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如此清晰-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音的口气说:堂屋的桌上有绿豆汤。
许秉昌就把她带到敞着大门的堂屋,屋子正中的矮木方桌上果真有一个被绿纱罩罩着的大海碗,许秉昌掀开纱罩把海碗端起来往自己的的喉咙里猛灌了一通,然后把碗递给她,说:吃吧,放了糖的。
红灰看见海碗里有小半碗褐色的汤,碗沿上还巴着淡绿色的豆蓉。但她不想吃。
她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同样空空荡荡的新家,她发现墙上有一个呆板着面孔,戴着顶黑呢小帽的老女人在直瞪瞪地盯着她。
“那是你奶奶”许秉昌看红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在黑漆木画框里的炭画像,对她解释说。
潭州人习惯把先人的遗像挂在堂屋里。红灰发现,这个家里好象没有爷爷的像。但她没有问。因为她很胆怯,她甚至还不会说潭阳话。
在到潭阳市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两层以上的楼房,也就从来没有上过楼梯,乡下只烧柴火,她还不认识黑色的蜂窝煤,也没有吃过用印刷简陋的红色油纸包裹着的粗糙而甜蜜的泡泡糖…。。
城里与乡下太不同了,除了山水树木,其他的很多东西她都没有见过,她对于这个规模不大的城市和所没见过的一切东西,充满了好奇和胆怯。那时候她只会说潭县的乡下话,而在这个南方的地界,口音的变化是如此的丰富,隔条河,隔几里地,口音都会不一样。
小学生红灰
小学生红灰
第二个问题:爸爸的职业是什么
第二天,红灰的妈妈江惠暂时离开了麻将桌,带红灰到巷口的街道小学报到,红灰懵懂着就换了身份,成了一名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她的同学们都是住在附近街道上的孩子,大多天性顽劣,很多同学都是穿开裆裤时的伙伴,所以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就闹腾得如同春天的蛤蟆塘。
上第一堂课之前,红灰一直很拘谨地捏紧了江惠用一条旧裙子给她改的布书包,像一只紧张的小老鼠一样看着在她周围蹦跶的男孩子们。她的同座是一个有着团团鼻子的小女孩,她很好奇地看着红灰的碎花布书包,因为她的抽屉里有一只真正的儿童书包,崭新的,嫩绿色的。
她实在是忍不住对红灰的好奇了,就试着对红灰笑了一下,说:我叫黎燕语,住在古道巷,你呢?红灰犹豫了一下,说:我叫许红灰,也住在古道巷。黎燕语觉得很吃惊:我怎么从没有见过你呢?红灰说:我昨天刚到这里的。“什么?”黎燕语问。她没有听懂红灰带潭县口音的“这里”两个字。
正偷听她们说话的一个男孩跳了起来,他大声说:哈哈,这个妹子说‘锅里’,她说‘这里’是‘锅里’!
