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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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章肝胆两相照
路虽是积雪没径,寒风刺骨,但这一段路在沈浪与朱七七走来,并不觉什么艰苦,直到寒风中飘来那阵阵肉香。朱七七眼睛一亮,笑了道:“这里有个馋嘴猫,天没亮就在煮红烧肉。”沈浪道:“风雪严寒荒郊无人,却有此等肉香传来,你不觉奇怪?”朱七七道:“有什么奇怪,嘴馋的人,原来到处都有的。”沈浪瞧了她一眼,苦笑摇头,不再说话。这时,那座破落的祠堂,已然在望,丐帮弟子的足迹也在祠堂前消失了,他们是否入了祠堂?朱七七笑容已瞧不见了,皱眉道:“奇怪!奇怪?”沈浪道:“你居然也会奇怪的么?”朱七七道:“肉香居然是自这祠堂中传出来的,烧肉的人是谁?会不会是丐帮弟子?若是的,他们又怎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沈浪沉声道:“越是凶险之事,外表越是会装得闲逸安全,你眼中所见的闲情逸致,说不定就是诱人的陷阱,杀人的埋伏。”朱七七道,“但一锅红烧肉又算什么埋伏,莫非肉里有毒,说算肉里有毒,咱们不吃,他又怎样。”沈浪苦笑道:“有时你的确聪明得很……”朱七七嘟起嘴,道:“但有时却又太笨,是吗?”沈浪笑道:“这次你倒猜对了。”朱七七嘟着嘴道:“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天下的聪明都被你占尽了,别人怎么会不笨。”她生气,心里却不气,这半天来,沈浪都在恼她,这是她第一次瞧见沈浪笑,只要沈浪不再恼她,就是骂她呆子,她还是高兴的。但心里虽高兴,面上还是要装出生气的模样,女孩子的心,唉……她装了半晌,忍不住偷偷去瞧沈浪。只见沈浪凝目瞧着那祠堂,动也不动,像是呆了。朱七七道:“喂。”沈浪道:“嗯。”朱七七道:“倒是走呀,咱们可不能老是站在这儿吧,祠堂里纵有埋伏,陷阱,咱们好歹也得去瞧瞧呀。”沈浪瞧了瞧她,又瞧了瞧那祠堂,缓缓道:“我进去,你在这里等着。”朱七七一瞪眼,想要不答应,但瞧见沈浪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委委屈屈的垂下头,道:“好,随便你吧。”沈浪微微一笑,道:“这才像个女孩子——祠堂中若有动静,我就会通知你……”他并未作势纵身,只是一步步缓缓走了进去。朱七七望着他走了几步,突又轻唤道:“喂。”沈浪回首,皱了皱眉。朱七七道:“你……你可别让我等得太久呀。”沈浪终于走人了祠堂。他虽然不知道金无望就是在这祠堂里中计,被擒,他虽然不知道王怜花还以对付金无望的恶计来对付他。但他似乎已有预感,知道祠堂是凶恶不祥之地,他走得极缓,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得走进去。朱七七望着他走进去,先还觉得沈浪老是欺负她,她总是受委屈,但沈浪的身影一消失,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她越想越觉得这祠堂中必有埋伏,杀人的埋伏,否则天刚亮,怎么就有人烧红烧肉,这简直不可能。嗯,这红烧肉里必定大有文章,——什么文章,她猜不出。她越是猜不出,越是担心,越是想猜一一莫非有人躲在祠堂里,等着沈浪暗施迷香,他烧这道红烧肉,只是想以肉香来掩饰迷香,让沈浪难以觉察。对了,一定不错,我得去告诉沈浪,否则,他若不留意,等到他发现肉香里有迷香时,就太迟了。她一想到这里,就要往前跑,但脚一动,又停住了。呀,不对,以沈浪的鼻子,还会分辨不出迷香的气息,王怜花怎会用这种幼稚的法子来对付沈浪。王怜花对沈浪的本事,一向清楚的很,他用来对付沈浪的,必定是稀奇古怪,别人再也想不出的毒计。那会是什么样的毒计一一祠堂里四面埋伏,沈浪一进去,四面就乱箭齐发,射他个措手不及?不对,这也不对,这法子也太幼稚。祠堂里有消息机关……对,不会的。祠堂里有几个绝顶的高手,每一人武功都和沈浪相差无几,等着围攻沈浪一一不会,那简直不可能。这些念头,她想得越想越快,越想越乱。她眼睁睁瞧着那祠堂,只等着沈浪从里面发生惊呼,发出怒吼,发出叱咤厮打声,兵刃相击。但沈浪进去已有盏茶时分,祠堂中却毫无声音传出——莫说呼吼叱咤声,简直连咳嗽叹气的声音都没有。