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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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先生,”我说:“我们也可以睡在稻草上,不必占据你们的床,尤其你太太正病 着。”
“别多说,”他用决断的、不容人反驳的语气说:“我和雅泉可以睡在躺椅上,她是经 常睡在躺椅上的。”说着,他把我和浣云引向了那间卧室,那是间简单而整洁的小房子,有 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木椅,还有一张简陋的木床。把蜡烛放在桌上,他把窗子都关好了,从床 上取走了两条毛毯,对我们深深的看了一眼说:“好了,再见,两位小姐,希望你们睡得舒 服。”他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我对浣云看看,整晚上,她都反常的沉默。我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被单下垫的是稻草, 簌簌作声。一层懒洋洋的倦意对我卷了过来,和衣躺在床上,我说:“来吧,浣云,早些睡吧,我累极了。”
浣云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用手抱住膝,呆呆的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我问:“想什么, 还不睡?”“想我们这个主人— ”她愣愣的说:“和他的妻子。他怎能和这样一个已无任 何感情思想和意识的人生活在一起?”
“别想了,”我说:“他似乎生活得很满足,他保护并照顾她,就是他的快乐。”“我 想— ”浣云慢吞吞的说:“他是个伟大的人!而且,他不是个普通的人— 他有学问、思 想、和深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住在深山里。”
“为了他的妻子,”我说:“山上的空气对她相宜。”
吹灭了烛光,我们躺在床上。瞪视着黑暗的屋顶,听着夜色里的松涛和泉声,我有很久 没有睡着,虽然倦意遍布四肢,睡意却了然无存。我听到外间屋里有一阵折腾,接着,烛光 也灭了,显然,我们的男女主人和两位男伴都已入睡。过了许久,浣云幽幽的说:“润秋, 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原来她也没有睡着!我沉思,摇了摇头,有些迷惑。
“我不知道。”我说。“像你和宗淇吗?”她说:“你们在相爱,是不是?我羡慕你 们!而我,说真的,我很喜欢绍圣,但我无法漠视他的缺点。”“人都是有缺点的,”我 说,不安的翻了个身。“别羡慕别人,每个人都有你看不到的苦恼,我和宗淇也有我们的矛 盾。”叹了口气,我说:“别谈了,睡吧!明天还有的是山路要走呢!”
我们不再出声。窗外起风了,小屋在风中震撼,窗棂格格有声。夜凉如水,裹紧了毛 毯,我听到外间屋里,我们男主人的鼾声如雷。一会儿,鼾声停了,一阵椅子的响动,他在 翻身。接着,是阵模糊不清的呓语,喃喃的夹杂着几声能辨识的低唤:“雅泉……雅泉…… 雅泉……。”
呓语停止,鼾声又起了。我阖上眼睛,睡意慢慢爬上了我的眼角,我不再去管那风声、 泉声、和呓语声,我睡着了。
一夜雨声喧嚣,如万马奔腾,山谷在风雨中呼号震动,小屋如同飘摇在大海中的一叶扁 舟,挣扎摇撼。我数度为风雨所惊醒,又数度昏昏沉沉的再入睡乡。外间屋中寂无所动,大 概这种山中风雨对我们的主人而言,已司空见惯。小屋看来简陋不堪,在雨中却表现了坚韧 的个性,没有漏雨,也没有破损,我迷迷糊糊的醒来,立即就放放心心的睡去。
雨,是何时停止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当我醒来时,已经满屋明亮,浣云的一只腿压在 我的身上,怀中抱着个枕头睡得正香。我轻轻的移开了她的腿,翻身下床,走到窗子旁边, 推开了那两扇木窗。立即,明亮的阳光闪了我的眼睛,一山苍翠,在阳光下炫耀出各式各样 的绿。经过一夜雨的洗涤,山谷中绿得分外清亮,所有的树叶小草都反射着绿光。我闭上眼 睛,深呼吸了一下,吸进了满胸腔的阳光,满胸腔的绿。
浣云在床上翻身、转动、打哈欠。接着,像弹簧般跳了起来。“怎么?润秋?天亮了?”
“岂止亮了?”我说:“太阳都好高好高了!”
