。”天是真的黑了,几点冷幽幽的星光已经穿出了云层,倨傲的挂在 辽阔的云空。一弯下弦月,像一条小船,弯弯的泊在天边。深山中并不像想像中那么黑暗, 林木、岩石,都清晰的暴露在月光里。只有远处的山峦,一幢幢的耸立着,是些庞大而狰狞 的黑影,带给人一份压迫性的恐怖感。我们又继续向前进行,绍圣和浣云走在前面,我和宗 淇走在后面。草丛里,飞来了无数的萤火虫,闪闪烁烁,忽高忽低的穿梭不停。宗淇握着我 的手,我担忧着今夜如何度过,对于我,这真是从来没有过的经验,在这原始的山林里,迷 途于月光之下!“别那么忧愁,”宗淇轻声的说:“真找不着人家,也没什么了不起,这种 露宿的经验,花钱都买不着的。洒脱一些,润秋。你不觉得这月光下的山林美得出奇吗?”
月光下的山林确实美得出奇,每一片树叶都染上了魔幻的色彩。光秃秃的岩石呈现出各 种不同的姿态,嵯峨的迎向月光。深可没膝的草上缀着露珠,被萤火燃亮了,反射着莹洁的 绿。整个的山谷伸展着,极目望去,深邃辽阔,暗影林然而立,看起来是无边无际的。
“和整个的宇宙系统比起来,人是多么的渺小!”宗淇抬头向天,望着那点点繁星说。 “看那些星星,几千千,几万万,在宇宙中,每一个星球只像一粒沙子,但这些星球可能都 比地球还大,我们人类生存在这万万千千星球中的一个上,还彼此倾轧、战争、屠杀,想想 看,这样渺小的生命,像一群争食的蚂蚁,而每一个生命,还有属于自己的苦恼和哀愁,这 不是很滑稽吗?”真的,把宇宙系统和渺小的“人”相提并论,“人”真是微不足道的!我 默默的仰视着云空,一时之间,想得很多很深很远。宇宙、星球、人类,我忘了我们正置身 在空旷的深山里,忘了我们已迷失了方向,可能要露宿一夜。忘了一切的一切。直到一块石 头绊了我一下,我才惊觉过来,宗淇扶住我,问:“想什么?”“人类。”我说:“人是最 小的,但人也是最大的。”
“怎么说?”“一切宇宙啦、星球啦、观念啦,都是人眼睛里看出去的,是吗?没有 人,这些宇宙什么也不存在了!所有外界的事物,跟着人的生命而存在,等生命消失,这些 也都跟着消失,不是吗?”“好一篇‘自我观念谈’!”宗淇笑着说,紧握了我的手一下。 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和他的心灵接近了许许多多。大学三年,我们同窗。一年相恋,却从没 有像这一刻这样接近过。我们在一块儿玩过,跳过舞,看过电影,花前月下,也曾拥抱接 吻,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或者,我从没有去探索过他的思想和心灵。他也从没有走进过我 的思想领域。
“现在,还为那个表妹而生气吗?”他把头靠过来,低档的问。“别谈!”我警告的 喊,和他的“距离”一下子又拉远了:“我不要谈这个!”“好吧!”他叹了口气,语调里 突然增加了几分生疏和冷漠。“我不了解你是怎么回事!你们女孩子!芝麻绿豆的小事全看 得比天还大,胸襟狭小得容纳不下一根针!”
“别再说!”我皱拢眉头,一股突发的怒气在胸腔里膨胀。“我不想吵架。”“我也不 想吵架!”他冷冷的说。
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只这么一刹那,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变得那么遥远了。刚才那电 光石火般的心灵融会已成过去,这一刻,他对我像个陌生而不可亲近的人。月光下,他的身 形机械化的移动着,是个我所看不透的“人体”。我咬住嘴唇,内心在隐隐作痛,我悼念那 消失的心灵接近的一瞬,奇怪着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永远像两个相撞的星球,接触的一刹 那,就必须分开。“嗨!我听到了水声!”走在前面的绍圣回过头来叫。
“水声有什么用!”浣云没好气的接着说:“我还以为你听到了人声呢!”“你知道什 么?通常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绍圣说。
“胡扯八道!那我们下午停留的瀑布旁边怎么没有人呢?”浣云说。“怎么没有?最起 码有我们呀!”绍圣强词夺理。
“呸!去你的!”浣云骂。
水声,跟着我们颠踬的进行,水声是越来越明显了。一种潺潺的、轻柔的、低喘的声 音,一定不是条大河,而是条山中泉水的小溪。月亮仍然明亮而美好,萤火也依旧在草丛里 闪烁,但我们都再也没有赏月的情致,疲倦征服了我,双腿已经酸软无力。脚下的石块变得 那么坚硬,踩上去使我的脚心疼痛,仿佛我没穿鞋子。浣云疲乏的打了个哈欠,喃喃的说: “噢!我饿得可以吃下一只牛!”