班上的小孩子们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灿烂无比。红灰很窘,窘得都快要流眼泪了,还从来没有谁这样嘲笑过她,在乡下,她是大家宠爱的宝贝,她没有受过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幸亏上课铃及时地响了起来,顽皮的男生正准备跳上桌子,把刚从她嘴里说出的那个对于他们来讲新鲜有趣的“锅里”大声地重复几遍,就被老师的眼神给喝住了,只好遗憾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乘着老师还没有走上讲台,黎燕语满脸严肃地伸出自己的手按在红灰的手上,看着红灰快要哭出来的脸,小声说:不要紧,别理他们,我爸爸说他们是小油子。
黎燕语的爸爸是《潭州日报》的编辑,她们家的房子是她外公留下的,她还有个妹妹叫黎雀语,和蓝灰差不多大。
他们家是古道巷里最安静最有修养的一家,她的父母从来不跟巷子里的居民一块打麻将,因为他们都有正经的体面的工作,他们都很忙。这些都是红灰后来听黎燕语说的。
自从上学那天起,红灰就对黎燕语充满了感激,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味到黎燕语温软的小胖手盖在她枯瘦的手背上的感觉。那是她到城市里来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红灰的父亲似乎也很忙,他经常不在家,她问过母亲江蕙关于她父亲的职业的问题,但江蕙含糊地说就是上班呗。
对于这样的回答红灰似乎不太甘心,因为她不能像其他同学那样,对她的同学们详细介绍她的父亲和他所从事的职业。
虽然这样,随着潭州话越说越纯正,她还是慢慢开始试图接受这个与以前完全不同的家了,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姐姐那样关心起她的弟弟蓝灰来。
。cmfu。
蓝灰的红气球飘远了
蓝灰四岁了,江蕙彻底松开了他腰上的绳子,他可以自由地在小巷里奔跑了。
红灰带他去过一次街道上的幼儿园,他疯狂地爱上了那个铁门上有漆成彩色的铁片小鹿和斑马,还有许多和他一样大小的孩子的地方。他闹着要去幼儿园,每一次红灰带他到幼儿园外头玩的时候他都要去大力地撼动幼儿园的铁门,声嘶力竭地喊:我要进去!不大的一张瘦脸挣得通红,细细的青筋也爆了出来。
但许秉昌和江蕙认为去街背后的幼儿园不如呆在家里省钱。反正现在女儿回来了,可以帮他们带蓝灰。
好在蓝灰似乎只是个除了要吃以外,对其他什么都并不很在乎的孩子,他闹了一阵,发现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便恢复了快乐,自顾自地在江蕙的视线之内玩,玩沙子、泥巴和捡来的小画片。
一天他玩得有些忘乎所以了,向江蕙聚精会神考虑出牌的背影扑了过去,快乐地大声叫道:---妈—妈!
江蕙吓了一跳,身子往前一扑,眼前的一排麻将被她的胸脯稀里哗啦地压倒了大半,她勃然大怒,冲着背后的蓝灰甩了两巴掌,吼道:发宝气啊!烦躁!
江蕙的暴怒一点也没有影响蓝灰的情绪,他依旧笑嘻嘻地,颠颠地走到堂屋的门槛边坐下,把拖下来的鼻涕抹得满脸都是。
江蕙似乎从来不习惯搂着他们,也不能容忍他们粘在她的身边。当然,红灰肯定是不会去粘着她的,江蕙的身上有种让她觉得异常陌生的气息;那气息,象一种她最不喜欢闻的植物的味道,让她拒之千里。
而且,从进到城里的那一天起,她似乎就忘掉了撒娇是怎么一回事了。
冬天来了,潭州的冬天阴冷湿重,像一床刚从浮着冰渣的河里捞上来的湿棉被。雨雪之后,残秋没来得及凋零的菊花叶上被扣了薄薄的一层冰,揭下来,就是纹路清晰、晶莹剔透的冰叶了。
