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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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带给你无尽的遐想,牵引你的情怀,坠入无边的浪漫,太过于陶醉,容易让你沉迷,丧失了恰确的表露,赋不出一首绝妙的诗句。此时不妨挪开眼,多品一处,那明亮的水塘便是最佳之选。你见过暮霭笼罩下的西湖么,那水是阴暗的,太忧郁;你见过朱自清笔下的梅雨潭么,那水太绿了,见不到渊下的小鱼。而这一面的塘水,青天白云下,波光潋滟,清澈明几。整个水塘空无一物,既无莲叶田田,也无浮萍点点,只是一面出奇的白,像镜面,像宝剑,像一颗巨大的珍珠。山风吹徐徐吹过,拔动斓斓水波,那一片片的波光里,奏出了一首一首光芒四溢的名曲。水面悠乎悠乎的,风儿吹起你的衣襟,一不小心,那一面漾动的水便“嗤溜”一下钻进你的怀中,再寻寻不着,你的心呀!——便也随着那一面之水悠乎悠乎地荡漾起来。丽水濯濯,洗涤你胸中的压抑,还你一颗纯净的心。
学校有此三景,足可称为“地灵”,莫怪乎其英才辈出,冠冕杰伦了。
时下正是秋季开学,那莘莘学子,提携行李、呼朋引伴,陆陆续续撞入较园中来。你看他们:个个衣着得体,人人神彩灼奕。脸上飞扬青春的色彩,谈笑之间闻水声,快步行来见流云。更有那三三两两个性羁放者,染了五彩斑斑的头发,穿了松松胯胯的仔裤,足下大皮靴,头上峨眉冠,手腕扣一条银光闪闪大手链,耳朵饰一对精致小巧蝴蝶环,颈上一溜琉璃珠子古风石,一路走来,环佩呤啷,更形显得出类拔萃。
第一天,高一(1)班教室里,众生各相,因是初来乍到,彼此不熟,相互间保持一种客气,俱都端坐,面面相觑。此时,你若看那一君子,俨然就是一君子;你若看那一淑女,又与一淑女无异,都把那艳野恣意之本象,打情骂俏之手段收敛起来,深藏不露。
正巍峨端坐,走进一个女教师。看她衣着容貌:
身材高挑,气质婀娜;身材高挑如玉笋,气质婀娜似流云。上一件,紫色V领紧身T恤;下一身,搭配浅黄图点荷叶裙。一头卷发,长及披肩,色泽黄中带紫,紫中见黄,好像夕阳照下琉璃光;修颀两足,穿一双水蓝珍珠系踝式细跟凉鞋,行来婉婉,恰似晴蜓点水。眉画乌线,唇涂淡彩,面若桃花妍三春,气度雍容赛丽人,直看得这群女生惊乍乍,那群男生乍惊惊,说她就是班主任,打死他们也不信。
那女教师,纤步走进教室,来到讲台上,两指拎起一支粉笔,启樱唇、露皓齿,自我介绍“姓徐名惠”,旋即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徐惠”二字,字迹工整秀丽,一如其人。写罢,复转身,开白一场,无非说些新生注意之事,勉励劝学谏谏之语;又诵一番好景色,正是少年勤奋时。
徐惠说话语声婉转、表情丰富、手势柔美,把那群生听得两耳似有萧鼓并举,看得如痴如醉。当她说她就是班主任时,不知哪个捣蛋鬼竟然带头鼓起掌来,群生错愕,稍顷回醒,纷纷跟着鼓掌,一时掌声雷动,徐惠一侧头,优雅地笑笑,姿势妩媚雍容,掌声更绝,如潮水滔滔汹涌。同学们笑了,老师也笑了。