她跑到窗口来,大大的喘了口气。
“好美好美!”她叫。又转头望着我,问:“昨天夜里怎么了?一夜吵吵闹闹的全是声 音。”
“雨。”我说:“你睡得真死,那么大的雨都不知道。”
“雨?”她挑挑眉,“山谷里找不出雨的痕迹嘛!”整整衣服,她说:“我们该出去了 吧?别让主人笑话我们的迟起。今天还要赶去和小朱他们会合呢,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失踪 了。”
拉开房门,我们走到外间屋里,一室静悄悄的阳光,窗子大开着。我们的女主人清清爽 爽的坐在椅子里,头发梳过了,整齐的垂在脑后。肩上披着件毛衣,下半身盖着床毛毯,那 只名叫威利的狗,像个守护神般躺在她的脚前,疑惑的望着我们。桌上,放着好几杯乳汁, 还有一锅食物。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整个屋子内,没有男主人的踪迹。
我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龙飞凤舞的字:
“你们今天走不成了,木桥已被激流冲毁,只有等水退后涉水过去。杯中是羊乳,锅里 是红薯,山中早餐,只得草草如此。餐后请任意在山中走走,或陪伴我妻。我去打猎,中午 即返。
老王于清晨“
我抬起头来,看着浣云。
“什么事?”她问。“我们陷在这山谷里了,”我说,把纸条递给她。“桥被水冲毁 了。”我走到厨房门口,奇怪着我们那两位男伴在何处?推开厨房的门,我看到屋子的一 隅,堆满了稻草,而我们那两位英雄,正七零八落的深陷在稻草堆里,兀自酣睡未醒。
“嗨!这两条懒虫!”浣云也跑到厨房门口来,用手叉着腰喊:“居然还在睡哩!叫醒 他们,大家商量商量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我说:“现在只有等待——这真是一次奇异的旅行!”
五早餐之后,我们四个人到溪边去凭吊了一下冲毁的小木桥。一夜豪雨,使一条窄窄的小 溪突然变成了浊流奔泻的大河,那条脆弱的小桥,支柱已经折断,木板只有小部分还挂在桥 上,大部分已随波而去。看到这样的水势,绝不敢相信这就是昨夜那条浅浅的小清流。我们 几个面面相觑,都知道今天想离开这儿,是绝不可能了。浣云瞪了绍圣一眼,说:“好吧,都是你带路,带成了这种局面!”
“别怪我!”绍圣说:“假若不是你逞能要走捷径,又何至于如此?”“总算还好,” 我笑着说:“昨夜没有露宿野外,否则,不被淋成落汤鸡才怪呢!”“如果露宿哦,”宗淇 说:“恐怕我们的命运也不会比这个小桥好到那儿去。”从桥边折回小屋,面对着那个不言 不语不动的女主人,大家都有些百无聊赖。宗淇和绍圣看到了屋角的钓鱼竿,立即动了钓鱼 的念头,拿着鱼竿,他们到水边去了。我巡视了一下小屋四周,羊群已经放到山里去了,只 有几只母鸡在屋前屋后徘徊。看情形,我们的主人一定完全过着农牧的生活。隐居在这深山 里,我奇怪,他会不会也有寂寞的时候?
在那个瘫痪的病人身边,我试着去触摸她,试着和她说话,但她一无所知,她只是一个 还呼吸着的“人体”。我想起宗淇说的“活尸”两个字,心中无限悲凉,这样的生命,还有 什么意义呢?连自己“活着”,都无法体会,那不是等于已经死亡了吗?走到我们昨夜的卧 房里,浣云正无聊的躺在床上,瞪视着屋顶。我在桌前的椅子里坐下。顺手拉开了桌子的抽 屉,完全出于无聊,我随便的翻了翻。
抽屉中有许多本书,纪德的《窄门》、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拉马丁的《葛莱齐 拉》……我深思的用手托住下巴,我们的主人,应该有很丰富的精神生活呀!忽然,我的视 线被一个装订得很精致的小册子所吸引住了,拿起了那本册子,我看到封面上有几个娟秀的 字迹:“雅泉杂记——民国四十五年”
推算下来,是七年前的东西了。我带着几分好奇,翻开了第一页,跃入眼帘的,是一阕 荡气徊肠的词:
“彤云久绝飞琼宇,人在谁边?人在谁边?
今夜玉清眠不眠!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翻过了这一页,我不由自主的一页页的看了下去。这是一本类似日记的东西,但,并没 有记载日期,只是零零碎碎的记了一些杂感。使我惊奇,而吸引我看下去的,是其中那份丰 富的感情和浓重的哀怨。一时间,我忘记了记这本东西的人就是外间屋里那具“活尸”,也 忘了我们正被困在一个深山的山谷中,而贪婪的捕捉着那些句子和片段:
“人,如果仅仅为活着而活着,岂不是一项悲哀?最近,我一日比一日发现,我活着的 目的已经没有了。步入了中年之后的我,竟还有少女追求爱情的那种梦和憧憬,可羞!但, 把这份憧憬抛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么,我还为什么而活着呢?”