阁楼的屋檐也长出了冰瘤,长长短短地在屋檐下垂挂了一排。窗外飘着雪,红灰拿了晾衣服的杆子去敲冰瘤,好容易敲下一根来,递给在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的蓝灰。他高兴极了,马上把冰瘤的一端塞进嘴里,稀溜稀溜地吮吸着。
看着蓝灰像极了许秉昌的小脸,红灰用冰凉的手摸了摸自己和蓝灰一模一样的扁鼻子,突然间有些绝望地意识到,她确实是这个家庭里的一员,她真的不是章菊香的孩子。
其实在红灰的心里一直存在着一个幻想,那就是在某一天章菊香要来把她接走,回到乡下,继续当她们的宝贝,继续快乐地在田野里奔跑,吃香焦黄的蟑螂翅膀和香喷喷的老鼠肉……
可是,不会了……
小学的记忆太遥远,刻意的忘却使得她丢掉了很多有关那时的信息。但多年以后,有一只红色的气球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记忆里飘来荡去。
那个夏天她一般都呆在古道巷后面一个极小的山坡上,那里除了野草还有几棵野桃树和被孩子们称做“牛奶树”的一种结能渗出白色液体的小青果的树。树间飞翔着无数金红色的和金绿色的金龟子,那声音像有一大群直升机在低空飞行。孩子们只要跳起来,随手就能抓上两三只这样的直升机。
红灰捉了它们之后,先塞进一个大玻璃瓶里,然后扒拉着选大个且有着红绿光泽的,捏出来,从口袋里摸一个线团出来,扯了棉线卡进它们脑袋下的壳子缝里系上,一撒手,它们就嗡嗡地飞散了。于是她在毒热的阳光里得意洋洋地欣赏着眼前光彩熠熠的一大片金龟子,幻想自己是驾着飞马的仙人。
这些“飞马”的食品就是那种青色的果子,她要爬到树上去,把青果子们摘下来,挤出里面的白色汁液塞到金龟子们的嘴里。它们这时又变成了她的顽皮的婴儿,它们的嘴浸泡在乳白色的液体里,翕动着有点像潭戏里九品官的乌纱帽翅一样的触须,努力地想从她的手中挣脱出去。
她去山坡的时候,还没有捕捉技巧的蓝灰总想跟着她,像一团粘在脚后跟上的泥。她有时候会用几个她不喜欢的长相丑陋个头粗蠢没有光泽的牛粪金龟子打发他,他也会心满意足地跟它们快乐半天。
有一天下午,学校没有课,红灰向蓝灰谎称要去上学,自己独自上了小山包。她在一大丛盛开着单瓣小粉花的野蔷薇边躺下,把刚逮到的一只碧绿色的螳螂放在肚子上,打开一本从黎燕语那里借的《少年时代》翻看着。
春天的太阳实在是太暖和了,象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暄软温厚。红灰没看两页书,眼皮便沉甸甸的了,努力掀了两下也没掀动,索性把书合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还在暖烘烘地照着,耳朵边上兴兴烘烘着蜜蜂翅膀振动的声音,那只大螳螂还雄赳赳地举着它的大钳子忠实地站在她的肚子上,威风凛凛的样子。这一刻,红灰恍惚觉得回到了潭县的乡下,她似乎都要听见李秀娟寻找她的呼喊声了。
可是没有,除了天籁之声之外,什么都没有。红灰叹了口气,把螳螂放回了树上,又去摘刺莓、逮天牛和金龟子,玩得忘乎所以。等到她带着一满瓶的金龟子和一个很威风的黑底大白点的天牛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蓝灰走了过来了。她赶紧把瓶子往她的裤兜里塞。
可蓝灰并没有在意红灰的举动,因为他的注意力在他的头顶,他正小心翼翼地向她这边走来,还一边向头顶翻着白眼。红灰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原来有两个颜色鲜艳的红气球正飘在弟弟一头黄毛的上方。
蓝灰的两只手都攥得紧紧的,头顶飘动的两只红色气球一大一小。他的表情很紧张,鼻涕也不敢往下流了。
这是许秉昌唯一一次给他们的小玩意,他没有亲自交到女儿的手里,而是让蓝灰转发。
蓝灰牢牢地牵着两条竖直的平行线走向红灰,他忘了盘问她为什么不是从学校,而是从山坡上下来的,他只是很认真地带着点狡黠的神情问:哪一个大一点?