一丝声音都没有。这没有声音,可真比任何声音都怕人,都令人着急。风在吹,严寒浸晨的风,冷煞人。严冬浸晨的雪地,更是静煞人。朱七七咬着唇,搓着手,简直快急疯了。又过盏茶时分,不,简直有顿饭工夫,还是一丝声音都没有,连以个屁的声音都没有。沈浪呀沈浪,你倒是弄点声音出来呀,你若是没有中埋伏,你就该出来,告诉我,让我安心。你若是中了埋伏,你也该喊救命呀!你……你……你,你难道连声音都未及发出,就被人害了?王怜花的手段,难道真有那么毒,那么狠。还是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好,王怜花,你莫是害死了沈浪,我也不想活了,你索性连我也一齐害死算了,死了反倒干净。朱七七飞也似的向祠堂掠去。苍穹,已由青灰色转成淡白色。淡白色的曙光,浸溶着那残败的祠堂,使得这祠堂看来更诡秘,更阴森,更充满着不祥。祠堂中火堆仍未熄,但火势已很小了。火上,肉仍在,因为火小,肉还没有焦。褪色的,破旧的神幔,已被撕下来——但也不知是不是被撕的,片片落在地上,卷成一团,被风一吹,就好像……就好像正匍伏在地上的死尸一样。神案,已被人踢翻了,也不知是被谁踢的,就在火堆和神案间,有一滩乌黑的水渍……呀,不是水渍,是鲜血。本已残破的祠堂,此刻更是乱得一团糟,而刚刚明明走进祠堂的沈浪,此刻却瞧不见了。什么人都没有,简直连鬼都没有,沈浪呢?沈浪呢,沈浪到哪里去了,已被害死了,死尸呢?朱七七惊极,骇极放声大呼道:“沈浪……”尖锐的呼声就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划破了那死一般的静寂,但也就是一下子,又突然停顿,她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似的。因为,突然,踢翻的神案下,露出一个头来。沈浪的头。沈浪的头露了一露,就又缩了回去。朱七七已飞也似的掠过去,一把抱住沈浪的脖子,又是惊奇又是欢喜,又是埋怨,喘着气笑道:“你还在这里,你没出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害得我着急。”沈浪身子动也不动,只是冷冷叱道:“走开。”朱七七一怔,松开了手。无论如何,无论沈浪喜不喜欢她,沈浪平日对她倒总是客客气气的,倒从没有这样疾言厉色。朱七七松开了手,眼圈儿又红了,她那样为沈浪担心,心都快急碎了,此刻换来的却是冷冰冰一声斥责。她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面退,她嘴唇都快咬碎了——但无论怎样,还是忍不住,泪珠儿一连串落了下来。沈浪却连瞧也不瞧她一眼,眼睛直勾勾瞧着前面。他在瞧什么,朱七七没看见。此刻,朱七七眼睛里只有沈浪,她瞧着沈浪,流着泪,一时间当真是心灰意冷,喃喃道:“罢了,罢了,我这又是何苦,我这又是为的什么?我为何有福不会享,反而巴巴的跟着他,受他的气?”她抹一抹眼泪,暗道:“好,沈浪呀沈浪,你既如此对我,我……我以后永远也不要见你了。”但是,她的眼睛却仿佛离不开沈浪。要她说沈浪究竟好在那里,她也说不出。论豪迈,他不及熊猫儿;论沉着,他不如金无望;若论风流俊俏,善解人意,他却又不如王怜花。但不知怎地,她眼里却只有他,只要瞧见他,她就觉得欢欢喜喜,若是瞧不见他,总是整日间挂肚牵肠。她不敢想,若是以后永远瞧不见沈浪,她会怎样。“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对我,我还要这样对他?”一时间,她不觉更是爱恨并迸,忍不住放声大哭道:“沈浪,我恨你,我恨你……”沈浪还是不瞧她一眼,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瞧着前面。朱七七恨得心都裂开了,嘶声道:“你是死人么,你说话呀,你……你……你……”只觉一股热血上涌,那只纤纤玉手,不知怎地扬了起来,“吧”的,清清脆脆一掌掴在沈浪的脸上。沈浪却似全无觉察,还是动也不动,只是那令人恨又令人爱的脸上,已多了个红红的掌印。朱七七又急,又痛,又悲,又悔,终于伏地痛哭道:“沈浪,沈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反正不想活了。”她哭声有如杜鹃夜啼,令人断肠。但沈浪还是不理她。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哭声终于渐渐微弱。