“他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不知道正流连何方?我发誓不再对他的行踪关怀,男人,有 他自己的世界,不像我必须生活在幻想里。让他去我行我素吧,我不能再过等待、期盼、渴 望,而失望、绝望的日子!
多么长久的等待!从十八岁到今天!世界上还会有比我更耐心的女人吗?等待她的爱人 十几年之久!“
“拉马丁的诗里说:”我渴望爱情如饥如渴!‘在我这样的年龄,还有这种渴望,真太 滑稽了!但是,天啊,我有生命到现在,还没有得到过一天爱情!假如有一天,我能真正的 得到爱情了,我死亦瞑目!
他回来了,酒气、嘻笑,满不在乎。捏捏我的下巴,他调侃的问我又作了几首新诗?我 为我自己不争气的眼泪生气,他笑着喊:“眼泪啊,诗啊,词啊……简直要命!‘皱紧眉 头,叹口气,他把身子重重的掷在床上,立即呼呼大睡,把一个寂寞的,充满泪的夜抛给 我。”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已进入中年?别再眼泪汪汪作少女姿态,好不好?‘真的,我 不再哭了!不再为他浪费一滴眼泪!不再期望等待!那怕他十年八年不回来,我决不再想 他!决不!“
“我恨我自己不能不想他,我恨我自己不能不爱他!又是多少天了?我独拥寒衾,在无 眠的夜里编织我可悲的梦——或者有一天,他会真正的来关怀我了,会有那么一天吗?” “‘梦魂只在枕头边,几度思量不起!’人啊,你在何处?任何一个女人都比我好吗?还是 厌倦我的诗和眼泪?”
“昏昏沉沉的白天,昏昏沉沉的黑夜,我这样昏昏沉沉的度过十几年了!梦魂颠倒,颠 倒梦魂,神思恍惚,恍惚神思……何年何月,我能从这可怕的感情中解脱?”
“他回来了。我收起了眼泪,满腹凄苦的欢欣,强整笑容,他喜欢带笑的脸!捧上一碗 他爱吃的莲子羹,刚尝了一口,他说:”太甜了,难以下咽,像你的人!‘把莲子羹整碗倒 掉,我坐在厨房里,笑容消失,眼泪复来。——噢,我恨他!“”我是那样恨他,那样恨 他!但是,为什么不回来呢?我将等待到何年何月?何年何月?难道我必须要永远陷在这种 煎熬之中吗?“”……“
整本册子,记载都是类似的东西,我读到了一个闺中怨妇的凄凉史。从头看到底,我说 不出来心中是何滋味。我能体会那份无可奈何的感情,而更恨那个薄幸的丈夫。坐在桌子旁 边,我捧着册子,默沉思。直到浣云走来惊动了我:“你在看什么?”她问。
“一本杂记,关于我们的女主人。”我说,把手中的册子递给浣云。然后,我轻轻的走 出来,搬了一张凳子,放在我们的女主人身边,我就坐在那儿望着她。她依旧静静的坐着, 静静的瞪视着前方。“雅泉。”我喃喃的念她的名字,注视着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雅— —泉。”我再重复了一句,用手轻轻的触摸着她的手背。她一无所知,一无所感。我叹息, 低声的说:“无论如何,你总算解脱了。而世界上,还有很多解脱不了的人呢!”一刹那 间,我不再觉得这条生命的可悲了,可悲的,或者是那个有知有觉的丈夫。浣云走到我身边 来,也呆呆的望着面前的女人,然后,她低声的说:“你认为她笔下的那个‘他’是我们的 男主人吗?”
“当然。”我说。“他不像个薄情的人,他看来那么温存而有耐心。说实话,我欣赏那 个人,有个性,有涵养,又充满了人情味。”
“我也欣赏他。”我说,站起身来:“他在赎罪,为以前的疏忽而赎罪。可怜,她竟完 全不能体会了。”
“可怜的不是她,”浣云说:“是她的丈夫。”
“不错,”我点点头,凝视着浣云。在这一瞬,我忽然觉得浣云变得成熟了。我蹙蹙 眉,暗中奇怪她那飞扬浮躁的一团孩子气,是什么时候悄悄的脱离了她?拉住她的手,我 说:“我们出去走走吧!阳光那么好!”
沿着小屋门口的山路,我们向后面耸立着的山野中走去,路边的山坡上,开着无数朵白 色的小花,还偶尔点缀着一串粉红色的钟形花朵。我无意识的边走边摘,握了一大束叫不出 名字来的野花,红的、白的、蓝的、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