红灰知道他的小算盘,便抬起头,假装仔细辨别了一阵,然后指着小的那个说:这个大。
这个连大小都还分不清的小傻子于是毫不犹豫地把那只大的红气球递给红灰。她立即一阵窃喜,伸手去接。
小傻子真傻,他竟然连一根线都抓不住,那只大而鲜艳的气球从红灰和蓝灰的手中出溜掉了,摇摇晃晃地向天空中悠闲地飞升而去,红灰跳了两下,试图把它从空中拽回来,可它不象那些蠢笨的金龟子,它那条轻巧的尾巴从红灰的手里轻柔地滑脱了,无可挽回地越飘越远。
红灰和蓝灰张着嘴看着又大又红的气球飞远了,变成一个圆形的影子。
蓝灰赶紧把手上的那条线在自己胸前的纽扣上绕了几圈,再打了个死结,摇摇看牢靠了,才背着手摇摇晃晃地离开,没有理睬沮丧的红灰。
红灰无奈地看着那个飘得越来越高的气球渐渐地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她忽然想起了李秀娟和那一大一小两条泥鳅,她忽然明白了那天李秀娟她们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快乐。她有些伤心了。
“它们最后会爆炸的,但天牛不会爆炸。”红灰摇了摇仰酸了的脖子,从什么都没有了的天空中调回视线,安慰着自己。她把刚才从桃树的黄色树胶里逮到的一只亮堂堂的黑底白点的大天牛掏了出来,找了条棉线拴住。
“这也很不错啊。”她对自己说。
<;ahref=http://。cmfu。>;。cmfu。
虱子
和她的金龟子、天牛一同围绕着她飞翔的还有她满头的虱子,红灰都来了将近半个月了,江蕙才发现她的头上长了虱子,确切地说,不是江蕙,而是蓝灰发现的。有一天在饭桌上,蓝灰忽然张着筷子向红灰头上咔咔地夹着,一边夹一边笑嘻嘻地说:蚊子蚊子飞飞。江蕙刚咽下去一口酸菜汤,一抬头,看见了那几只在她女儿头顶萦绕的小昆虫。她低低地叫了一声,问:你脑袋痒吗?
在乡下红灰的脑袋就是痒的,她痒惯了,而且乡下孩子的脑袋周围似乎都有母虱子在飞翔,所以她不在乎。红灰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江蕙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她只是命令刚进屋的许秉昌去搞一点煤油或者是柴油来。
第二天早晨,江蕙在上麻将桌之前逮住了已经背上书包的红灰,说:过来洗个头再走!红灰极不情愿地站住了,她不是个很爱干净的女孩,她呆过的家也都不是很讲究的家,平日里,一个星期洗一次澡一次头就已经很不错了。早晨起来洗头,还是第一次听到。
江蕙烧了壶热水,拿了个棕色的啤酒瓶,按下红灰的头,把一些黑糊糊的气味刺鼻的玩意倒在红灰的头上,使劲地揉着,一边揉一边说:乡里就是邋遢,还把虱婆子带回来了。
红灰很反感江蕙诋毁乡下,但她的脑袋被江蕙按着,满头的柴油味让她都要窒息了。她没法跟江蕙争辩城里好还是乡下好。
江蕙马虎地用柴油把红灰的头揉了一遍,又用热水洗了两遍,闻了闻,说:好了,应该没虱子了吧。红灰也闻了闻,似乎也没有闻到柴油的味道,放心地把头发梳了梳就上学了。
到了学校,刚坐下,黎燕语就皱着鼻子打量着她,说:你身上怎么,有种什么气色。
什么气色?红灰心虚地反问道。
什么油味?我也搞不清,反正不好闻。黎燕语拿不准那种气色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不好闻。
红灰不动声色地往桌面上掏课本,她看了黎燕语一眼,说:你没生过虱子?
黎燕语说:虱子?没有。我长过蛔虫。好痛的,后来我妈妈给我吃了宝塔糖,我拉下来一大堆蛔虫,肚子就不痛了。
红灰笑了起来,她想,这下扯平了。她说:我没有生过蛔虫。我脑袋上长了虱子,会飞的。我妈妈用柴油给我洗的。
那是虱子啊,我昨天还看见了,还以为是蚊子呢。黎燕语大吃一惊,说:我看看,还有没有?
她捏着鼻子凑到红灰的脑袋边,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说:好像是没有了。
虱子们是没有了,而且很彻底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