其后,徐惠点了十个男生随她而去。同学们翘首而望。不久,十个男生抱回一捆捆的新书,书香扑鼻,同学们都神清气爽,私下时里雄心万丈。然而那书似乎搬个不完,十个男生去了一回又一回,教室的新书便叠了一堆又一堆。同学们的心就渐渐绷了起来。直到最后,那书从教室门口一直摆到对面窗口,一捆一捆的新书,崭新崭的,锃亮锃亮的,喷着油墨的香味,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似高低起伏的群山,在同学们面前连连绵绵。直把那一群学子压得敛气屏声,目瞪口呆,心下叫苦不迭。看那书:
第五章 两绺黛丝
日薄西山,看长空万里,莽莽大地,百鸟从天地间苍茫暮色中飞来,点点依依,由远而近,渐渐变得清晰了,“扑朔朔,扑朔朔”落入林中,在枝桠上挨挨挤挤,刹那间千回百转地啾叫,韵盛空林;山泉涓涓流水,幽谷渺渺飘烟;余霞瑞霭,宴歌天籁,好一幅“暮色幽谷”。
苏微和超平下得无名山,夕阳已全然隐没,天空一片青黛,白天逐渐谢暮,夜晚姗姗迟来。他俩在振塘路分罢手,苏微寻近路回家,超平转身折入普宁路。普宁路是小镇最西边的一条小街,南起振塘路,北至爱民路,两侧多为朽旧民居,青砖黑瓦,矮檐陋室。此刻黄昏暮景,路上行人稀少,几家炊烟尚白,老妪门前纳凉,呼喝出于深巷,融融生出一股老房子旧记忆的祥和宁静,一切那么熟悉,如同一首经典的夜曲,充满了怀旧的情调。
经过广安庙时,里面传出一阵稚童的呤声笑语,超平听得真切,便信步走了进去。
广安庙临街排在一列的民居之间。看其外景,岭南风格的建筑,青砖黑瓦,壁檐雕花,显出一段经久的历史。宝龛古刹,虽玲珑忒小,却也自有一番乾坤,怎见得:
朱漆门,花格牖。朱漆门上古香色,花格牖中见禅机。檐上青青瓦,地下条石踏梅花。庙中日日闻香烛,其檩椽梁柱,槛楣轩楹上,瑞云着彩,勾朱雀、画祥龙、鎏金凤。一方天井、一座宝刹,也有四时花开叶落,也见旒雨廊前垂挂。须弥台上笑弥勒,坐镇一方,普济香客,不知做下了多少功果。
超平走进广安庙内。第一进,只见中间一方小天井,青砖铺底,上生苔藓;两边妙手空廊,各具石桌石杌一套;正前方小天井后行上三步石级是一墀台,须弥座上供奉着一尊笑面弥勒佛像。那佛陀,耳垂三尺、口阔四方、手持念珠,端坐怀敞,笑面盈盈普度众生,大腹腆腆包罗万象。又见座前焚香炉白烟袅袅,插烛台明火灼灼;只是不见一个人影。佛像背后有一口小门,超平迈方步跨过门坎,又下三阶丹墀,抬头之际,一株高大的苦楝树猛地撞入眼帘。原来第二进是庙的后院,两边四间禅房,后面一堵院墙。禅房照例的青砖黑瓦,窗格雕花。院落逼仄狭小,中间独一棵苦楝树撑出了天外,枝伸叶展,茁壮挺拔,竟履住了后院的整个上空;虽已是孟秋时节,苦楝树依然绿意不减,其枝不枯,叶不糜,倒婆挲了一树的金铃子,在这黄昏暮色下,显得蓊郁葳蕤,乍一看,黑云下压一般,嵯峨尽显。
广安庙里一共住着三个僧人:一个是年逾花甲的老和尚,体格健朗、目运神光,已在一个月前不知云游何方去了;一个名唤止观,加冠年华,生性木纳老实,不善辞令,揽承着庙里的一切杂务;剩一个止有七岁,幼名妙哉,成日里咿咿呀呀不得刻儿清闲。他们都是北方人,仅从相貌便可辨认出来。
时下止观正在右首禅房前给妙哉浴足。妙哉嘻嘻哈哈,一会儿溅水,一会儿耍赖,忽儿见到超平走了进来,叫了一声“周哥哥”,慌慌把手脚儿从水桶中抽出来,靸上木屐,踢踢踏踏奔过去,一把扑上超平的怀里。超平顺势抱起他,妙哉就把湿漉漉的两手儿抹在他的脸上,蹙眉噘嘴,娇滴滴地说:“周哥哥,你怎么那么久也不来看我?师傅不知哪儿去了,你也不知哪儿去了。”
超平看他可怜,仍旧抱回椅子上坐好,亲手给他洗脚擦脸,一边与止观搭讪,问些日常之事。少时,看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便作辞而去,出了门,急急往家里赶。