只听沈浪柔声道:“你好些了么……好些了么。”朱七七一喜道:“呀,沈浪还是关心我的……”但沈浪已接着道:“金兄……你振作些。”沈浪竟不是对她说话。朱七七又是失望,又是惊奇,这才抬起头,这才瞧见沈浪面前原来还倒卧着个人——赫然竟是金无望。金无望倒卧在血泊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间更是气若游丝,一条命已去了十之八九了。这祠堂中情况怎会变成如此模样。金无望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王怜花,金不换都到哪里去了?朱七七一眼瞧见金无望的脸,接着,她又瞧见他的手——他一条右臂竟已被生生砍断了。血,流满了鲜血,一身都是鲜血。朱七七“呀一一”一声惊呼了出来。难怪沈浪不理她,沈浪此刻正以手掌按着金无望的胸口,正以绵长的内力,来延续金无望已中断的性命。朱七七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金大哥,金大哥,你怎会如此,是谁害了你的。”她想放声悲呼,放声痛哭,但她却只有咬着牙,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她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这一次,她眼泪是为金无望流的。“金大哥,你不能死,求求你,莫要死……”她暗中默祷,全心全意。“沈浪,求求你,救活他吧,我相信你必能救活他的。”呻吟,一声,两声……金无望终于发出了呻吟,发出了声音。沈浪苍白,凝重,沉痛的脸上,早已流满汗珠,直到此刻,他嘴角的肌肉才松懈下来。他暗中松了口气,金无望终于活回来了。天色,已在不知不觉间大亮了。渐渐,金无望有了呼吸,胸膛有了起伏。朱七七紧握着拳,紧咬着牙——她也用出了全身气力,她自己似乎也正陪着金无望挣扎在生死边缘上。终于,金无望睁开眼来。他目中再也没有昔日那利剪般的神光,他黯淡的目光,空虚的四下转了转,然后便瞧在浓浪脸上。他挣扎着颤声道:“……沈……”沈浪赶紧道:“金兄,莫要说话,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了。”金无望不再说话。但他那双眼睛,却道出了叙不尽的沉痛,悲愤与伤感,也道出叙不尽的感激,宽慰与欣喜。他已自死亡中回来,他平生挚友已在他身旁。他嘴角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又缓缓闭起了眼睛——方才的恶战,如今想来实如噩梦一般。但他觉得方才的恶战,流血,全都是值得的——若不是方才的恶战,沈浪或者已中了王怜花的好计。朱七七也长长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的问道:“金大哥,已没事了么?”沈浪道:“哼。”他还是没有好脸色给朱七七,但朱七七却只得忍受了,缓缓将头凑到金无望耳畔,轻轻唤道:“金大哥……”沈浪冷冷道:“走开,莫要吵他。”朱七七退回身子,垂下头,幽幽道:“我又没有吵他,我……我……”突似想起什么,赶紧在身上左摸右摸,终于摸出了个锡纸包,喜道:“我这里有药。”沈浪道:“什么?”朱七七道:“这救伤的药,据说这是皇宫内的,是我爹爹花了不少心血求来的,我临走时偷了一包……”沈浪道:“拿来。”朱七七道:“一半外敷,一半内服。”金无望服了药,脸色早已好转了些,朱七七忙着添了些柴火,火堆又旺旺的燃烧起来。在火光中,金无望的脸上,仿佛已有了些红润之色。他又张开眼,又瞧着沈浪,目光中满是感激之色,但口中却未说出半个谢字,只说道:“好,你终于来了。”沈浪也终于能笑了,笑道:“小弟来了,你……你还是莫要说话,说话伤神。”金无望道:“你放心,我已死不了。”目光又四下一转,瞧见朱七七,一笑,但笑容很短,立刻消失,目中又烧起仇火嘶声道:“王怜花呢?”沈浪道:“未见着他。”金无望恨声道:“这恶贼……恶贼。”朱七七忍不住道:“金大哥可是被这恶贼们伤的?”金无望道:“他虽伤了我,自己也未必好受。”朱七七道:“这究竟……”她本想问:“这究竟是怎回事”,但瞧了沈浪一眼,立刻改口道:“究竟……说话伤神,金大哥你还是歇歇吧,慢慢再说。她竟将自己的性子压了下去,这的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