像是回答浣云的话,夜色中隐隐传来一声“咩”的动物鸣声,浣云高兴的嚷着说:“有人家了!我听到牛叫了!”
“别自作聪明了!”绍圣说:“那大概是狼叫,或者是猫头鹰。你大概想吃牛想疯了, 恐怕你没吃到牛,倒饱了狼呢!”
“这山里有狼?”浣云不信任的说:“骗鬼!”
“你以为没有狼?我告诉你一个这山里闹狼的传说— ”
绍圣的话说了一半,被宗淇打断了,宗淇望着前面,用手指着,嚷着说:“别吵了!你 们看!”我们顺着宗淇的手指看过去,一条如带的小溪流正从山谷中轻泻下去,银白色的水 光闪闪熠熠,许多巨大的岩石在水边和水中矗立着。还有条木头支架起来的木板小桥,巍巍 然的架在水面。月光下,小桥、流水、岩石,和桥对面的树林,都带着种蒙蒙然的,蓝紫色 的夜雾,虚虚幻幻的陈列在我们的眼底,美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屏息了几秒钟,浣云首先跳了起来,欢呼了一声:“桥!”就领头向谷底跑去。是的,桥!有桥必有路,有路必有人家!看情形,我们或 者不必露宿山野了。新的一线希望鼓起了我们剩余的勇气,疲倦似乎在无形中消除了大半。 振起了精神,我们跟着浣云的身影往谷底走去,这是一段相当难走的下坡路,不过,我们毕 竟走到了桥边。
那是条破破烂烂的小木桥,没有栏杆,也没有桥墩,是用木板铺成的,木板与木板之 间,还有着几寸宽的空隙。溪水在桥下面奔流着,声音琳琳朗朗,像一首歌,我们走上了 桥,战战兢兢的跨过一块块的木板,桥身似乎承受不住我们四个人的重量,摇摇欲坠的发出 吱吱呀呀的轻响,宗淇警告的说:“慢慢来,一个一个的走吧!”
越过了那座危桥,眼前果然是一条小路,路边是疏疏落落的一座小树林。穿出了树林, 我们在路边发现了一片红薯田,宗淇吐了口长气,欢然的说:“终于有一点‘人味’了。”
不错,“人味”是越来越重了,除了红薯田,我们又陆续发现了卷心菜、白菜,和甘蓝 菜的绿叶,在月光下美丽的滋生着。再向前走了一段,静静的夜色中传来了一阵“咩!”的 呼叫,这次已清楚的听出是羊群的声音。浣云回过头来,对绍圣狠狠的盯了一眼,说:“听到没有?吃人的狼在叫了!”
再向前走了没多久,浣云吸吸鼻子,大叫着说:“菜饭香!我打赌有人在炖鸡汤!”
“你是饿疯了!”绍圣说。
不过,真的,有一缕香味正绕鼻而来,引得我们每个人都不自禁的咽着口水。没有香味 的时候倒也不觉得,现在一闻到肉味才感到真正的饥饿。同时,绍圣欢呼了起来:“房子!房子!好可爱的房子!”
可爱吗?那只是一排三间泥和石头堆起来的房子,后面还有个茅草棚,旁边有着羊栏和 鸡笼,典型的农村建筑,不过,真是可爱的房子,可爱极了!尤其中间那间屋子,窗口正射 出昏黄的灯光,那么温暖,那么静谧,那么“可爱”!我从没有看过比这个更可爱的灯光, 它象征着人的世界。整个晚上,在荒野中行走,我们似乎被人类所遗弃了,重新看到灯光, 这才感到人是地档道档的群居动物!