小镇已是灯火阑珊,但见暮色四合,星辰寥落,家家关门闭牖,唯有窗口中、门缝里、帘隙间尚透出一些亮光,街道朦朦胧胧,恍若江南水乡,小镇夜色便也有了几分清奇,几分瑰丽。
超平回到家里,母亲、姐姐、姐夫、妹妹正在吃着饭,因超平这么晚了还未回来,又不知他去了哪里,心中记挂,渐而焦急,急而生恨,见他回来了都一齐怨声载道。母亲骂他不知家人担心,天黑了也不晓得回来;姐姐恼他自私,不会为别人着想;倒是姐夫两厢劝慰了几句,才渐渐止住了;恒萍不说话,只丢着白眼看他。
超平没想到回来晚了会受到这么大的诘责,心中很是委屈,却也自知理亏,不敢争辩,惶惶然待立听训,唯唯应诺,待母亲吩咐了吃饭时才敢端了碗去盛饭,来到桌边坐好。
方欲举箸,一直不说话的恒萍却伸过手来,叉开五指罩住了碗面,铁着脸说道:“先把事情交待清楚,否则不能吃饭。”
“还要把什么交待清楚?”超平不解地看着她。
恒萍却对他不理会,转而跟母亲说道:“婶,问他个明白,到底去了哪里?”
母亲便又恼了起来:“你说你和苏微去学校,你妹去找了又不见。天晚了也不回家,害得你妹一个女孩子摸黑到处找你,也不知到底去了哪?”
“苏微她妈是我们班主住,今天也去她家了。”超平撒个谎。
“说的轻巧,”恒萍不依不饶,又调唆母亲道,“婶,你别信他,再仔细问问,跟苏微去准没好事。”
姐姐听了不禁“噗嗤”一笑,接了口:“没好事!喂,超平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没有啊。”超平回道。
“超平,”姐夫正色而言,“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读书,你才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谈恋爱不是时候。你们这个年龄阶段心理生理都不成熟,自我控制能力不强,谈恋爱只会影响学习,没有什么好处的。”
“嗯。”超平应道,很乖的样子。
“听到了没?你姐夫说得对,你可要记在心里。”母亲慈爱地看着他。
“嗯,我会的。”超平又应道,肚子饿得饥肠辘辘,端起碗,没忘记使箸时应该手心向上的客家习俗,夹菜啜汤,狼吞虎咽起来。
恒萍看得心头火起,“哼!”地嗤之以鼻:“你看,你看,就给他混过去了。你别得意,爸回来我就告诉他,看爸不打你。”
第六章 人生一梦
开学的第三个星期,杜雨暇一直没来学校。
周四的清早,星涌的母亲来到校园,让星涌请了假,领着他出去了。
天空突然就下起了小雨,雨水细细碎碎如漫天霜飞,打湿了楼房树木,校园的景致湿润得像一块温婉的玉石。窗台边的月季,叶子经过雨水的洗濯,碧油油显出清新的气色,更把红花捧出,凹凸有致地呈现在窗台。那花,从萼叶中抽出四片娇嫩柔软的花瓣,花瓣凝聚着水珠,一粒粒挂在纹路清晰的脉络上。花瓣的边婀娜如海浪一般,勾画出最具古典气质的曲线。一束花蕊又从花瓣中递出,美上一筹,簪着大黄色的花粉,如画中壮乡提蓝荷锄的女子。整棵树是绿色的大圈,花瓣是圈心中红色的小圆,花蕊是圆心中的一点,三者构筑起一种层叠的美感。红花出绿叶,黄蕊妆眉心。虽然时节已秋,朵朵红花依旧星光灿烂地缀满了整个枝头。
时间像轻轻下落和尘埃,从一个个落寞的微笑,从划过玻璃忧郁的指痕,从我们绽放收缩的皱纹里,从那些张开闭合的视线中,无声无息,悄悄地,遁去——那些睡梦中重叠反复的场景,许许多多难以忘却的声音,一次次地展现。是童年时曾经穿过的那片老树林吗?还是夕阳下波光闪闪的江水?那些打碎了的流金岁月,究竟用什么,才能把它们赎回?