“希望我们不至于被拒绝!”我说。
“没有人能够拒绝我们这群迷途的流浪者!”绍圣说。
“而且,还是饥饿的一群!”宗淇说。
浣云已经冲到前面,直趋那间有灯光的屋子,在门口敲起门来,同时大声嚷着:“喂! 请开门!有客人来了!”
“好一群不速之客!一定会把主人吓坏了!”宗淇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我也微笑 了,停在那间屋子门口,我们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彼此望望,微笑的等待着屋主的迎接。
三浣云的叫门没有得到预期的回音,我们在门外等待了几秒钟,浣云再度敲着门,加大了 声音喊:“喂喂!请开门!有人在吗?”
门内一片岑寂,只有灯光幽幽的亮着,光线微弱而暗淡。浣云对我们看看,皱皱眉头, 又耸耸肩。绍圣赶上前去,推开了浣云说:“让我来吧!”就“砰排排”的,重重的打着 门,一面用他半吊子的台语喊:“乌郎没?乌郎没?”
答覆着我们的,依旧是一片寂静。我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儿感到意外和不解。浣云说:“大概没人在家。”“哼!”绍圣冷笑了一声:“住在这样的山里面,晚上不留在家 里,难道还出去看电影了不成?一定是不欢迎我们!”
“不欢迎我们,也总该开开门呀!”浣云说,又猛打了两下门,提高喉咙喊:“开门! 开门!有人在家吗?”
仍然没有声音。浣云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向里面张望,我问:“有人没有?”“有。” 浣云说:“有个人坐在桌子旁边,桌上燃着蜡烛。”抬起头来,她蹙着眉说:“坐在那儿不 理我们,这家的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耸耸鼻子,她又说:“肉味越来越浓了,我们破门 而入怎么样?”“那怎么行?”我说,也凑到门缝去看了看,确实门里有一张桌子,桌上燃 着一支蜡烛,桌子旁边,有个人坐在一张椅子里,看不清楚是怎样的一个人。室内的布置似 乎很简陋,我向上看了看,墙上挂着一把猎枪,还有一条配带着子弹的皮带。我正看着,宗 淇忽然摸索着门说:“看!好奇怪,这门是从外面扣起来的!”
我站正了身子,这才发现门外面有个铁绊扣着,并没有上锁。浣云伸手过去一把就打开 了铁绊。我叫了一声,把浣云往后面拉,有个念头像闪电似的在我脑中一闪,我喊着说:“小心!别进去!那个人可能是疯子!要不然不会被反扣在门里面!”我的喊声迟了一 步,门扣已经被浣云松开了,门立即就大大的开开。同时,有个声音低吼了一声,一个黑影 从门里直扑而出,浣云恐驳的尖叫,身子向后退。绍圣出于本能,冲上前去抵挡那个黑影, 他抢过了浣云手里的木棍,预备和黑影迎战,还没来得及打下去,那影子一口就咬在绍圣的 手腕上。我们惊惶之余,也看清那是一只凶悍的猎犬。浣云又冲过去,抢回那根木棍,没头 没脸的对那只狗痛击,狗负痛松了口,宗淇也顺手拿起一块大石头,砸中了那只狗的腿,狗 狂叫着放开了我们,连奔带窜的向山上的树林里跑去了。
我们惊魂甫定,浣云抱着绍圣的手臂,紧张的喊:“你怎样?绍圣?你流血了!”
“没关系,”绍圣咬咬牙说:“真是最热情的欢迎法!这家人准是野蛮民族!”浣云拿 出手帕来,把绍圣的伤口马马虎虎的系住。我对那房子的门里看去,当然,我最关心的是门 里那个人。真的,那人坐在一张靠椅里,静静的望着我们。那绝非一个“野蛮民族”——有 一张苍白而秀气的脸,一头美好的头发,一对乌黑而略显呆滞的眼睛,那是个女人!十几年 前,这一定是个美丽的女郎,现在,她已度过了她最好的时间,她大约有四十岁。但是,那 张脸仍然沉静而姣好。
“好神秘的小屋!”宗淇在我耳边低低说。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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