夜已深,黑暗在不停地喃喃呓语,诉说着一些伤感的故事,深深感染了一切,校园变成了幼稚的孩童,静静地倾听,一却显得如此宁静。
灯光惨淡地弥满了角角落落,星涌从后门轻步走进教室时,晚自修已经快下课了。
他似乎很疲倦,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把手肘抵在桌面上,撑住脸,一边揉搓着太阳穴,鼻孔一边声声叹息。
超平正在写一篇作文,探过身来亲切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第七章 丰腴的眼眸
苍斓凝穆的画面,一却寂静无声。屋是屋,树是树,从远方延来一条碎石杂砾的小蹊,两侧枯黄了的草藉。微风萧瑟,拔弄她的发,像一破孤飞的琴声,起在断肠人的指间。她从那边走来,脸上带着凄迷的色彩;她从这里走去,身后败叶如雨、风如泣。蹒跚步履踏过细碎的尘泥,落叶知道她的心,她的心如落叶吻地般消沉。触目忆事,寄景伤怀,悲哀就这样举着尖刀袭人,痛苦得令你无处诉泣,无处逃避。
她是一叶孤流的小舟,迷失在大海。泪痕干了的脸庞,折泛酡红的霞光。如笼的日坠入海的那端,而她只有一把老旧的浆,徘徊在水的中央。凝目搜寻幸福的踪迹,只看见,海天一线里,繁星点点,海风轻轻地吹,海浪轻轻地唱,哪一点才是灯塔导航的光,哪里才是回去的方向?
整整缺了两个星期的课后,杜雨暇才回到了校园。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言不语。或者孤独地走在人群中,低着头,欢乐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秋风渐渐地转凉了,地面开始有了少许的落黄,偶尔一阵风吹过,旋起几片败叶,缠绕在她的脚边,时间显得多么漫长而悠远。把目观望一顶的穹庐,天高几许?那些飞过云端的大雁,振动着翅膀,渐渐消失在了远方。黄昏落日下的晒谷场上,齐声诵唱童谣的孩子;那方茂密的竹子林;一弯清澈见底的溪水;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稻田……是一幕幕伤逝的怀念吗?猛然回醒的时候,痛楚已经侵满了整个心头,于是,止不住珠泪潸潸而下。
她感觉全身软绵绵的举足无力,热气在鼻孔中吸进呼出,不时就一阵眩晕袭来,自己确实病了。星涌和超平在一次吃饭时坐到她的对面,问她怎么样。她只是摇摇头,不说一句话。苦楝树叶就开始一片接一片地枯黄,直到最后整株树的叶子一一掉光。
这个周未,苏微来找超平。
“你不去你表姐那里了么?乐队的事怎么样了?”走在大街上,超平问她。今天虽然阳光明媚,气氛却显得十分灰暗。
“不要跟我说这些事好吗?什么都不要问我